“你怎么了,方片?”
其余人以古怪的眼神望着他,丝毫未察一位同伴已然不见。
方片面无血色,他攥着那张合影,汗如雨下。他知晓为何会出现这情形,一个人如若在过去消失,未来也将随之改变。
“有人被……暗杀了。”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过去,在1805年。”
第20章 有去无回
房中凉风砭骨,气氛凝重。方片环视众人,神色震愕。自方才起,他就反复地向他们确认关于黑桃夫人的记忆,可无一人记得那位长久以来在吧台后调酒、戴黑面纱的老妇。
她在众人的记忆中消失殆尽,而照片中也不见人影。方片不顾众人阻拦,冲入二楼黑桃夫人原有的房间,那里已无生活的痕迹,而变成了一间仓库,堆满装着艾酒的发霉木箱。
“你们真不记得黑桃夫人了?”
方片脖颈上血管突突直跳,像一条小蛇在肌肤下鼓动。
众人面面相觑,红心担忧地道:“方片,你在乱说一气什么呢?”
“我没在乱说,这里本来还住有一个人。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咱们是扑克酒吧,现在有了‘红心’‘梅花’和‘方片’,却缺了‘黑桃’。”
“咱们酒吧不是本就缺一个人么?咱们仨本就是难管的刺头,缺一位能拴住咱们的领头羊,‘黑桃’这位子,已空缺许久了。”
方片拳头紧攥,指甲泛出青白。他知道发生这现象的原因,大抵是有时间清道夫在过去活动,将黑桃夫人杀害了。
而由于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混乱的缘故,能在过去活动的时间清道夫只能出自1805分部。
“臭骗子,你又在诓咱们?又想设下什么陷阱,从咱们这里偷取时间?”雪豹狐疑地看着他,连红心也叹道,“方片,你前些时日太累了吧,现在竟开始谵妄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1805分部现下在过去活动,如不加以干涉,清道夫们会一一将我们杀害!”方片难得地显露出失态,双目通红。
面对方片的争辩,红心和雪豹苦笑,显是不信。无人会信任一个欺诈师的言语。
“1805分部?这不是一个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么,它真的存在吗?”红心和雪豹面面相觑。
方片瞠目结舌。这时他方才想起,关于1805分部的详情,是由黑桃夫人告知他们的。她是旧时代生人,知晓许多过去的密辛。而今她既不存在,1805分部也如一个幽灵隐于历史中,无人能证实。
一人一豹离开了,独留方片与流沙待在房里。指针在表面走动,滴滴答答,磨磨蹭蹭,令人焦躁。方片忽而道:“黑心员工,扶我起来。”
他们踉跄着下楼,店里已挨挨挤挤坐了许多酒客。有西装袖口磨出毛边的落魄男人,也有涂抹蔻丹的俏丽女人。方片向着他们,大声发问:
“各位,你们中有认得黑桃夫人的人么?”
众人惊愕抬头,旋即纷纷摇头。一位着皮夹克的男人笑道:“方片,你又在耍甚滑头,想来诓咱们的子儿?”
方片强捺焦躁:“我没在耍滑头,我在认真地向你们发问。”
一阵笑声在人群中炸开。人们仿佛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没人相信他,方片紧蹙着眉,抿嘴转身。
他强撑着病体,在街巷中奔走,沙里淘金一般寻找黑桃夫人存在的证据,好便宜诊所、万福食馆、鲜血格斗场的废墟,集市、暗巷、赌场……他奔走多时,终究一无所获。黑桃夫人的踪影如巨艇残骸,已坠入遗忘的深海。
不知过了许久,黄昏降临,全息广告牌的光把空气染成粘稠的蓝紫色。方片走倦了,垂头倚在墙边,影子好像一条垂死的蛇。
流沙慢慢走过来,将一瓶水和手帕递给他。方片许久才回神,缓慢地伸手接过。
“找到那个叫‘黑桃夫人’的人了吗?”流沙问。
方片瞥他一眼,无力地挑起嘴角:“你相信有这个人么?”
“不信。”
方片震惊地盯着他半晌,随后疲惫地垂头。
“所有人都这样说。”方片道,“对我来说,她是昨日还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人,但当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准一件事时,你也会开始怀疑自己了:黑桃夫人是实际存在的人,还是我的幻想?”
