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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心老板,你还活着吗?”流沙问。
没有应答。方片依傍在他身上,仿佛连呼吸也已停止。流沙分心了一刹,就在此时,围在“王冠之塔”下的机械士兵们忽而发出剧烈的齿轮声,开始变形。它们的关节、铰链、滑轨交错,仿佛一团剧烈跳动着的硕大心脏。
机械士兵们组装成了一只巨大的怪物,甲胄、齿轮、枪管作为部件,如散落的积木被拼装起来。它手脚并用,向三人袭来,其身影遮天蔽日,如神话中的泰坦巨人。巨人的拳脚砸向“王冠之塔”顶部,铰链断裂,三人猛然坠落。
流沙心头一悬,借助锉手斧在墙上刹车,他数度劈碎下方的空间,引发爆炸,从而起到缓冲的效果。
他们好不容易降落到了地面上。流沙当即背起黑桃夫人,将失去意识的方片扛在臂弯里,如拎着一只麻袋,往黑桃夫人府邸的方向逃离。机械士兵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面金属的巨墙,从四周围追堵截。
流沙像一个扛夫,拎着两具沉重的身躯迈开腿逃跑。他逃到河边,只见三面皆是敌影,唯有河上水光粼粼,如飘着一层银箔。
“先生,来这里!”
忽然间,夜风里传来一道呼声。流沙扭头,望见河上飘来一只平底船,船头漆成白色,一位女佣在其上摇手呐喊。
流沙认出那是在黑桃夫人府邸中工作的莫拉娜,曾遭夫人毒打过的“养女”,遂纵身一跃,跳上了船。机械士兵们在岸边停下,如在苦恼关节若浸了水是否会难以活动。小船驶离包围圈,流沙这才松一口气,问女佣道:
“莫拉娜,你怎么在这里?”
莫拉娜那用口罩遮挡的坑洼脸庞上露出赧然的神色:“我见你们……迟迟不归,又放心不下,便赶过来了。”
“你来到这里是对的。”
“这也是……夫人的安排。”
流沙一顿,感到微微的讶异:“夫人的安排?”
这时莫拉娜看到奄奄一息的黑桃夫人,惊叫一声,慌忙跪倒下去:“夫人!”
黑桃夫人虽饮下生命之水,勉强维系性命,然而毕竟心口被贯穿,仍逃不过死神的掌心。她脸色灰白,行将就木,流沙心里也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躁,对莫拉娜道:
“你知道这个时代的时间迷宫在何处吗?我把她带到现代,让她接受治疗,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时间迷宫在夫人宅邸的地下,那是集团的资产,我……我以前撞见过。”
“那就走吧,去那儿。”流沙说,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方片,对方已人事不省,垂头倚坐在船板边,一身白西装发绉,遍布血迹,像一个可怜的破布娃娃。穿过时间迷宫势必会带来身体负担,方片还挺得住么?流沙不禁忧心。
然而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不必……带我走。”
那是黑桃夫人的声音。流沙和莫拉娜围上前,只见她面若死灰,口唇微微蠕动。
“夫人,您怎样了?”莫拉娜赶忙道,像要哭出来一般。纵然曾遭毒打,她仍惦记着夫人于她的再生之恩。
黑桃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突而柔和了,如灰烬里迸发出最后一点火星。她仰首望向流沙:
“我已快……不行了。先生,带着莫拉娜……离开这个时代吧。”
忽然间,丑陋的女孩不知所措,“我?”
月光之下,一切黑白分明,世界像被披上了丧服。莫拉娜捧着黑桃夫人的手,心跳得极快,一种恐惧吞没了她,仿佛她即将面临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审判。
“是的。我的孩子……1805年……莫拉娜,你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对未来尚且一无所知的我。”
黑桃夫人的面庞惨白如霜,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对莫拉娜说道。
“而我,是通过时间迷宫来到这个世界的……原本处于另一个时空的你。”
第26章 黑桃故闻
在濒死之际,黑桃夫人的记忆飘回往昔——
1805年,永昼屯。
这是一个地处高坡的小村庄,夏季白日极长,人们称它为“日光永驻之处”。茅舍错落,有一间小而旧的教堂,芳草碧绿,坡下一道河流淌过,水光粼粼,美景如画。
村屯之东,有一间石砌农舍,其间常年弥漫着当归、硫磺、水蛭、蟾蜍皮等药材的苦香。这里是斯佩德家的小屋,老斯佩德曾是一位受村民敬爱的药剂师,时常替人治疖子、风寒等小病症。这样一位仁心仁术的药剂师在数年前竟被死神带走,这件事令村民们纷纷嗟叹。
老斯佩德留下一个女儿,名叫莫拉娜。她有着如刚晒过的亚麻线般的发丝,在日光下金光灿灿。她有着琥珀色的眼,翘鼻尖,穿一件旧棉布裙,其上时常浸满各色药渍。
莫拉娜年幼时就失去了母亲,由外婆抚养长大,然而好景不长,就连外婆也遭病魔缠身。莫拉娜自学父亲留下的药典,凭着过人的才智掌握了药物配方与制备方法。平日里,她靠提取酊剂、奎宁来给村民们镇痛和治疟疾糊口。村民们怜悯这个瘦弱却坚强的女孩儿,她尚且年弱,但一张脸上已写满风霜,嘴角常紧抿着,显出一道坚毅的线条。
莫拉娜白日里碾金鸡纳树皮、用乙醇浸泡粉末,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迎来暇时,她便会和孩子们一起去放风筝。
风筝是外婆帮扎的,用芦苇杆制成骨架,糊上棉纸,画上阿尔巴玫瑰的花纹。那时外婆尚未被病魔打倒,巧手翻飞。然而岁月流逝,外婆病倒,风筝也变得残破不堪。莫拉娜不知在其上补了多少回亚麻布和油纸,还系上一个用以保持平衡的小药剂瓶。
这一日,莫拉娜拿着风筝,跑出房门,奔向村庄边缘的开阔草地。
在草地上,她遇见了朋友黛西。黛西兴奋道:“莫拉娜,你怎么成日闷在房里?咱们好久不见啦!”
