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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村中的老人因‘生命税’而一个个丧命,村庄中人数锐减,莫拉娜,看看你的家乡吧,这里已变成一片荒凉的土地了!”
像被踩了的蚁穴一般,人群如群蚁汹涌地围到马车边。莫拉娜脸色苍白,拼命摇头。“我……这并非我的本意。这段时日以来,为了治疗大家的疾病,我在用‘以太’拼命研制药剂,只要能制作出‘生命之水’,任何疾病都将痊愈……”
“药剂又有什么用?莫拉娜,你是一个魔鬼,给我们带来的只有灾厄!”
突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道怒吼,如利剑般刺穿了莫拉娜的心。
她已不记得这场闹剧究竟是如何收场的了,混乱的人影、飞舞的碎石、匆匆赶来的护卫,都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朦胧的灰。当她在护卫的保卫下回到府邸时,领主正站在大厅中,笑容蔼然。那张脸庞落进莫拉娜眼中,却令她心惊胆战。
“领主大人,您为何要这样做?”她终于忍不住对他嘶吼道,“为何要利用‘以太’,向人们征收‘生命税’?”
领主不答,只是让护卫押着她走向房间。他们在玻璃窗前驻足,透过窗户,能望见房中走动着忙碌的佣人,其间有一位老妇正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缝着外套,那正是莫拉娜的外婆。一位佣人与领主对上了视线,神色冰冷地走到老妇身后,手中拿着剪刀,锐利的尖端悬在老妇头顶。那是领主的眼线,而她的外婆已成为一位可用以威胁她的人质。
一瞬间,莫拉娜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领主笑容可掬,将手掌放在她的肩上,带来沉甸甸的压力:
“斯佩德小姐,你的发现惊世骇俗,但要转化为成果,尚需不懈努力。对于村民们的困难,我深表沉痛,但为了改变世界,我们势必要付出一些牺牲。”
“你会继续为我工作的吧,斯佩德小姐?”
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灰色。莫拉娜的头颅好像充水的海绵,沉重地往下一点。
————
1806年,英国正处于工业革命时期,这时工厂蒸汽机的黑烟舔舐着谢菲尔德的天空,议会里托利党与辉格党的辩论还在为对法战争策略争得面红耳赤。而一株即将改变世界的幼苗在偏远的永昼屯处生发。
有人发现了能带来永恒的“以太”,这一划时代的发现令世界为之震动。顶尖的科学家、机械师们汇聚在伯明翰,把“以太”作为动力源,结合高压蒸汽机制作出了能干涉时间的机器。于是历史的进程在层层涟漪的叠加下掀起风浪。
时光机的“预知”结果波及到了社会各阶层。学会意图将时光机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世人早已知晓“以太”的神效,各地开始自行获取“以太”,原野里满是放风筝的人,时光机的预知结果在社会上盛行。
一位公爵夫人知晓半年后自己的钻石项链将会失窃,并会出现在女仆的脖子上,就果决地将女仆送进了新门监狱。却没料到正是这次关押,使得在半年后获释的女仆于绝望中勾结了盗贼,真下手偷走了项链。
下议院的部分议员们通过时光机获知了未来投票的结果,知晓教区学校法案会会以三票之差通过,于是赞成派便疯狂拉拢那三个摇摆派,可当那三人站在投票箱前时,却因不满于“被预知”而突然投下反对票,让原本有望通过的提案彻底泡汤。
码头陷入一片混乱,豪华商船“不列颠尼亚”号和“恒河”号以及其余十数艘航船相撞,原因是东印度公司和船主派人打探时光机所提示的未来的情报,为避开风浪而选择了最佳航线,于是所有的船挤在同一条“安全航道”里,将对方撞成了碎片。
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主们最开始狂喜于这项发明,提前获知了下个月卫报内容,记下棉花的市场价,通过低买高卖赚得盆满钵满。可没过三个月,市场彻底陷入疯狂——所有人都知道了未来的价格,无人愿意按当下的价格交易,仓库里的棉布堆积如山,却连一个愿出价的商人都没有。大批失业的工人们流落街头,冻饿而死。
当议会终于颁布《时间跳跃技术管制法案》时,已无人在乎此事了。市场崩溃,信仰崩塌,连泰晤士河的水流都开始忽快忽慢——有人说,是太多人通过时光机回到过去,来到上游堵截河水,想让干旱的庄园提前迎来汛期,结果把整条河的时间线搅成了一团乱麻。
1806年伦敦的小巷中,一位身穿黑裙的少女头戴黑纱,静静地注视人群。
她看到教会外排起长龙,人们骨瘦如柴,企盼领到少量面包、土豆以果腹。大量流民走向济贫院,更多人蜷缩在街头,衣不蔽体,怀里怀揣豁口锡罐,等待行人往其中投下硬币。
莫拉娜揪紧了袖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以平歇。她知晓这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铸下的大错。早在那个雷雨夜,她拿起那只装着“以太”的小瓶时,她就已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世人尚没有驾驭时间的能力,“以太”让人能跻身于神明之列,却让世界堕入地狱。莫拉娜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自己的居所里存有一些“以太”,而她也通过领主的力量窃取到了时光机的制作图纸,她必须想办法解决如今这个荒诞的局面。
正在此时,暗巷里响起了脚步声。
“您好,莫拉娜·斯佩德女士。”
一道浮夸、刻意的声音传来,莫拉娜循声望去,只见巷子阴影里现出一个身影,那人头戴鸟喙面具,作瘟疫时医师的打扮,一袭黑斗篷,手握短杖,其上嵌有怀表。那人步伐古怪,犹如在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你是谁?”