“谁叫你平日里老欺神骗鬼?你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牧童,诓人诓得多了,已没人愿信你的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方片眸光浑浊,苦笑道,“只是有些事实一旦超越时代,就不会为人所理解。在这个时代,无人理解我的言语,所以他们便称我为‘欺诈师’。”
流沙在他身边蹲下,在两人面前,管道在旧楼体上纵横交错,像令人森然的蛇窝,末端滴着发绿的黏液,在地上泼溅出古怪的涂鸦。他说:“实际上,你也骗了很多次人。”
“‘黑桃夫人’……她是扑克酒吧的领头人,掌握了时熵集团的秘密,于我们而言不可或缺,还有,你的工资也是她发的。”方片叹息,“只是她会先给我,再由我代发给你罢了。”
流沙叉腰道:“怪不得我薪资微薄,原来是有奸商在中间赚差价。”
方片耸肩:“那你相信我的话么?相信曾经有一位‘黑桃夫人’存在于扑克酒吧。”
“凡是你说的话,我都不信。”
方片苦笑。
然而流沙此时闷闷地道:“但是我很笨,每次都会被你骗到,所以这回我也会上当。”
他站起身,影子在地上抻开。流沙回眸望向方片:
“走吧,去哪儿可以找到那位‘黑桃夫人’?你想骗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突然间,方片喉咙发紧。巷子尽头,霓虹招牌闪着光,流沙的灰眸也因此而流光溢彩,如落进了一片碎星。
方片伸手按了按睛明穴,实则是悄悄抹去一点湿润。流沙问:“怎么,黑心老板被我感动得哭了?”
方片笑道:“是啊,哭了。”过了片时又道。“骗你的。”
————
灯牌歪斜吊在空中,街边的铁皮棚上像积了十年油垢,显出陈旧的色彩。两人走向“好便宜诊所”,铁栅门之后,山羊胡老头正坐在竹椅上喝茶。
华佗见了他们,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你俩又来做什么?”
方片轻车熟路地走近,用茶夹拨弄茶饼:“大夫,你这普洱茶不错呀。来了都是客,不给咱们斟一杯?”不过数分钟功夫,他的动摇与失态又被完美地掩藏在外表之下。
“臭小子眼光不错,这是福元昌号普洱茶,清朝老茶庄出品,一个世纪以前曾被人以两千万多港币拍下。不过对于老夫而言,这品次的茶已不知已品过多少了,呵呵。”
“毕竟您是生活在2世纪的名医嘛。闲话少叙,华大夫,我是来向您讨一些伤药的。”
华佗斜睨方片:“你又怎么了?”
“也没怎么,不过是平日里的药用完了,咱们酒吧里负责制药的老夫人又不在,便厚脸皮向您讨了。上回在您这里挂了号,想必您这儿还有些售后服务吧。”
老头恶声恶气道:“买药要付钱!”
“付,我当然付。”方片说着,拿出一只怀表。那是一只铂金怀表,陈旧磨损,流沙惊见那上面有着彭罗斯阶梯的徽标,这是清道夫的身份标识。一刹间,他似乎窥见了方片总爱偷拿他和红心的腕表付费的原因——因为自己的终端拿不出手。
方片给华佗转了账,老头的脸忽而白得像石灰,喉结在松弛的皮肉下滚动。
“这……这么多?”
老头道,突然间,他笑逐颜开,揽过方片道肩,道,“小伙子,坐,坐!喝一杯普洱再说。”
流沙不知方片给了山羊胡老头多少钱,但知晓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华佗热情地将几大袋黄芪、党参等各色药材放到台上,“你想要什么?我调几单药给你拿去。”
方片道:“您也懂我症状,随意开便好。”华佗道:“要金丹、玉屑和石钟乳么?能长生不老。”
方片两眼放光,忙道多多益善。他们将药品大包小包掳走,似急不可耐的强盗。
待上了车,流沙问方片:“我们为何要来这里?”
方片正了正后视镜,说,“因为我们要开展一趟有去无回的旅行。”
流沙不懂方片所言的含义,直到计程车停在电梯口边,他们来到2030分部的废墟,站到那扇巨大的、印着彭罗斯阶梯的门扉前。
“这趟旅途很凶险,不知要受多少伤,所以我先将药带上了,有备无患。”方片向流沙摆摆手,“可以将包袱卸下了,一会儿等我进去了,你就回去吧,黑心员工。”
流沙的脚步顿住了,灰眸冷冷地望向方片:“老板,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这些行李太重,需要一位搬运工,不然你真想和我一块进时间迷宫呀?”
