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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漏成员咬一咬牙,“除了咱们的人之外,我们也在抓紧在底层去寻合适的人了。”
“寻到了又能如何呢?对方会同意将器官移植给你们老大吗?我不提议动粗。你们如果绑架了一位无辜的底层人过来,老夫可不会动手术的。”
刻漏成员们脸泛青气,眉峰紧蹙。有人狠狠捶墙,道:“那集团的人可以么?咱们去进攻2030分部,将他们的员工劫来,用他们的狼心狗肺给红心老大续上!”
“傻仔,红心老大就是因为和分部起冲突才受伤的,如今的咱们哪有本事对付他们?怕不是只会制造出更大的伤亡。”其他人赶忙拉住那位冲动的成员。
天晚了,霓虹灯管次第亮起,幽蓝的光浸透底层。刻漏成员们愁眉不展,趿拉着步伐一个个离去。山羊胡老头回到诊所中,不一时,竟有一个身影灵巧地自铁闸门间的缝隙里溜进来。
“华大夫,我带了蜂蜜威士忌,要喝吗?”那人手提酒瓶,笑嘻嘻地向他招呼,鬓边垂落几缕发丝,在灯下发亮,像霜雪,又似月光。山羊胡老头见了他,叹了口气:
“臭小子,进来吧。”
那人正是方片,他自来熟地在扶手椅上坐下,舒坦地挨着红格棉垫。老头知晓他携酒前来准没好事,方片是一个大话精,常诓他药品,制造一些赊欠,每回不争到最低折扣不付钱。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信你这样好心,只是来同我喝酒。况且,你带的酒我喝不惯,我只喝这个。”
山羊胡老头斜他一眼,从倚樯的博古架上拿下一瓶平底陶瓶,是珍藏已久的黍酒。
方片接过来,笑道:“好,那就随大夫的口味喝这个。”他快手快脚地揭开瓶封,轻车熟路地从架子上取下黑陶杯,自酌自饮起来。山羊胡老头拿过他的蜂蜜威士忌,发现因有包装阻隔视线,自己居然没发现这是一个空瓶。
山羊胡老头没好气道:“又来空手套白狼?你究竟有没有正事要办?老夫可要送客了。”
“自然有事。”方片悠游自在地呷了一口酒,忽而身子前倾,正色道,“是关于红心大哥的器官的事。”
山羊胡老头神色也转为肃然,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你小子在黑市有门道?”
“虽有些门道,但还是没能寻到和红心大哥匹配的器官。”方片摊手。“不过,我想到了一个替代方案。”
他忽而没了笑意,说:“将我的器官移植给红心大哥吧。”
风吹得街上的破木门哐当作响,像即将松脱的牙齿。山羊胡老头心头如有惊雷乍起,沉默许久,他道:
“阿仔,你在乱说一气什么呢!”
方片摇头:“我说的是真心话。只要时熵集团的统治覆灭,环形时间线回归常态,红心大哥就能找回身体,到时他再把器官还给我就行。”
“你是傻子吧,当器官移植如借书还书一般,不考虑配型这些问题?”
面对山羊胡老头如同看疯子一般的目光。方片一笑,解开盘扣,露出苍白的肌肤,老头惊见他的锁骨处烙有一个彭罗斯阶梯的徽标。
“彭罗斯阶梯……”山羊胡老头喃喃道。
这是英国数学家彭罗斯曾提出的一个著名的几何学悖论,指的是一段始终向上或向下,但却无限循环的阶梯,阶梯上并无最高点也无最低点。这是时熵集团的标志。
这徽标也有等级之分,核心层、管理层、执行层的标志分别呈金色、银色、紫色。而方片锁骨处的烙印是漆黑的,像凝固的墨,烙印下有着小小的编号:A-0,这是奴工层的标志。
这时山羊胡老头变了形容,讶然道:“你是时熵集团的……”
灯影幢幢,方片的笑容似也随之明灭。他说,语中如藏机锋:
“奴隶。实验体。要怎么叫我都成。”
山羊胡老头这才忆起他是一位影踪神秘的人物,既非反叛军成员,身上又带着一种仿佛与底层并不相容的气质。只是这答案太出乎意料,他一时哑口无言。
方片十指交握,带着无奈的笑意:
“简而言之,集团养了一批被当作‘器官库’的奴隶,我是其中之一。”
“我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任何人,在干细胞的刺激下能比常人更好地进行器官再生,血液里的纳米机器人还能替我维持器官功能。即便移植了器官,我也不会死的。”
山羊胡老头哑口无言。吊扇转得很慢,影子爬过斑驳的墙面、木药柜,把室内的物什染上黯色。
“动手吧,大夫。红心大哥是反叛军的希望,他的性命远比我的要值钱。”
白金发色的青年唇角含着一抹笑,以手按住心口,无悲无喜,像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毕竟我本就是为此而生的耗材。”
第16章 朝露人生
回忆如雾气后的风景,朦胧浮现。山羊胡老头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一日,天未断黑,他与方片坐在破旧的诊所里,街道被匆匆行客的影子割碎得七零八落。方片的口唇一张一合,话语落在他耳里,却十分模糊,如在水下发声的回响。山羊胡老头听见他微笑道:
“反叛军‘刻漏’需要一位领袖,红心大哥会比我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你呢?”