莫拉娜严肃的脸色微微松动:“我在尝试药方呢。”
“你在试什么药方?治感冒,咽痛的?”
莫拉娜脸上显出与孩子不相匹配的成熟笑容:
“是永生的药方。”
风筝歪歪斜斜地飞上天空,旋即在风中驰骋。她喜欢看着风筝翱翔天际的模样,那仿佛脱离了一切桎梏的飞鸟,不受大地与重力的局束,不被死亡与命运所纠缠。这一年,莫拉娜13岁,尚不知晓未来的轨迹。
她虽埋头于研究药剂中,却对其兴致平平。她见过许多形容枯槁的病人,将各色药剂灌入腹中,最终却不敌死神,凄惨离世。于是她怀疑起父亲与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每每看到外婆在榻上连连咳嗽,一个念头便会在她脑海中愈发根深蒂固:
“永生之方的关键,也许并不在药剂之中。”
莫拉娜正出着神,忽然间,一旁传来一声惊叫。
“莫拉娜,你的风筝——”
莫拉娜回神,却见自己的那只风筝不知何时已被挂在了橡树上。那株橡树很高,直戳戳地顶向天空。
这是外婆为她亲手所制的珍宝。莫拉娜心急如焚,与黛西一起在橡树边打转。然而那挂着风筝的枝杈甚高,凭一个孩子的力量很难爬上去。
“怎么办,要不,我去寻家里的大人来?”
黛西弯下眉头。莫拉娜摇头,“太麻烦他们了,他们白日应该在小麦田里忙碌吧。”
这时黛西忽然揪住她的衣袖,叫道:“那边有一个大人,我们去拜托她吧。”
莫拉娜应声转过头去,却见远处树林的阴影里站着一位妇人。那妇人装束古怪,一袭纯黑的巴斯尔裙,头戴黑面纱,其后似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她俩。那像是一个服丧的寡妇,森冷而阴郁。莫拉娜不禁打了个寒噤,道:“不、不必了,我瞧那位夫人穿着裙装,不便上树呢。”
“要是能突然刮起一阵大风,让风筝掉下来就好了。”黛西说,向村屯处跑去,“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去找其余人来帮忙!”
莫拉娜想叫住她,但黛西跑得如一阵风,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再回头一望,那在树林里的妇人却不见了。莫拉娜心里发毛:那会是一个幽灵么?
还未等到黛西回来,天便愈发阴沉了,铅块似的云堆在头顶。风先刮起来了,如野狗似的横冲直撞。忽然天边直劈下一道亮光,照白了整个世界,枯草败叶在其间发抖。雷雨来了。
莫拉娜哼哧哼哧地扯拽着风筝线,然而却无济于事。黛西可能会被大人拦住,不让其在这种雷雨天出门,一时半会回不到此处。她再不努劲,风筝将损坏在这暴雨里。
雨点落下来,风筝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快散架的小旗子。她的头发被浇得贴在额上,脸被烈风抽得发疼。忽然有一声炸雷在头顶裂开,莫拉娜吓得向后跌去,狼狈地坐在泥水里。
兴许是被这力道一拽,风筝挣脱了枝杈,在暴雨里飞翔。突然间,天像裂了一道口子,一道白电劈下来,直击在风筝之上。
那一瞬间,莫拉娜感到身体忽而不听使唤了,四肢剧烈扭曲,仿佛被突然拧成了一个铁疙瘩。她昏迷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意识,浑身发疼。她意识到她被雷电击中了,所幸风筝线的末端为了便于抓握替换成了丝绸绳,因握在掌心里尚且干燥,阻隔了一部分雷电,令她大难不死。
莫拉娜曳着步子走过去,却见风筝已然残破,而其上挂着的小瓶里闪烁着一点荧光。
“这是……什么?”
