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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找到莫拉娜藏起的银币,便打起了药草的主意。老木匠一把抓起药柜里的西洋参、香草,粗声粗气道:“看看这些珍贵的药材,你制药时分明没用到,净在用劣等材料诓骗我们!”
学徒则在桌上发现了莫拉娜的笔记本,随意一翻,只见里头写满难解的文字,还有一些手绘的机械图纸,便叫道:“这是她被恶魔附身的证明!”
莫拉娜挣扎着起身,叫道:“这不是什么恶魔附身的证明!”
“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是从领主大人那里偷来的图纸吗?你本就举止怪异,我们买你的药剂,不过是瞧你可怜罢了。你不是在行骗,就是在研究妖术!”
几人如聒噪的老鸹,对她一顿唾骂,拿着药草和笔记本走了。莫拉娜想追上他们,然而脚踝青紫,剧烈疼痛。外婆也垂头倒在一旁,似已失去意识。
莫拉娜安顿好外婆,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追到了铁匠铺。损失的药草倒在其次,那笔记本上写着未来的讯息,不应落入别人之手。
然而赶到铁匠铺前,学徒却已不见踪影,她慌忙询问铁匠。铁匠斜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鄙夷,他对这位蓬头乱发、举止奇异的女孩儿并无好感:
“什么学徒?那小子半月前就辞了这里的工作。他本就是从别的村庄来的短工,这段时日虽似乎还在村中四处走动,但早收拾行囊走了。我哪里知道他的下落?”
笔记本不知所踪,莫拉娜心里像有一只小耗子在东啃西啮。
她希望这个插曲不会对未来有任何影响,但她早已知晓一丝微小的涟漪也可能会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
果不其然,在三个月后,她切身感受到了这影响。传闻北部工业区的工厂主突然解决了飞梭机的卡顿问题,不同于用猪油涂抹滑轨的传统办法,工厂主如蒙神启,用机床生产出了标准化的齿轮。又传闻某处的煤矿已用上了高效的抽水机,而这机械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本不应存在。
“我的灵感受到了启发。”矿长对别人夸夸其谈道,“先前在酒馆时,我与一位年轻人谈天,他拿出一本怪异的笔记本给我看。他说那其上写的都是胡言乱语,但不乏令人惊奇之处。我看到了新式抽水机的图纸,老天,那简直是神迹!”
工厂长则一面激动地拍膝,一面道:“在黑市里流传着几份手写稿,说是难以理解的图纸,我弄到手后尝试着建起相应的机械。嘿,你猜怎么着?运作起来后简直抵得上原来的十台老飞梭机!”
这微小的事件如一点火星落在干柴上,渐渐燃起熊熊大火。这种“无来由的进步”让工匠们坚信接触到笔记图纸的工厂主和矿长是借助了“巫术”来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而工厂主和矿长无法解释技术突破的真正来源,他们只能用手帕抹着汗湿的额,说:“这是‘上帝的恩赐’。”
黑市十年难见的人满为患,人们垂涎于那携带着未来信息、能让利润暴增的笔记,疯狂地在黑市里大肆搜罗。伪造的“未来笔记”在黑市上盛行,不少人买下了赝品,却又因其中对未来错误的预知而赔得倾家荡产;另一方面,工厂外人影攒动,工匠们挥舞着扳手、铁锹和标语牌,怒斥着使用“巫术”的工厂。原本应于1811年爆发的卢德运动提前6年开展,工人们打着“卢德将军”的旗号,捣毁了织袜机、剪毛机和那些本属于未来的机械。工厂着火,橙红色的火苗舔着天空,世界再度陷入混乱。
工人们砸红了眼。他们听闻那本记载着未来信息的笔记出自一个偏远的村屯,许多人愤怒地赶来,怒吼道:
“砸烂那些偷来的机器!还我们手艺生路!”
“揭穿‘上帝’恩赐的谎言,别让巫术般的技术横行!”
