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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片说:“你失忆前的身份能和它有什么关?时间清道夫还是被关的囚犯,选一个吧。”
流沙的嘴巴似被缝上,良久,他问:“那你为何对它如此熟悉?”
“因为这是底层的常识。”
“骗人,我看反叛军成员支支吾吾,答不出一二句,倒是你长篇大论。”
“因为我是自其中逃出来的囚犯。”
流沙心里忽似漏跳一拍,像有人把他那一瞬的心跳偷去了似的。他扳过方片的肩:“真的?”
“……因为我是专门捉人,再把他们投到时间迷宫里的时间清道夫。”
流沙无言,冷冷地看着方片,他开始嗅到一种信口开河的味道。
方片眼皮像被糨糊粘住,往被褥里一缩。“我说的话里,有一句是假的。你猜去吧,笨员工。”
“我猜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方片没再应答。流沙又问:“你是谁?为何你在格斗场里能和那怪物大打出手?现下又是犯了什么病?为何要带我来到这里?”他望向房中的镜面,模糊不清,如蒙翳雾,遂又轻轻呢喃:“我又是谁?”
没有回应,似往泥潭里投入一枚石子,扑不起任何水花。两人紧依在床上,却注定同床异梦。流沙忽觉来到扑克酒吧后的一切便似一场虚梦,只是不知梦醒后是美好的结局,还是惨酷的现实。
低头一望,只见方片胸膛微微起伏,霓虹光彩在房里泛起涟漪。他睡着了。
第18章 似是故识
流沙一日的时间表被安排得块码分明。清早起来吃一顿过火培根和木炭香肠,下午拾整酒吧中的酒瓶、烟盒,擦去玻璃上醉汉留下的涎水,得闲时在二楼扫地。红心、方片的房间他出入如无人之境,惟黑桃夫人的住所似一个密所,他从不敢造访,帚尖在门前蜻蜓点水地一触便逃离。
自生死格斗之后,他与红心过从更密,两人一块儿偷喝黑桃夫人私藏的麦芽威士忌,在露台上蹾酒瓶,去老教堂同头毛五彩斑斓的反叛军成员打照面。红心悄悄告诉流沙,这里的人都如紧闭的河蚌,包藏着一个秘密。
“鄙人的秘密,你现今应已知晓了。街转角的那间‘好便宜诊所’里的华大夫,传闻他是一位长生久视的仙人。黑桃夫人嘛,你猜猜她的年纪?”
彼时两人正在露台上谈天,流沙回想她的面影,被黑面纱掩藏,声嗓如漏风破扇,沧桑老迈,于是道:“五十……六十?”
红心一笑:“这个数字再乘4,就得到一个近似的数了。她是1790年生人。”
流沙舌头打结,但仔细一想,在这时间狂乱的世界里,此事已不鲜见,遂勉强接受。
“夫人她究竟是何来头?”
“哈哈,鄙人也不好探问,只知在酒吧建成不久后,她便入驻了,似是方片的老熟人。想知道她的往事,你不若去问方片。”
流沙不言,十指交错,反反复复地用指头搭起复杂的图形。方片的嘴如钢板一片,连他自个儿的秘密都撬不出,遑论他人的故事。
红心看他将一柄锉手斧放在身边,又讶异道:“这武器是自哪里来的?”流沙说:“废料场的小孩儿们送的,本来说是生死决斗后就收回,想不到却忘在了我手里。”
红心笑道:“鄙人看你在生死格斗里将它使得十分称手。不如留下它吧,如果孩子们来讨要,鄙人替你付钱。”
流沙默默地点头,抚摩着斧柄,如见故友,锉手斧有了些年头,斧刃上有细密划痕,光一映如一片寒霜。
红心又道:“可鄙人记得,这是清道夫‘流沙’所用的武器。不想看上去也不新,不知道是用了多年,还是从前人手上承继下来的。”
流沙说:“想不到集团这么吝啬,连装备也只得拣旧的用。我要是时间清道夫,早跳槽了。”
红心哈哈一笑。与2030分部的战斗告一段落,此时正是反叛军“刻漏”休整之时。两人离开露台,走下二楼,雪豹正趴踞在红心房中,头上接满线缆,数据像星轨一般浮现在全息屏上。
见他们前来,雪豹打一声呵欠,尾巴垂落在地,如一条死蛇:
“你们来啦?快给本小姐捶捶肩,为处理从2030分部里挖来的资料,我都快累死啦!”
流沙走过去,借捶肩之名将它浑身的毛发摸了个遍。红心笑问道:“辛苦了,你现下是在做什么?”