“未能向您通报姓名,实是失礼。”那人夸张地一躬身,“在下名为‘渡鸦’。”
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绝非真名。莫拉娜的心像一只被网住的麻雀,扑腾得厉害。她问:“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想劳烦您的事。”那人说。“斯佩德小姐,您知道吗?由于您发现了‘以太’,往后世界将融合成一体,过去、现在与未来将再无分别,时熵集团得以成立,并握住了操纵时间的权柄。不过在未来,集团观测到1806年的今天,您有着想要毁掉‘以太’和时光机的想法,为了不让您的想法成为现实,我来到了此地。”
莫拉娜听不懂他的言语,却本能地战栗。眼前之人身上血气厚重,像一位身经百战的杀手。她颤声道:
“你……究竟是谁?”
突然间,渡鸦的斗篷在风里展成一面黑帆,不过一瞬功夫,莫拉娜便觉一阵剧痛,低头一望,只见一柄银剑刺穿了自己的心口。
那是一柄自短杖中拔出的剑刃,渡鸦优雅地收剑,血花飞溅,他身上却不沾一点血痕。
“我是时间秩序的守护者,用未来的语言形容,大抵可被称为‘时间清道夫’,很荣幸能取走您的性命。”
那人道。莫拉娜倒下,尚处于震惊后的空白中。黑暗袭来,如一个噩梦将她包裹。朦胧的视界里,她看到那人退后一步,语带笑意。
“再见了,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姐。”
第27章 梦魇续延
阴沉的地下室中,一位少女兀然惊醒。
她此时正身处于一个密闭的金属舱体内,坐在一个皮革座椅上,手握黄铜操纵杆。蒸汽装置已经停止,“以太”形成的淡色烟气已然散去。刚才她就是在这玄妙的烟气中窥见了未来的景象。
心口的疼痛感仿佛仍然存在,像有烧红的铁杵慢慢往肉里钻。莫拉娜大口喘息,满面是汗,勉强拉开舱门,跌倒在地。
月光从气窗斜斜挤进来,在灰墙上留下一块块颤抖的亮斑。空气里散发着土腥和霉味,靠墙放着一个大型黄铜机械,刚才莫拉娜正置身其中。此时它发出格格的齿轮转动声,外壳上嵌着一只铜钟和操纵杆,胡桃木夹层里藏着一只玻璃容器,其中盛放着“以太”。这是一台简陋的时光机。
这台机械的原型和图纸是莫拉娜借助接近时能让时间流速减缓的“以太”、避开守卫后从皇家学会中偷来的。莫拉娜琢磨了好些时日,从领主府邸中窃来相应零件,组装了一个半成品。
而她凭借着这台粗陋的时光机,预见了将来会发生的情景:她会在伦敦的小巷中被一个来自未来的男人杀死。
“不能让这件事成为现实……”像有一条小蛇顺着脊椎爬上身躯,莫拉娜打了个寒噤。
那位名叫“渡鸦”的男人自称是“时间清道夫”,还提及了“时熵集团”等费解的字眼。莫拉娜猜想,如今“以太”的存在和时光机已并非秘密,因此会有仇家寻上门来,试图杀死她。
为了避免此事发生,她必须把时光机掌握在手里。
莫拉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按下了操纵杆。舱门打开,其中黑暗浓郁,如一张罗网,待她投身其中。按下启动按钮,她仿佛听见千万只蜜蜂在耳畔嗡鸣,无数景象像顺着溪流漂浮的落叶,在眼前淌过。身体轻忽,如被分解又被重组。
不知过了许久,像过了一瞬,又似过去了一个世纪,她回到了往昔。
1805年的永昼屯中,一切尚未发生,晨雾如纱,石屋烟囱中柴烟袅袅。眼见此景,莫拉娜心中怅然,匆匆奔回家中,抓起风筝。
这一回,她用同样的方法获取“以太”后,秘密用其治好了外婆。村民们讶异于她外婆恙瘳,当他们询问其中缘由时,莫拉娜便以笑容搪塞过去:
“外婆是喝了我调配的药剂后才病愈的。”
她决定不再公开“以太”的发现,将从雷雨夜获取的“以太”存放在地窖中,按从未来获取的知识搭建起时光机器,希望它只为人类的福祉而使用。
莫拉娜也时常冒出一个念头:她发现的物质,是否真是“以太”呢?
