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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心”沉默着,忽然从腰间拔出驳壳枪。生死决斗不限武器,驳壳枪中瞬时喷吐出数枚透明的时滞泡,其中盛放着高浓度的利多卡因,在触及那怪物时时滞泡骤然破裂。他如飞萤掠水,动作轻灵矫捷。麻药入体,怪物歪歪扭扭地倒下,发出一阵訇然巨响,尘土飞扬。
“分出胜负了吗?”
台下的人窃语。然而“红心”却自始至终并未放松,双目紧盯那怪物。然而此时怪物翻身而起,改造后的野兽基因尽数激活,双臂一捶!擂台骤然开裂,肉山俨然一只大泼大闹的非洲象,在场中肆虐。
“红心”轻巧避过山崩地裂一般的攻击,手里把玩着几只从教堂里搜罗来的金属铃,向擂台四周抛去。怪物循声而动,只觉四角都叮当作响,不晓得他在何处,于是乱撕乱咬。
发觉打他不着后,怪物忽然铆足了劲儿,机械躯干上的灯孔发出红光!刹那间,无数道激光如宝剑般射出,所及之处留下了褐色烧痕,连坐席也不能幸免。
人潮沸腾,如趋膻群蚁,纷纷往出口处奔逃。迭起的尖叫声如碎玻璃,刺得人耳朵生疼。鼎沸声里,“红心”忽而向台下扬声问道:
“大哥,我可以对它下手吗?”
红心正半倚在流沙肩侧,知晓他如此发话的缘由。那怪物有着自己的四肢,如若毁坏,自己就一辈子再也无法恢复常人。先前“红心”都未放开手脚,就是出于这点顾虑。
自被猴脸打坏身躯后,红心便靠着拼凑的义体苟活,常被人侧目而视。可如今他却哈哈一笑,叫道:
“你这小虾仔,怎么如今还有留手?放手一试吧,真正的拳手不论何时都能在赛场上展露锋芒!”
“红心”隔着面具看着他,眼里既哀怜,又含着笑意。片瞬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袖管里滑出一枚扑克牌“方片8”,被他握进手里。
突然间,怪物发起进攻,臂膀横扫,如山岳般横亘而来!空气如沸腾的汤锅,惨叫声、巨响声、脚步杂沓声交织成一片。
“红心”泰然自若,拈着扑克牌站在原地。纸张看似柔软,可在特定角度下快速抽拉也能化为锋利刀刃。当怪物趋前,向他挥拳的一瞬,众人忽听闻一阵飕飕声,如有万千柳叶刀刺破空气。
就在一刹那,肉山上泼墨一般迸溅出大股血沫,巨大的身躯软倒下去。“红心”站在其间,沐浴血雨,仿佛在鲜血中召唤灾厄的邪神别西卜。流沙看得呆了,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本源性的悸动——这是一种他追寻已久而未及的境界:动作简明、有力,招招致命,并无冗余,场中的那人是一位真正的死神!
正在此时,震响传来,鲜血格斗场的大门崩圮,原来是反叛军“刻漏”的成员在其外投掷了大量的强酸药剂,又劫了警卫机器人的电磁脉冲枪击破了门扉。一时间,人影熙攘,声如蜂鸣,反叛军堤决水涌一般进场,见到了红心后,人人都在高声大叫:
“老大!”“红心老大!”
猴脸被警卫机器人搀着,怒吼出声:“工号1458!为什么反叛军会在此处?其余警卫机器人呢?”
工作人员忙不迭赶来:“部长,我是工号4158。也、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防火墙失效,外头的警卫机器人也不听使唤了!”
猴脸咬牙切齿,却见一头雪豹悠然自得地越过人丛,奔到红心身边。猴脸认出那是自生死格斗一开始就上场的反叛军的选手,中了麻醉飞镖后被机器人带下了场,如今却如山岚出岫,举动灵巧自如。
雪豹见猴脸看她,一副皇家气派,得意地摆了摆尾巴。那条缀着黑环的毛茸茸的尾端竟是一条数据连接线。她道:
“笨马骝,你以为本小姐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地来到这儿?还不是要亲自把蠕虫病毒植入你们的防火墙!”
猴脸大惊,忽觉身上一紧,扭头一看,先前搀扶着自己的机器人眼放红光,臂膀越收越紧。俨然成了一副镣铐——它已被雪豹植入的蠕虫病毒感染了。雪豹打的本就是做间谍的主意。一时间,场中机器人哗哗作响,顷刻向反叛军投诚。
“工号4158,赶紧联系2035分部!”猴脸怒吼道,“还有摄像机器人,停下直播!”