“在破解清道夫流沙的档案呢,还差一点。”
突然间,流沙如遭电击,扭头望去。数据在全息屏上疯狂涌动,进度条到了底端,一个窗口旋即跳了出来。
红心、雪豹发出惊叹,急忙凑上前。红心口里啧啧有声:“让我瞧瞧这劲敌是谁。”雪豹说:“他逃不掉啦!”
流沙喉头冻住了似的,不再滚动,直到两人发出懊恼的呼声:
“怎么什么也没有?”
果然,屏幕上显示出一片空白。时间清道夫“流沙”的资料是一份无字天书。
“仔细想来,清道夫的总部在2035分部,‘流沙’又是首席,他的资料想必也是绝密的,还没到咱们能一探究竟的时候啊。”红心喟叹。一旁的雪豹弓身怒道:“白费功夫,害本小姐通宵了好几日!”
乘他们叫闹之时,流沙悄然离开房间。他耳朵里嗡嗡响,听见“流沙”这俩字,他的心脏便似铁锤般敲击着腔膛。方才见到文档一片空白,不知怎的他却如释重负。他的过去仍云遮雾罩,模糊不清,而他也恐惧着去揭晓。
走进房里,方片已不见踪影。流沙在床上坐了片晌,却愈发不安。
这时他望见床头柜上的相框,便顺手拿起来打量,里头装着一张合照,那是与2030分部的战斗胜利后的那一夜,扑克酒吧的众人在露台上的合影。背景五光十色,电子烟花在荧屏上迸裂。众人眉眼嘴角弯弯,一个个小小的月牙现在脸上,人群中没有方片。
流沙感到莫名的怅惘,仿佛一份亟待完成的拼图摆在面前,而唯独缺失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这时他听见“沙沙”一响,一张照片从相框中掉落。原来方片并未取走旧照片,而把新的一张直接叠在其上。
流沙弯身捡起,却见那是他曾见过的那张酒吧工作人员的合影。
旧合影已然发皱变黄。他一个个将人头点数过去:照片上有一位戴黑面纱的老妇人,这是黑桃夫人;一位魁梧的巨汉,是红心;一只毛光水滑的雪豹,是梅花猫。还有一位少年,穿着白西装,手按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当看到这少年时,流沙心里一跳。先前他未细看,如今却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人不是方片。
突然间,窗外的霓虹灯光好似在急促旋转,变成千百万枚碎玻璃,狠狠扎在他心上。流沙的呼吸变得极重。照片上的少年帽檐压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僵硬而羞涩的笑,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眸,剔透澄澈,仿若琉璃。
流沙喉头一哽。像有惊雷劈在天灵盖上,他喃喃道:
“这是……我。”
照片里的少年,这个许久以前便来到扑克酒吧,与众人开怀而笑的少年,正是曾经的他自己。
————
“梅花猫!梅花猫!”
雪豹从小憩中被惊醒,往门口望去,却见一位灰眸青年气喘吁吁地倚着门框,手里攥一张旧照片。
雪豹不满道:“我才不是猫,是雪豹!你怎么了?”
这位新人初时被方片捡回酒吧后,便似一块北极寒冰,讲话举动都冷淡,有如此之大的感情上的波折倒是头一回。流沙把照片亮给它看,语声急促地问: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
雪豹歪头,支棱起双耳:“不记得了,大抵是许久以前吧。”
流沙伸手指向照片上的少年:“你还记得他是谁么?”
雪豹耳朵竖起又落下,最后它犹豫地道:“好像是……很久以前曾在咱们店里帮工过的小孩儿,名字叫……云石。”
流沙瞳孔骤缩,心脏突突跳动,又问:“他还在这儿么?现在去哪了?”
“后来不见了。”雪豹耷拉下胡须,似在记忆里寻找一些边角零碎。“奇怪,他是去哪儿了呢?似是帮工过一段时日后便离开了。”
墙面上时钟滴滴答答地走,那声音落进流沙耳里,竟似战鼓一般轰鸣。他踌躇着问:“那照片上……为何没有方片?”
“有的吧,他那时已在扑克酒吧了。”
雪豹仔细思忖,忽而抚掌,“对了,他每回都是拍照的人,这照片约莫是没让他入镜。”
“可以将这照片高倍放大么?”
雪豹灵犀忽至,点了点头。它将所有人的瞳仁放大三万倍,在锐化、降噪和去模糊之后,一个人影渐渐浮现,那是一个手持宝丽来拍立得的青年,一身藏黑布衣,黑发,正向对面的众人招呼着拍照。
“这人是方片么?”
“大概是吧。可这照片究竟是何时照的,我也记不清了。每回合影都是这小子按快门,这人影的身量也和他相像,约莫就是他。”雪豹咕哝,“但他这头毛……怎么是黑的?”