永昼屯的土地被众多鞋履蹂躏,杂沓的脚步声、打砸声像密集的冰雹般落进村中,撞碎了往日的宁静。莫拉娜搂着瑟瑟发抖的外婆,蜷缩在农舍里。
“外婆,这些人是因我而来的。我已经收拾好行李,待会儿您从后门溜出去吧,逃得越远越好。”莫拉娜心中酸楚,她再次引发了世界的动荡,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
在158年后,她会知晓美国气象学家洛伦兹会以“蝴蝶效应”称呼这种现象:她的所作所为便如蝴蝶轻动翅翼,微小的气流在多种因素叠加下能在千里之外最终引起风暴。
外婆叹着气,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头顶:“小莫拉娜,你有什么过错呢?你是一个诚实、勤勉的孩子,为了维持生计而不断努力,仅此而已罢了。”
莫拉娜微笑着叹息:“您先走吧,我去地下室一下,很快就会追上来。”
她站起身,奔向地下室。一路上,泪水夺眶而出。她听到无数踩过泥泞的脚步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听到暴徒们冲破树篱,向农舍冲来的震响;听到外婆无助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姓的凄厉叫声。她猛地按下了时光机的操纵杆,“以太”自玻璃管中蔓延而出,烟气缭绕,她的身体仿佛在上浮、分解,渐而漂离地面。
在那一刻,莫拉娜禁不住嚎啕大哭。她再一次抛弃了外婆,抛弃了自己的世界。
在那之后,她数度借助“以太”和时光机回到过去。
可时间仿佛有着顽固性,微小的纰漏都会导致最坏的后果。而在每一次世界崩溃之后,她总会在暗巷中遇到一位死神——那位叫“渡鸦”的时间清道夫会不请自来,以杖中剑刃刺穿她的心脏。
而在濒死之际,莫拉娜会拨动那只注入“以太”的怀表,短暂地回到5分钟之前,像要把身子骨跑散架一般拼尽全力地逃离渡鸦所在的地点,回到居所使用时光机,再一次跳跃回过去。
渡鸦每次都会向她故作优雅地一笑,道:“斯佩德小姐,您为何要逃呢?时熵集团不过是想早些将时间跳跃技术掌握在手里罢了,您又不愿做咱们的技术合作对象,这让咱们十分难办呀。”
渡鸦的身影在暗巷潮湿的地面上蔓延,如老树弯弯曲曲的枝干,带着一股森冷。莫拉娜不相信这位刽子手的话,只想夺路而逃,她颤声发问:
“这是你……第几回遇见我?”
“您猜咱们究竟是初次见面,还是已碰面过数百回呢?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无关紧要,因为等待着您的不过是一条死路罢了。”渡鸦作思忖状,忽而道,“对了,您的名字是叫‘莫拉娜’吧?真是个好名字。”
莫拉娜审慎地后退。渡鸦笑道:“这不是斯拉夫神话中司掌死亡与寒冬的女神之名吗?斯佩德小姐,您注定要给世人带来动荡和死亡啊。”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紧握的怀表上,忽而夸张地张大两眼:
“这只怀表可以倒流时间吧?能在1805年捣腾出这种发明,您真是一位天才!”
莫拉娜像被挨了一鞭,身子一颤,扭头就跑。风里传来渡鸦的笑声:“我也让集团替我在手杖上安一只怀表吧!一柄能倒流时间、刺穿数秒前的猎物的剑,您不觉得很酷吗?”
他的声音如毒蛇一般缠绕耳畔,令人寒战不已。
“如此一来,我就能更好地杀掉您了,斯佩德小姐。”
————
莫拉娜意识到自己确实打开了潘多拉之匣。
她静静地坐在时光机的舱体中,如一段被秋雨浸透的枯木。一片黑暗里,她努力回想神话中潘多拉的下场,在打开灾厄之匣后,有关她的故事便佚失了。她一定追悔莫及,永远守望着因她而承受痛苦的世间。
要解决一切灾祸,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打开潘多拉之匣。
不要去拿起那个装着“以太”的小瓶。
不要在雷雨天放风筝。
不要出门。
不要去研究永生的药方。
不要去拯救与她相依为命的外婆。
忽然间,莫拉娜的双足如深陷深潭,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她要否定她迄今为止所追寻的目标,放弃她最想拯救的人。
跌撞着走出舱体,她踩着棉花似的步子迈上阶梯,回到了1805年的永昼屯农舍。
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淌在屋顶上,炊烟懒洋洋地在风中舒散。一位老妇人背对着她,坐在小木凳上,安静地剥着蚕豆。
老妇人的背影佝偻而瘦弱,曾背负过装满小麦的布袋、柳条筐和年幼的自己。岁月在外婆身上慢慢刻下深痕,那身躯渐如被犁铧翻过的土地。莫拉娜望着她,眼泪不自觉自眼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爬。
她藏在门后的阴影里,轻轻唤了一声:
“外婆。”
外婆回过头来,依旧是那张她熟悉的脸孔,眼角下垂着,眼角的纹路像水面被风拂过时泛起的涟漪,仿佛散着暖融融的光。她眯起眼:“小莫拉娜,你在哪儿,又在与我捉迷藏吗?”
莫拉娜不敢自阴影中走出,经过多次时间跳跃,她已不是先前的自己了,眉宇间积聚了更多忧愁,看上去疲惫而沧桑。她尽量以轻快的口吻道:
“是呀,我在与你捉迷藏呢。外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听着我的声音就好。”
外婆咯咯地笑:“小莫拉娜又在捣什么鬼啦?说吧。”她回过头去,继续剥着蚕豆。
莫拉娜紧咬下唇,以发涩的声音道:“外婆,我这些年来努力学习药典,就是想治好你的病。可如果这个心愿无法实现的话怎么办?”