“晚了。”红心微笑着看着他。尽管失去四体,可他置身于众人簇拥之下,身旁的千百条臂膀仿佛已变成了他的手足。“乘咱们大打出手的间隙,‘刻漏’早已包围了此地。其实自一开始,胜负就无关紧要,我们只不过是吸引你们注意的先锋队罢了。”
“没想到你们这样呆笨,以为咱们真会自投罗网,乖乖做瓮中之鳖呢!”有人嚷道。
格斗场中乱得如一锅沸水,语声交杂,像油星子四溅。这是一场2030分部的通盘溃败。猴脸面泛青气,口唇紧抿,浑身颤抖。一直以来,依仗着远高于底层的科技水平,集团分部从未将反叛军放在眼里,此时却溃败如水,令他气急无言。
这时一个身影翻过围绳,跌到台下,流沙搀住,却见那是结束了交锋的“红心”。
这时流沙才发觉,与台上的英姿焕发相反,“红心”脚步踉跄,尽显疲态。夹克里,黑色打底衫下的肌肤藏着大片伤口与淤青。腕上有数个针孔,他用了几管肌肉增强剂保持神智,注射了远超常人身体能承受的剂量。
“红心”喘息着,摘下王牌小丑面具,露出了一张布满细汗的苍白面容,白金色发丝被汗浸湿,一绺绺贴在前额。
“你瞧,我让你进突击组,才不会让你身处险境的。”
方片向流沙勉力一笑,用那惯常的轻浮口吻道。
“日薪200小时,这是一件坐享其成的差事吧?”
第15章 残躯铸剑
当铁栅门被打开时,奴隶们疯狂涌出,如一大群拼力前进的沙丁鱼。警卫机器人被反叛军控制,大多熄了火,乖巧地蹲在墙角。身上带着铜壶刺青的反叛军成员将时熵集团工作人员压制在地,观众们作鸟兽状散,现场乱作一锅沸粥。
也正在此时,2030分部被彻底攻占的画面通过直播传递到了螺旋城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每一位上层人于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面观看影像,一面心乱如麻。
猴脸脸色焦黄,发出疯狂的尖啸,反叛军敲昏了他,将他装入关押拍卖品的铁笼中运走,决定择日另行审问。
通讯频道里传来雪豹兴奋的声音:“我取到了2030分部的资料!待解开他们的动态密钥,分部所拥有的时间技术就算入了咱们囊中了!”
红心笑道:“那这段时日就多劳烦你了。”
他在反叛军成员的搀扶下艰难起身。被释放的奴隶围在他面前,浑浊的眼仁黯淡无光。红心环视他们,朗声道:
“各位同仁。”
奴隶们本来蔫头耷脑,听见他语声,一双双眵眼慢慢抬起。红心说:“你们是想留在这座格斗场的废墟中,还是离开此地,去留随意。”
他脊背绷直,所有奴隶眼皮子不眨地盯着他。红心又道:
“只是鄙人希望,你们的生命不要再用于给他人观赏。从今往后你们的时间属于自己,你们为自己而活。”
奴隶们垂首,神色犹豫,最后却慢慢挪动步伐,走向了反叛军“刻漏”,如几滴小水珠与海洋汇合。
越来越多的人与“刻漏”站在一起,他们选择自己主宰自己的生命。
红心欣慰地看着这一切,反叛军“刻漏”一路走来,发荣壮大。即便他们走的道途要尝遍辛酸苦辣,仍有人选择托身于此地。
擂台垫层破碎,泡沫垫开裂,金属框架上呈现蛛网状的裂痕。一片狼藉里,流沙搀扶着方片,忽觉对方身子一软,扭头一望,只见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下颌淌落,砸在前襟上。
“黑心老板?”流沙叫道。方片不语,一径地喘气。流沙扶住他,隔着夹克摸到他瘦骨支棱的身躯,这是一具未经任何改造的身体,难以想象就是凭借这样孱弱的躯体,方片以精妙绝伦的战斗技巧胜过了那座肉山般的怪物。脆弱、寻常——他是一位普通人。
“送我去‘好便宜诊所’。”方片艰难地说。
“好。”流沙问,“是因为那儿的大夫技术好,也熟悉你身体的景况吗?”
方片脸上挂着冷汗,朝他揶揄一笑,“不,因为那里便宜。”
两人避开狂欢的人群,出了2030分部,流沙开一辆破计程车,钻进曲曲绕绕的巷道。待到“好便宜诊所”前,方片已陷入昏迷,不时自喉间发出混沌不清的呻吟声。流沙停了车,像扛沙包一样将他拎在臂弯间。
诊所蜷在廊房底下,一扇生锈铁拉门,棺材一般关着一片死寂的空气。流沙叩门,不一时,门一响,一个额头凸光的山羊胡老头出现在栅栏间,不耐烦道。
“怎么,来看病的吗?”
流沙点头。山羊胡老头的目光落在方片身上,方片死气沉沉,如一截枯木。老头见怪不怪,拉开门,说:“进来吧。”
流沙走进诊所,一股碘伏的潮气劈面而来,黄铜吊扇、黄漆剥落的墙面,褪色布帘后放一张诊床。他把方片放在床上,动作粗鲁,如同卸货。方片满面是汗,对他的恶行无知无觉。流沙问:
“大夫,他这是患了什么病?”