流沙沉默不语,听见自己牙齿格格响。比对几人瞳孔中的倒影,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庞,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是方片的面影。
而就在那人影的身边,一柄锉手斧直插在地上。
那是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曾使用过的武器。一刹间,流沙只觉世界如万花筒疯狂旋转,一个令人惶怖的念头同时在脑中打转:在交接给清道夫“流沙”之前,这柄武器的主人曾是方片。
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仿佛被突然揭开,他窥见了谜底的一角:
不知许久以前,他便与酒吧结缘,来到此地是命中注定,也是故地重游。而引他来此的方片并非反叛军的一员,也许此人欺瞒了时间,蒙蔽了世界——
扑克酒吧的方片,曾是一位时间清道夫。
第19章 倏然消匿
清早起来,流沙就拿着那旧相片疯狂撒网,见一人便逮着问:“你见过这相片么?”
酒客们大多摇头,照片已被时光揉皱,其上留存的记忆也朦胧混沌。流沙将照片拿给红心看,红心若有所思:
“这不是以前拍的合影么?那时鄙人尚年轻,瞧瞧这钛合金义肢,当时还算时新,而今却成老骨董啦。”
黑桃夫人打量起其上的人影,也抿着口道。“是呀,我那时戴的的帽子是当时流行的五彩斑斓的黑色。这是一张老照片了。”
可当流沙问及照片拍摄的具体时日,以及那少年和方片的事时,他们又语焉不详,似有人在他们脑瓜子里哈了一口气,留下一团雾水,遮盖了回忆。
方片经常彻夜不归,偶尔一回,也发丝蓬乱,衣衫上酒气四溢。他惯例先去盥洗室大吐一场,有时呕出一些红色汁液,却被他冠之以血腥玛丽的名头,让流沙不用担心。随后他会把窗台上排列的药瓶长队依次宠幸一遍,再一头栽倒在床上。流沙想开口问他,可看他体况着实不好,有几次只得在沉默中与他度过一宿。
过了几日,流沙终于按捺不住,爬上床榻,一把掀开被褥,问蜷成一团的方片道:“床头柜上的旧照片是你照的么?”
方片缩起颈子,含糊道:“什么照片?不记得了。”
“以前曾有一个叫‘云石’的孩子在酒吧帮工,是么?”
“黑心员工……我困死了。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呀?”
“我不睡,也不让你睡。”
流沙伸手去逗弄他胳肢窝,方片忍不住笑,在床上扭成一条蛆,断断续续道:“我真记不清了……光顾此地的废料场的孩子太多了!我又不是上户籍的……哪里能每只猫猫狗狗都数得出名儿来?”
流沙用力扳过他的脸,用手掌固定住,不让他转头,“看着我,你觉得你曾见过我么?”
方片咕咕哝哝:“见过,两天前见过。”
“不是几天前,也不是几月前,你在更早以前有没有和我打过照面?”流沙连珠炮似的发话,“我以前的名字,是不是……‘云石’?”
忽然间,流沙感受到了轻微的颤动,那似是方片肌肤下的脉搏传来的信号,如蝴蝶栖落指尖。然而下一刻,方片一翻眼白:“你打睡梦呢,我哪里知道你的真名,无敌的新人大王。”
“但这确然是一张酒吧的员工照,你也参与其中了,是吧?不然你不会把它如此珍重地放在床头。”
“都说了,我不记得了。那照片兴许还是合成的呢!”
方片猛地坐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流沙忽而擒住他臂膀,将他一下按倒在被褥间,两人四目相交。
“说实话。”流沙的口吻如刑讯逼供,冰冷彻骨。
“我看到了你房里的旧合影,你以前拿着一柄清道夫的武器。告诉我,你曾是……时间清道夫么?”
方片挣扎,却脱不开那铁钳似的桎梏。他们贴得极近,灼热的气息交织,像有落叶簌簌滚落,擦过颊边。
“你摆什么龙门阵?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做清道夫?”方片面无血色,扯出一个笑。
“谁知道你以前是不是失足少男,曾干下了许多坏事?”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烂渣!我哪儿有清道夫的武器?即便有,也是碰巧拾来的,没过几日就转手卖出去了!”方片看起来有些烦躁,翻过身,用褥子盖住头,像蜗牛缩进壳子里。
流沙蹙眉,方片所言倒也在理。他平日里常使的那支驳壳枪,能吐出时滞泡,让物体的时间静止,一看也是从清道夫手里收缴的武器。然而在见识过方片的身手后,他疑窦大起,已不再信方片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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