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猴脸有一个秘密。他并非铁砧的后辈,而是前辈。
许久以前,猴脸也曾为格斗场中的一位奴隶,在擂台上横夺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后,他曾拥有极高声量。不知觉间,时熵集团接纳了他,给他安排了个2030分部长的差事。
做奴隶时,猴脸满心满脑是挣够寿命后外逃的事儿,然而做了分部长后,他住上了可俯瞰螺旋城底层的硕大贵宾休息室,有机械助理为他打理日常事务,仿佛远离了底层的肮脏世界。生活磨钝他的棱角,直到一个新星出现在他眼前。
那就是铁砧。
铁砧是他挖的角儿,一开始猴脸受上层的大人物所托,将铁砧作为输送进格斗场的新鲜血液培养,不想铁砧竟有真材实料,在选手中崭露头角。他的身躯、意识仿佛天生为战斗所造,而自他登台的那一刻起,猴脸便成了他背后的阴影——不论如何追赶也脱不开他的桎梏。
嫉恨的种子在心中发芽,猴脸一次次设下毒计,却没能阻止铁砧大放异彩。他前后耗费60年寿命将其四体打散在不同的时空,铁砧却如同电影中的超级英雄,一度度重现于自己面前。而如今,站在鲜血格斗场的擂台上,猴脸踉跄着站起,望见他立定在自己对面,仿佛永击不倒的一尊神塑。妒火自心中升腾,猴脸怒吼:
“铁砧——铁砧!你为何还不倒?”
猴脸失控地挥拳,空气被反复捶打,发出猛烈的裂空声。他声嘶力竭地叫道:“你究竟使了什么奸计,一次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夺去?”
红心声音沉冷:“猴脸,鄙人也曾探听过你的往事。你曾是底层人,却在手握权柄后站到了反叛军的对立方,对无辜之人刀刃相向。为了惩罚你,鄙人不得不数度蹚过地狱的烈火,来到你面前揍你一拳!”
陡然间,猴脸神色扭曲,欺身而上,以裂石开山的力道猛捣向红心的心脏。红心扭住他的手臂,启动金属拳套上的机关,几束激光射出,落在猴脸眼底。猴脸惨叫一声,捂住眼后退,喉结滚动,如咽下一把细沙。
红心又是一拳揍出,拳套破碎,金属碎片迸溅,冰冷刺痛。猴脸咬紧后槽牙,擒抱住他,一把将他甩在地上。红心伤势初愈,竟被绊倒,金属碎片扎了满背。
这时穹顶巨灯扫射,台上出现一刹的黑暗。猴脸乘机从拳套中抽出一枚松动的长钉,骑跨在红心身上,刺向他的喉颈。正当此时,一枚断齿突然从红心口中吐出,子弹一般击歪长钉轨迹,竟狠狠在猴脸颊上穿出一个血洞。趁猴脸呼痛,红心一骨碌起身,笑道:
“拜尊驾所赐,鄙人全身可都是可拆卸的零件,牙齿也不例外,还能做飞镖呢。”
猴脸恶狠狠地啐一口鲜血,手则悄悄在擂台靠近角柱的地方一按,一个除他之外鲜有人知晓的开关开启,以擂台为中心半径10米内展开了透明的重力场。
红心忽觉浑身一轻,如踩在海波上一般,站立不稳。金属碎片漂浮而起,在猴脸的拳风催动下流星一般射出。红心沉肩坠肘,隔空挥拳,碎片飞溅,在空中撞溅出银亮的火光,连缀一片,宛若浪头卷雪。观众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切。
见种种手段皆无法制服红心,猴脸终于没了辙,双眉骤蹙,把上下两排牙齿挫得咯咯响,冷笑道:“铁砧兄弟,你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若是可能,我也不想出此下策。”
“你从以前起就只会使下作的手段,还有什么底牌,尽管亮出来吧。”
猴脸阴笑:“这可是你说的,过后可不要后悔!”他左脚前迈,右脚跟向右打开,身子如绷紧的弓。金属拳套上的电子屏闪光,寿命余额突然锐减,红心眼瞳骤缩,猴脸再度使出了那以30年寿命为代价的一拳。
第一次迎战时,他的躯体被这拳打散得七零八落,分割于不同的时空,凭运气才捡回一条命。上回突击2030分部时,他也被这一拳重创。
这无疑是极危险的一拳,红心寒毛倒竖,却坚定迎上。头顶红灯忽明忽暗,像心脏在鼓动。他紧盯着猴脸,对方前脚过直,易被勾绊脚踝,这是前几回合他发现的破绽。数万只眼睛直直凝视着场中的一切,突然间,猴脸前冲,沉闷空气被撕裂,那惊天动地的一拳再次轰出!