灯光被铁栅切碎,细碎碎地透进诊所。室内灰蒙蒙,光影斑驳,像一张老照片。方片后倚,眉梢浮现出释然的神色:
“我会作为一个随风飘荡的肥皂泡,在破灭前度过快乐的每一天。”
那一日的一切至今仍烙印在山羊胡老头心底。回忆如风中游丝,忽而断了。他慢慢回神,此刻的自己正立在诊床前,面对着才从鲜血格斗场中被流沙送来、昏迷不醒的方片。用铜针刺进穴位,使用灌药器喂下生脉饮,山羊胡老头利落地操作着,就如以前许多次他为方片所做的诊疗那样。
渐渐的,方片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眼。
山羊胡老头叹息道:“你缺失了这么多内脏,能活到今日,也真算一个奇迹。”
方片的唇颤抖着,良久,吐出干哑的声音。字句如干裂的枯叶,仿佛遭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
“还不是因为大夫你妙手回春……擅长掏下水,做风干鸡。”
山羊胡老头为他的冷笑话干笑两声:“你这副身体本就不能太劳累,我在电视里看到了,你就是一整个儿空心人,居然还跑去和‘刻漏’一块参加那劳什子的生死决斗!”
方片无动于衷。
“不过嘛,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比干剖心后还能许久不死呢。老夫可是行家,以前曾有过一本著作《青囊书》。你可得好好感谢老夫,要是你落在哪个庸医手里,想必会受更多苦。”
方片方才醒转,眼皮像浸水棉布,沉重不堪,眼前景物陀螺似的打着旋,他忽打个激灵,意识不清地问:
“《青囊书》?大夫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和姓曹的有仇吗?”
山羊胡老头嗤笑一声:“2世纪的人,一直活到了现在。你现下才想着要探问老夫的事么?”
方片神色空白,慢慢将眼转到问诊台上的黄铜名牌。那里写着两个字:
“华佗。”
方片沉默了。
许久后,他道:“同名,还是本人?”
“呵呵,任君猜测。”山羊胡老头笑吟吟地抚须,“也许是同名,也有可能是自许昌死牢里逃亡后,寻了个僻静地儿研制出了长生散的本人哦。”
“从公元2世纪一直活到现今?”
山羊胡老头从满面皱纹里漏出一个笑:“不然老夫要如何来到这个时代?老夫可不掌握时熵集团那样的时间跳跃技术。”
方片忽而开怀大笑,窗外的光落到他身上,一片明媚,像把他整个人都照化了。待笑够了,他道:
“看来咱们每一位底层人都怀藏着一个秘密啊。”
暮色潜至,霓虹灯如彩云散绮,映亮了城市如蜷伏巨蛇一般的曲折管道。方片走出“好便宜诊所”,望见一位黑衣青年坐在马扎上,身子蜷作一团,灰眸像两汪寒潭,不含一丝感情地凝望着幽深的天穹。正是流沙。
流沙见他出来,以毫无起伏的语调问:“结账了吗?”
“我才刚醒转,你就同我谈钱,这太伤感情了。”
“这事关切到我俩的关系。医药费候了,你还是我的黑心老板。没结账时,咱俩就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方片叹气,“结了。要不然你觉得我能在那老头的监看下走出这个门?”
流沙这才起身,撑开一柄伞,乖乖杵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走向巷口,不远处停着来时的破旧计程车。全息广告的残光浸透街道,酸雨打在老旧的建筑物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座城市也仿若一具空壳。流沙问:
“你好些了么,先前究竟是犯了什么病?”
方片两手插兜,目不斜视:“感冒。”
“骗人,感冒有这么严重?”
“说得轻巧,每年全球有60多万人死于这种疾病呢。”
流沙立即走远两步:“那你离我远点,别将病毒传染给我。”
话虽如此,走了一段路后,他还是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瞧见方片走得歪歪斜斜,便上前扶了一把。方片脸上挂汗,神色像遭霜的叶子,蔫蔫的,这时往下一望,恰见他搀扶自己臂膀的手,遂揶揄道:“这叫离我远点吗?”