亚里士多德认为以太是居于天空上层的第五元素,是不含任何矛盾的圣洁之物,永恒不变。她所发现的“以太”能延缓或加速时间的流逝,确与传闻中的以太有共通之处。但莫拉娜隐约觉得不对,也许那是恶魔的馈赠,是属于禁果的“时间的碎片”。
既然如此,如果将大量的“以太”聚集在一起,究竟会发生何事呢?
这个想法如一点明光,兀然照彻莫拉娜的脑海。也许有一日,会有人在自己之后发现“以太”的存在,将世界引向错误的方向,自己要在那之前积攒足量的“以太”,为改变世界而积蓄力量。
于是人们时常能看到,每个雷雨夜,斯佩德家的女孩儿会带着风筝外出,不顾倾盆暴雨,在草地上奔跑。一个流言在村屯中传开:莫拉娜已神智失常,陷入疯狂。
渐渐的,无人再与她交往,也不愿去购买她所调配的药剂。莫拉娜走在路上时,人人对她侧目而视。村里的孩童不再找她来放风筝,却开始向她扮鬼脸,扔石子儿。莫拉娜置若罔闻,一心为着“以太”奔走。
她利用时光机窥测了未来,学习了部分未来的知识,并猜想“以太”并不是组成天空的元素,而是由于在强电磁辐射、大气电场剧烈变化和能量释放的极端环境下,原本不可见的时间粒子显形并聚集,便形成了如今的“以太”。
“极高的能量可能会产生新的粒子,在未来,人们会发现黑洞附近的强引力场会显著扭曲时空。”
夜里,莫拉娜坐在烛光中,在日记本上认真地写下一行行文字。她还尝试着将以太灌注入怀表中,通过拨动指针改变引力场,在低概率下能改变局部的时间。如今她对“以太”的理解已超越当前的时代,而她的行径也注定不被人们所理解。
近来,连外婆也慑于她所做的古怪实验,起初尚一脸忧心地加以劝阻,如今在她的怒斥下已如鹌鹑般缩颈噤声。
莫拉娜将收集来的“以太”在时光机器中集中,在强磁场的作用下,大量时间碎片聚集,组成一道扭曲的通路。只要有时空坐标的信息,穿过通路,就能通往任何一个时间点,它比未来会产生的时光机更自由,却也更不稳定。当莫拉娜在时间机器舱中观察那通路,却见大量时空信息在局部叠加,交织成网,不由得发出惊叹:
“这看起来……真像一个迷宫,由时间组成的迷宫。”
这一切本应在秘密中进行,然而莫拉娜却不曾想到,平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了。
这一日,一阵骤雨般的拍门声响起。
莫拉娜打开农舍的门扉,只见其外站着几个熟识的村民:一位着粗麻布外套、袖口被磨得发亮的老木匠,一位当面包师的胖妇人,还有一个年轻的铁匠学徒。他们神色忿忿,眼里像燃着火。
老木匠厉声道:“斯佩德小姐,你卖给我们的药剂是怎么回事?”
莫拉娜正不明所以,胖妇人搡了她一把:“我家那老桩子喝了你的风寒药后,如今仍不见好,喉咙发紧,像恶魔上了身,额头像烙铁一样烫!”
学徒挥舞着拳头:“你不是治好了你的外婆吗?正因如此,咱们才买了许多你的药剂。你一定私藏着‘特效药’吧,把它拿出来!”
莫拉娜有些手足无措:“先生、女士们,请稍安勿躁,任何病症的治疗不可能一蹴而就,不是服下一剂药剂就能生效的……”
她忽而意识到,以往她所用的方子虽然有效,但并非立竿见影。自己隐瞒“以太”的存在,并以药剂为幌子搪塞众人,导致了人们对她的药剂有了过高的期待。
“骗子!”
胖女人指着她,尖叫声突然在空气里炸开,好像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气浪。外婆本在壁炉边烧泥炭,此时闻声赶来,意图解围:“发生了什么事?各位请先冷静……”
学徒立即将矛头指向了外婆:“你先前是在装病吧?和莫拉娜串通,只为推销你们的劣质药剂!”
遭此唾骂,莫拉娜心如刀绞。她极力争辩,然而村民们早已将她视作一个会在雷雨天狂奔、成日在屋中进行神秘研究的疯子、骗子。几人极力要求她将钱款退还,还要求赔偿。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吵闹变作了争斗。拳脚交加间,莫拉娜与外婆被打倒在地。村民们闯入农舍,红着眼开始寻找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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