莫拉娜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摸上了小瓶。那其中有着一种奇妙的物质,如凝固的烟,又似流动的玻璃,泛着微光。在接近它的一瞬,莫拉娜感到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好像被拉长成了无数个世纪。
忽然间,她想起父亲的藏书里提及的一个古旧的传说:“‘以太’是弥漫宇宙的精灵之气,圣洁而永恒。”
莫拉娜捧着那小瓶,浑身颤抖,望向天穹。天空犹如墨泼,看不清神灵的身影。然而在那一刻,她相信这是神明给她的恩赐。
她发现了“永恒”。
————
一位久病缠身的老妇忽然痊愈了,这在永昼屯中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村民们鱼贯涌入莫拉娜家的农舍,看到她的外婆在石板地上反复挥动连枷,将收割后的麦束脱粒,面色红润,动作利索,不由得啧啧称奇。
“莫拉娜,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子,治好了你的外婆?”人们好奇地发问。
莫拉娜不愿将神明的恩赐掩藏,因为这是对神的冒渎。她将那一夜的发现公之于众,兴奋地道:“神赐予我‘以太’,我将其加入药剂中,救回了外婆的性命!”
莫拉娜的药剂成为远近村屯中抢手的货品。人群中掀起放风筝的热潮,人们苦候着雷雨天的到来,然而少有人获得与她一样的发现。小瓶中的“以太”看似量少,却仿佛取之不尽。人们将其称为“神迹”,对她顶礼膜拜。终于有一日,一架锃亮的乌木马车碾过泥泞的路途,停在她的农舍之外。
马车里走下一位发丝用发油梳理得妥帖、着深色羊毛制服老侍者,恭敬地对她道:
“斯佩德小姐,领主听说您领受了‘神迹’,想请您到府邸中一叙。”
莫拉娜住进了领主的府邸中。
领主看上了她所发现的“以太”,并看中她能将其应用于药剂中的天赋,于是莫拉娜与自己的外婆住进府邸中。她们穿上了整洁的棉布衣裙,起居有佣人服侍,人人会对她尊敬地俯首。莫拉娜拥有一间可堆放各色原料的花园小屋,可尽情地开展她对“以太”的研究。
领主是一位瘦削凸颧的男子,常身穿上好的天鹅绒燕尾服。莫拉娜曾与他共进下午茶,问他为何要资助自己。领主微笑,眼尾的纹路和蔼地活动着:“有了斯佩德小姐的发现,再辅以我的手段,我们便能以大量人力获取‘以太’,制造更多药剂,让万万千千的病人得到救赎。”
莫拉娜心下宽慰,“神迹”的力量若能用于正途,她便已心满意足。
在那之后,她便在花园小屋中潜心研究药剂,不问世事。年月流逝,她渐而发现“以太”也许并非某种可治愈疾病的物质,而是更玄妙的一种存在。准确而言,它更似“时间的实体”。外婆的病仍会随时间推移而出现,而“以太”能延缓病魔的到来。她试着直接接触“以太”,碰触的一瞬间,忽有洪流般的景象涌入脑海,那是无数时光的片段。
于是她也将发现告知领主,领主听后欣喜若狂,用力握紧她的手:
“斯佩德小姐,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以太’是上天恩赐给我们的礼物,而你就是启蒙我们的神使!这意味着,未来我们将能掌握时间,弥补历史上留下的错误,恩泽万物众生。”
莫拉娜感于他的赤诚,紧紧回握住他。“若能为您的事业添上一分助力,我万分荣幸。”
日月如梭,在领主府邸中的日子不知觉已过了半年,莫拉娜研读古籍、调配药剂,技艺更为精进。有一日她正要乘坐马车出府邸去挑拣印度胡椒、姜黄,却见树篱外有许多衣衫褴褛的村民,或挨或躺,双目无神。
那其中不乏她眼熟的面孔,于是莫拉娜赶忙叫停马车,正要下车时,却见那群村民拖曳着虚弱的步伐,如愤怒的潮水般涌来。
无数石子砸来,落在玻璃窗上,村民们叫道:“吸血的蚂蝗,将咱们的孩子还来!”
莫拉娜不明所以,待外头飞石稍停,她小心地打开残破的窗,叫道:“各位请冷静,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莫拉娜呀,你们怎么了?”
愤怒的村民们沉默了一瞬,人们面面相觑:“莫拉娜?”
下一刻,这个名字引发了更激烈的抗诉。人们七嘴八舌,用脏污的语言唾骂她。一位脸像被风吹了半个世纪的老树皮的佃农脸色热泪纵横,叫道:“噢,莫拉娜,瞧你干的好事!你如今住在领主府中,却对其外的苦难一无所知!”
一位农妇双目赤红:“领主现在在征收我们的‘生命税’,他征集了一批机械师,利用你发现的‘以太’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机械,用以抽取人的生命。咱们每人每年需要向他上贡3个月的寿命,如有人不从命,他就会派护卫将家中的孩子强行掳走。我、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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