流沙说:“这是安全距离。”
两人驱车开往扑克酒吧。一路上,狂欢的人群充塞街巷,他们双目发红,声嘶力竭地高歌。反叛军“刻漏”战胜2030分部的消息已传遍底层。人们将集团的监控摄像头一个个卸下,摔在地上。有人用荧光涂料在墙上涂画胜利的标语。孩子们将从废料场翻出的酒瓶砸在有着“集团永久产权”的标牌上。礼炮的纸片在空中飞舞,如一场大雪。
2030分部覆灭后,曾被剥削的奴隶们终于重获自由,底层人不再如以往一般吃重。在与集团积日累月的斗争之中,底层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
待回到酒吧,只见其中人山人海。酒客们齐声欢呼,推杯换盏,酒液飞溅到半空。点唱机里传出放克音乐,人们扭动身躯,将楼板跺得咚咚响,像在踩鼓点。黑桃夫人见着两人,笑容和蔼地招呼道:
“你们回来了?得闲便来厨房帮工吧,‘刻漏’商量着要开庆功宴呢。”
流沙绕过吧台,进了厨房。酒客们像在热油里翻跳的蝉蜕,拿着酒杯撞向红心,七嘴八舌地讨论在鲜血格斗场里的精彩对决。红心一眼觑见方片,拨开人群,笑着走过来:
“方片,你来了?咱俩在露台上喝一杯吧。”
两人上了露台,雨已停了。全息广告屏上闪烁成雪花点,斑斓的画面像融化的蜡油般扭曲流淌。钢筋铁骨的城市被欢呼声的浪潮淹没,而他们仿佛远离喧嚣,与世无交。
二人在小沙发上坐下,红心拿了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给自己,却放了一杯白开水在方片面前。
方片抗议:“大哥,这不公平,说好喝一杯的,只有你自个儿享受到了。”
“哈哈,这酒可有75度,现在的你受得住吗?”
方片笑了一笑,不再发话。他们沉默地对着城市街景,排风口发出呜呜啸声,像一头巨鲸在远处轰鸣。许久,方片低声道:“大哥,对不住。”
“有什么好道歉的?”
“在生死决斗时,我毁坏了大哥的肢体。这下你的肉身没法复原了。”
红心拍拍他的肩:“这有什么打紧的?自从安上这义体以来,鄙人早习惯了,如今用回原来的手脚,倒觉得孱弱呢。”方片知晓他是有意安慰自己,轻轻哂笑。
他们喝了一会酒,红心忽而向空中呼出一口白雾,叹道:
“我们胜过了2030分部,这本是一个大喜的日子,只是鄙人心中仍牵挂着一事。许久以前,曾有一位恩人将器官捐献给鄙人,但鄙人向‘刻漏’成员、华大夫以及认识的所有人打听,都始终未探听到他的消息。”
魁梧的男人垂下头,道:“兴许他已不在人世了吧,但至少鄙人想向他表示感谢。”
方片沉默地听着,轻摇着杯中水液,过了片晌后道:“何必要去寻他踪迹呢?只要大哥把‘刻漏’的事业进行下去,他若活着,也会很欣慰的。”
红心也笑:“你又不是他,怎么能替别人拒绝了受到感谢的权利。”
方片但笑不语。
圆桌上放着一只水箱,多多的头颅在幽蓝的营养液中沉睡,被香花环绕。只是这回,有一只白皙的手臂放在水箱底部。红心注视着她,目光饱含深情,这是他的珍宝。他喃喃道:“等世界恢复常态后,我想带多多……还有你向那位恩人登门拜谢。”
方片叼着杯子:“带多多也就罢了,带我算什么?我的定位是什么,是你们家的宠物小狗吗?”
“你淘气又爱闹腾,就像不成器的儿子一样吧。”
“红心大哥,你放过我吧。我当你是哥,你怎么当我是儿子。”
两人开怀大笑,举杯相碰。无数灯光在远方交织,如琉璃世界。虚拟的烟火在灯牌上接连绽放,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木梯上传来喧嚣声,手提酒瓶的酒客们哄笑着涌了上来,一张张笑脸仿佛在暮色发光。有人叫道:“红心老大,你怎么不赏脸同咱们喝一杯?”“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穿着粉红围裙的流沙也上露台来了,端一只托盘,其上放着刻花水晶古典杯,装着曼哈顿、波本与查特酒。他手脚利落,面无表情地在客人间穿梭。黑桃夫人也款款走上露台,语气柔和,招呼酒客们品酒,她说:“今夜所有的酒都免单。”
酒客们高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像锋利的针划破空气。身着亮片裙的女客们起舞,像抖落满地繁星。黑桃夫人走到方片身边,将一个旧宝丽来拍立得交到他手里。方片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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