流沙沉默。他从方片口里得知,这是一片极危险之地,存活的概率犹若从沙海中寻找一粒特定的沙砾。
方片垂头:“黑桃夫人是因为被时熵集团1805分部的时间清道夫杀害而消失的,由于时间线紊乱的关系,能在过去活动的只有1805分部。你能想象么?如果不制止他们,我们身边之人的存在会像肥皂泡一样一一破裂、消失,而我们毫无所察。”
流沙深吸一口气,想起那张合照。兴许在那照片上,消失的不仅黑桃夫人一人。许多友人已在神鬼不察间湮亡于过去。他问:“你为何能发觉1805分部的存在?倘若黑桃夫人果真存在,为何唯你有关于她的记忆,而其余人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因为我特别。”方片目光闪躲。
“有多特别?比如说——曾经是时间清道夫?”
方片斜睨向他。流沙道:“时间清道夫会被剥离于时间线,以稳定的个体状态在各时代中穿梭。如果你是清道夫,能意识到1805分部动手脚也是正常的。”
“那意识不到异常的清道夫是什么,脑残吗?”
不知为何,流沙感到不快,遂狠捶方片一拳。
方片狼狈地爬起,将怀表往门边的凹糟处一贴,感应到时间清道夫的ID芯片,门扉服帖地敞开。刹那间,流沙望见了一片固态的黑暗在门后展开,像将所有颜色碾碎后的余滓,又似深渊、黑洞、宇宙。细小的时间碎片游离其中,宛若亿万银沙。
“回去吧,黑心员工,这儿已没你的事了。”方片向他作了个挥赶的动作,背过身,其身影在那庞大的黑暗前也渺如尘埃。
流沙看出他的犹豫与恐惧,忽而领悟方片也是常人,会在命中注定的死亡面前退缩。
然而正当方片向时间迷宫迈出一步时,一股强大的冲劲自后传来,是流沙突然抬腿踹了他一记。
方片一个踉跄,向时间迷宫里翻身跌去,大叫道:
“你做什么!”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一把揪住流沙的腕子,两人坠入门扉后的黑暗,只觉天地倒悬,星光乱晃,如入银河之中。一面坠落,方片一边咬牙切齿:
“黑心员工,瞧你干的好事!这下咱俩都进时间迷宫来啦!”
他们两人在半空中纠缠作一团,向对方拳打脚踢。流沙道:“你这死老细也是口是心非,我本来要走的,却被你不慎拖了进来。”
“谁想拖你进来!这可是一个一去不返的入口!”
“既然如此,就给我多发些工资吧。”
“回来后再发。”
流沙道:“你不是说这趟旅程有来无回吗?”
两人在黑暗里漂浮,最终坠落至一处阶梯上。那阶梯是剔透晶莹、由无数时间碎片构成的,在浩大如宇宙般的空间中纵横交错,有若蜂巢。碎片在他们身边流动闪烁,像碎玻璃,每一片都通往不同的时空。
忽然间,流沙感到手上一热,是方片牵住了他的腕子。他抬头,望见一对含蕴无奈笑意的眼。方片说:
“好,为了给你发工资,拼命也要回来。”
第21章 一八零五
时间迷宫“悖理阶梯”之中,两人行走在浓郁如墨的黑暗里,时间碎片洪流一般向他们袭来。其中的一段段光阴像碎星,璀璨夺目。
流沙被这股洪流裹挟,天旋地转。阶梯时呈螺旋状上升,时而下降,永无尽头。一眨眼,方片竟已不见踪影。
流沙一迭声呼唤方片,可在天高地迥的宇宙里,他的呼声便如滴水入瀚洋,无济于事。于是他索性一个人慢慢地走。
渐渐的,他望见黑暗里浮现出千万人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服色各异,皆如苦行僧般在阶梯上奔走。许多人发须斑白,在时间碎片间苦苦翻找却不得其果,在这延续永恒的酷刑中,不少躯体已横陈阶上,其寿命与神智已消耗殆尽。
流沙试图与人们搭话,却发觉自己与他们间如有厚厚障壁,不可传声。一旦走近,那人影又如瘴雾般散去。
于是他遥眺着迷宫里的众生百态:他看见一个敝衣百结的女人,意图寻找女儿被流弹击中前的时间碎片并强行进入,身体却因被时间排斥而渐渐溶解;他看见一个白发乱似荒草的老人,奔走七十年而没能觅道而归,最终像风卷着的枯叶,倒落在阶梯上,一睡不醒。所有人都在迷宫中奔跑,却无人能找到出口。
流沙惊出一身冷汗。世界碎片星星点点,通往无数个时空。这里是一个廓大的囚牢,而他也迷失于其中。
正当手足无措之时,他眼角的余光忽而瞥见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着马甲、衬衫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灰发灰眸,紧抿着口唇,嘴角却挂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笑意。
流沙心头一震。那张脸庞属于年幼时的自己。
23/94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