就在一刹那,红心矮身,踢向猴脸脚踝。猴脸一个趔趄,依然稳住身体,但架势已有所偏移。猴脸眼白上爬满血丝,拳套电子屏上的数字一闪,再耗费10年寿命将拳头加速,然而正当此时,红心反而故意出拳,左手重重击在了猴脸的拳头上。
下一刻,红心的左拳忽然炸裂开来!明亮的火光照彻擂台,观众们发出如潮惊呼。
猴脸的攻击被打断了。红心的义肢中有着存放氨与碘元素的微型密封容器,可反应制取三碘化氮,在脱离保护液之后,轻微的震动便能引发其爆炸,如今红心的义肢已化为数个小型炸弹。
即便左手粉碎,红心仍怒吼着出拳,如疾风骤雨一般打在猴脸身上,猴脸数次想要启动拳套削减寿命的开关,然而却被红心的自爆打断。手指、右拳、臂膀、左腿、右腿,火光蹿得丈高,义肢碎片如急雨纷飞,浓烟滚滚,空气仿佛被揉皱,坐席上的观众们发出惊呼声,有人开始逃跑,被狂风卷动的树叶一般。
一拳。两拳。三拳!破空声与爆炸声仿佛能教天地迸裂。猴脸如被摔碎的西红柿,身体破碎,血与零件流散一地。红心的身躯也在怒涛般的出拳之间碎裂,他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换来了打破猴脸进攻的机会。
少顷,爆炸声止歇,擂台上陷入一片死寂。
猴脸四仰八叉,仿佛被开膛破肚,四肢焦黑,关节扭曲,像一个坏掉的人偶。而红心倒在他对面,四体也已在爆炸中损坏。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两败俱伤。
“你输了,猴脸。”红心喘着气微笑道,“而鄙人还能呼吸,还存在于这个时代,没能被你消灭。”
猴脸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有锯子在拉动。“但你也并非赢家。铁砧兄弟……你是反叛军‘刻漏’的领袖,而我只是时熵集团的一位小小的分部长。你在这里赔上性命,只会让反叛军四分五裂。”
“不会的。”红心微笑,“辰星也曾陨落,但‘刻漏’并未就此解散,他们已不是需要磁石吸引才会聚集的铁砂了。”
猴脸切齿,颧骨肌肉紧绷,青筋如腐朽的枝根,在皮肤下突突跳动。他忽然道:“你可别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这场比试……算是平局,我的底牌还没出尽呢。”
红心不语,眉心蹙起川字。猴脸继而喑哑地笑:“这场平局,生死决斗仍在继续。我还备下了一份厚礼,只待你拆封。”他忽而扬声叫道:“警卫机器人,放他出来吧——2030分部真正的王牌!”
铁栅门徐徐上升,一阵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响起,地底如有千万头地龙翻身。红心的心悬起,竭力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自休息室中挤出。那人站在那儿,栅门都仿佛显小了,磐石似的肌肉挂在身上,如有自己的意志般随呼吸鼓动。与硕大的肌肉相对的是,那人的躯干由数百个机械构件咬合而成,泛着蓝灰色的金属光泽。
红心的瞳孔缩成针尖似的大小,“猴脸……你……”
猴脸面上的笑纹堆叠起来:
“你也认出来了吗?铁砧兄弟,那就是你的四肢啊。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将你的四体从各个时空中寻回,注入强力睾酮,使其拥有了可与非洲象媲美力量。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你们‘刻漏’还有可用的撒手锏么?”
忽然间,那与机械相结合的庞大身体微微一弓,一种挖土机碾压路面时的声音传来。它高高跃起,又落在擂台上,金属碎片、高密度海绵碎屑飞溅。粗大的、经过度改造的指节抓住动弹不得的红心,将其高高抛起又摔下。
台下的流沙见状,抄起锉手斧直奔而上,但在劈向那具躯体时产生了一瞬的犹豫。那是红心原本的肉体,一旦破坏就无可挽回。
而乘这一刹的间隙,那头人机结合的怪物五指成钩,狠狠刮在流沙身上!流沙向后跌去,警卫机器人上前围拢成墙,枪口喷吐出火花,子弹啃食着地面。一时间,反叛军陷入道尽途穷的境地。
猴脸疯狂大笑,喉结像算盘拨珠,在皮肤下急促滚动:
“铁砧兄弟,第四场比赛已开始了!我方已派出选手,你们还有哪位选手可以参战?”
突然间,广播里传来交杂的电流声,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自其中传出:
“选手不就在这里吗?”
一道明亮的白光从天而坠,重重砸在擂台上,一位不速之客的身影被映亮。来人穿一件爱心夹克,一条牛仔裤,身影笔挺,头戴一张王牌小丑面具,上面贴满爱心贴纸。
正在与警卫机器人缠斗的流沙怔怔地望向台上。那人的嗓音熟悉,尾音轻飘上扬,如随风而动的泡泡,带着轻佻意味。面具后藏着一头白金色的发丝。
猴脸的眼白仿佛突然胀大了一般:“你是……谁?”
那人笑道:“你的眼睛是摆设吗?我是红心。”
“胡说八道!红心是现在在台上的这位。你们反叛军怎么回事,派出的个个选手都称自己作‘红心’!”
“因为咱们是三胞胎兄弟,是吧,红心大哥?”