山羊胡老头慢悠悠披上一件月白粗布褂子,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前些日子我替他缝过针,他还来看过骨折,怎么又闹腾出了新的伤势?”他的目光忽然冷厉地一闪,“后生仔,你们该不会是联手来诓我的药,再拿去倒卖吧?”
流沙神色漠然:“其实我不认识他,只是路过时见着他不安适,才大发善心地送他来这里。大夫,您且诊治吧,我先行一步,医药费待他醒来后自己结。”
山羊胡老头笑了一声。“你俩都是一个德性,爱车大炮。”他往铁闸门外一指,“桌上有黄连茶,你若渴了,便自斟自饮吧。我要做些检查,你且去门外候着,那儿有马扎坐。”
流沙点头,最后道:“大夫,他是和人打了一架后就变成这模样的,这是什么情况?”
山羊胡老头道:“谁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很脆弱,我估摸着他是腰肌劳损吧。”
流沙出去后,山羊胡老头拉上布帘,解开方片的夹克,剪开里衣。那具躯体瘦弱,骨头在皮下根根分明。伤疤斑驳,像一条条冬眠的蛇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其中一条尤为狰狞,从胸口直到小腹,像曾有一把尖刀将他整个人劈开。淤青遍布,腹腔微微凹陷,这像是一具尸体,而非活人的身躯。
老头叹一口气:“你怎么这么胡来?”
方片撑开一条眼缝,含糊不清地道:“现在的年轻人本来就脆弱,还很冲动。”
山羊胡老头看着方片,神色复杂。他想起了久远的过去。
那时,拳皇铁砧方才更名“红心”,与方片一块打理起了扑克酒吧。红心心中对时熵集团的怒火未歇,时常欲去2030分部寻仇,而集团拥有的技术太过先进,常使他铩羽而归。
山羊胡老头还记得,当年的一个雨夜,云层里泛出雷光。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陡然响起,他拉开铁闸门,望见一位“刻漏”成员搀扶着红心,神色焦切:
“华大夫,求求您救救老大!”
红心脸膛发白,陷入昏迷。而他的四肢及一侧腹部不翼而飞,断面处散发着迷离的色泽。刻漏成员磕巴道:“2030分部的部长猴脸……有一只以大量寿命为代价就能割裂人四肢的量子拳套。红心老大对上了他,结果被一拳砸中,四体被分割往不同的时空了!”
山羊胡老头迅捷地听了红心鼻息,掀开他的眼皮,半晌后道:“他陷入了深度昏迷。”
“是。听说老大的女儿也曾遭此毒手,在那之后就只得靠营养液存活。”刻漏成员十分慌张,“大夫,老大往后也得昏睡一辈子吗?反叛军本就人心动荡,此时离了他,刻漏就得散了……”
山羊胡老头叹息:“他缺失了四体与一半脏器,若能将这些部件拼齐,指不定能让他恢复在这个时空的意识。”
“四肢尚好办,在黑市里能淘到些不受集团监管的义体,但内脏就棘手了。几乎每一件的流向都受到严格的记录,其中又植入了集团的纳米追踪器,以咱们的技术手段极难排除,怕是会暴露反叛军的所在……”反叛军成员抖抖索索地道。
“那就是你们要操心的事了,老夫只管救人。”山羊胡老头冷哼一声,将听诊器一放。“找不齐这些器官,你们老大也会像他女儿当初那样,只得泡在营养液里作标本。”
反叛军成员一个劲地发颤。
“还有,如此大批量的植入器官、义体,他极可能发生神经紊乱与排异反应,需忍受极大的痛楚,感知错乱,甚而会就此疯狂。当初你们老大就是顾虑到这点,才没在他女儿身上践行这非人之举的。你们真要对你们老大这样做吗?”
刻漏成员垂头,良久,嗫嚅道:“老大之前曾嘱咐咱们,在未能报仇之前,他不会倒下。若他遭遇不测,我们也会无所不用其极,让他能重回战场,求大夫救救他。”
山羊胡老头听了,沉默地穿上月白褂子,走到诊床前。
在那之后,“好便宜诊所”闭门谢客,只为救治这位反叛军的主心骨。
反叛军刻漏的成员个个焦头烂额,四处寻找未被集团监管的义肢,老式义眼、银背猩猩的手臂、钛金义肢,各式各样的义体被安到了红心身上,然而内脏却始终未能齐全。
“大脑尚在,若是以集团的技术,只要有了维持身体运转的器官,就能让人在这个时空维持意识。”山羊胡老头才结束一场移植手术,将手术刀、镊子放好,走出诊所,与坐在门外的刻漏成员们叹息着道。
刻漏成员面露难色,他们焦急奔走,却仍没能从黑市里拿到可用的器官。有人犹豫着问:“要不,大夫,用咱们的器官?”
山羊胡老头点头:“死马且当活马医吧,如若你们中有人的器官能与他匹配也成。”
老头抱手倚在墙边,“咱们毕竟没有集团的技术,没法强行修改基因,使非匹配器官伪装成相容状态。红心他投靠不了亲故,在你们这群非亲属的人之间寻到血型和人类白细胞抗原相配的概率仅有约1%,希望渺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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