她忽而一哽咽,身躯发抖,如被风揉得发颤的树叶。
“如果我为了更多人的幸福,不得不放弃你……我应该怎么办?”
外婆的身影没有动,只是轻柔而缓慢地进行着动作。阳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停住了脚,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瞬的宁静。
良久,她开口,声音柔和。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小莫拉娜?”
莫拉娜怔住了。外婆的目光在地上流连,最终停在了一朵雏菊上。
“生就像偶然落入人间的一粒种子,而死就是熟透后滚落回泥土中的果实。如果没有黑夜,就衬托不出白日的明媚。如果花朵不会凋零,我们就不会珍视它的盛放。”
“小莫拉娜,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但何不将这件事看得轻松一些呢?由于有着终点的存在,我与你度过的每一刻都显得如此幸福。”
突然间,眼泪不听话地自眼眶往外淌,莫拉娜跪坐下来,用双手捧住脸颊。
“可是……我想救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想让你离开,这就是我迄今为止为之努力的目标!”
“噢,小莫拉娜。”外婆和蔼地说,“这也是我努力活着的目标。但你一定知道,‘永恒’是不存在的事物,万物因‘有限’而美丽。比起延长我的生命,我更希望能和你度过更快乐的每一日。”
泪珠落到嘴角,莫拉娜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像在品尝悲伤的海洋。外婆含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现在,捉迷藏结束,我想抱抱我的小莫拉娜,好么?”
阴影里的少女用力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踏出了黑暗,向着光明里的老妇人奔去。当落入外婆怀抱中的一刹,她感到一切苦痛、喧嚣与纷争在离她远去。外婆的怀抱里有阳光的气味,有一种让她安心的、缓慢的心跳,像不紧不慢的钟摆。于是她抱着这个自己即将放弃的亲人,再度泣不成声。
外婆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发上:“小莫拉娜,为什么要哭呢?比起你的泪水,我更喜欢你的笑脸。”
她将脸颊深深埋在那温柔的怀抱里,仿佛一辈子不愿离开。这是她最爱的人,也是她即将放弃的人。
莫拉娜哽咽道:
“我并没有在哭泣,外婆。下一刻,你就能看到我的笑容了。”
————
“莫拉娜,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出远门了吗?”
邻居家的黛西站在农舍前,不解地大张着眼。
不过几日功夫,她便几乎认不出这位好玩伴来了。莫拉娜穿着一袭平纹细布黑裙,头戴黑纱,作丧礼的打扮,脸上的稚气像是被风刮走了,只余肃穆与沧桑,一只用金属铆钉固定的牛皮箱放在她脚边。
莫拉娜笑意浅淡,愁绪半藏半露:“没发生什么事。黛西,我得到了牧师的引荐,准备要到城中学习药剂学,今日就会和外婆离开这里。”
“好吧,祝你一帆风顺!”黛西拥抱了一下她,不舍地道,“我又少了一个能一起放风筝的玩伴啦。不过不论何时,我家的大门都会为你敞开。你如果想回到永昼屯来放风筝,请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黛西。”
莫拉娜说。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过不久会有运送黄油的货运马车经行此地,她会和外婆搭乘马车,去往城中。然后她会成为一位药剂师的学徒,继续学习知识,探索给外婆治病的良方,开启一段与“以太”无缘的新人生。
这时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都是湿土的腥气,前一晚下了暴雨,小溪涨了水,浪花热闹地拍打着岸边的卵石。昨夜就是那个曾改变莫拉娜一生的雷雨夜,而莫拉娜昨日选择留在家中,没再出门和黛西一起放风筝,也没再发现“以太”。
如此一来便好。世上无人会发现“以太”,发现者可能会在未来出现,但也应当是在许久以后。那时人类应当拥有了能驾驭这种物质的力量。
而她也会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孩,就此度过再无波澜的人生。
莫拉娜忽而骨头被抽走了似的,放下了肩膀。这时货运马车从泥路的一头驶来,她们出发的时刻到了。
黛西帮忙将行李箱提上马车,莫拉娜搀着外婆在车上坐好。这时天际的云缝里漏下淡金的阳光,前路一片光明。马车即将启行,黛西仰望着莫拉娜脸上神秘的、雨霁天晴一般的微笑,松了一口气,旋即挥手道:
“再见了,莫拉娜,祝你拥有一段愉快的新生活!”
“同样祝福你,黛西。”
“对了,莫拉娜,临行之前我还想告诉你,我昨夜有一个新发现!”
“咦?”
莫拉娜转过头,忽然间,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仿佛一下下撞在自己的肋骨上。她看到黛西脸上赧红,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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