听到那人的声音,红心忽而低低发笑:“没错,猴脸,我们还有一张底牌。许久以前,鄙人与他曾交手过。三场三败,昔日的拳皇铁砧也不是其对手。”
四周的声响仿佛被猝然隔断,唯有在耳膜上跃动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流沙望着那在光下的身影,心口像被突然攥紧。在漫溢的黑暗的海洋中,那人就像唯一的引路明灯。
倒在擂台上的红心笑了起来,目光里盈满信任与欣慰,望向那身影,道:
“他才是我们的王牌。”
第14章 狂澜交锋
灯光白晃晃,像铁块,沉沉地压着空气。擂台之上一片狼藉,警卫机器人将猴脸、红心拉至台下,为对决的两人腾开一片空地。
流沙望着台上那位不请自来的“红心”,喉中如噎塞一团棉絮,不上不下。他认出那人轻浮的声嗓、泛着津津冷光的白金色发丝,那才不是“红心”,是一位他熟识的骗子。
可他分明记得那人是个贫嘴薄舌之人,体况也不好,总往嘴里灌彩虹糖似的大量药片。红心却说自己曾在与那人的对决中三次落败,这令他难以置信。
沉默在格斗场中蔓延,下一刻,没有裁判的吹哨声,激烈的交锋却已拉开帷幕!以红心肢体和机械躯干组成的怪物浑身噼啪作响,如春冰破裂,无数血肉自其中孳生。粗大的臂膊上生出肉芽一般的小手,树杈一般向“红心”袭来。
“红心”姿态优雅,如风中之羽,移形换步,躲过怪物的攻击。流沙望着他的身影,头忽然剧痛,心中如崩坍了一角:那人的动作似曾相识。
无数片段在脑中闪回,流沙好像见识过类似的动作,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顶——不,是在更久远之前。
脑中闪过一个场景。他置身于一个由菱形白钢拼接的雪白区域,无数机械齿轮在天花板上转动,一个硕大的时钟在墙上旋动,表面上刻着“2035”的数字。他半躺在半球形舱体中,机械触须贴在太阳穴上。有人在舱外,问他道:“你怎么又在重温A-0号的基础战斗数据?这不是早就被输入咱们脑中了吗?”
记忆里的他说:“他是我们分部所有人的原型,潜心学习,说不定能再精进一些战斗技巧。”
原型……战斗技巧……数据。无数词汇在意识中明灭,脑中像扎入了碎玻璃,钝痛不已。流沙兀然觉察,“红心”的动作简洁有力,与他的深层记忆相连——在迄今为止的战斗中,他都在模仿着这种动作!
流沙冷汗涔涔,望向台上的人影。疑问像蛾子,在心底盘旋:台上之人究竟是谁?而他自己又是谁?
此时擂台上响动震天。“红心”动作简明扼要,刺拳、摆拳、勾拳,他体形虽较怪物瘦弱,拳头却如巨椽撞钟。怪物竟被压制,四体被锋锐的拳风划破,鲜血在皮肤上蜿蜒。
但下一刻,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怪物的血液竟开始硬化。由于遭到改造,它血液里的金属铁离子和石墨烯复合粒子开始聚集排列,形成了坚硬的铠甲和刀刃。怪物抱起四体,像一只带着镰刃的大风车向“红心”卷来!
“红心”却处变不惊,他看出这以机械为躯干的怪物没有眼目,靠声音辨位。于是下一瞬,他蹑起脚尖,如在刃尖上起舞,流沙看出那是一种暗杀者惯常使用的步伐。当与怪物擦身而过时,正中神经、尺动脉、屈指肌群被顷刻一一切断。刹那间,鲜血迸溅,犹如数十朵曼珠沙华在怪物身上绽开。
“真是难得一见啊。”身旁传来红心的喟叹声,流沙扭头看去。
红心望着擂台,轻声道:“他这副动真格的模样,鄙人也有许久未见过了。”
流沙怔怔地眨眼:“台上的那位……真是黑心老板?”
他觉得不可置信。他熟识的那人狡黠、奸诈,只会搬弄嘴皮,每回都被自己揍趴,与眼前所见之人判若两人。
红心沉默有顷,付之一笑:
“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他是方片。”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台上两人战得正酣。怪物忽而伸手拔下孳生的臂膀,飞箭一般向“红心”投出!“红心”似未料想到这招,腹部不慎受击,吐了一口血。流沙虽看不清他脸色,却见他脖颈青白,心也不由得揪紧。
“红心”两脚立定,却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径直往肘静脉上扎去。流沙认出那是盛装着肌肉增强剂的针筒,曾放在红心房间的背包里。一针下去,“红心”仿若伤势痊愈,动作也更灵便,当怪物再度一拳砸来时,他耍个云手,含刚于柔,一推一运便轻易将攻势化解。
怪物忽然收敛攻势,上半身摆动,臂膀护住脸面,做一种钟摆般的运动,虚虚实实,陡然出一拳,教人捉摸不透。这是拳皇铁砧曾使过的成名招式“摸瞎子”。
主持机器人发出激昂的电子音:“真是难以置信!这头由机械躯干、昔日的拳皇的肉身组成的怪物,竟然复现了拳皇的招数!它究竟是否有着自我意识呢?还是凭着肌肉记忆在行动?不论如何,我们眼前的它已成为一位令人生畏的巅峰选手!”
17/94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