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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理阶梯(玄幻灵异)——群青微尘

时间:2026-01-22 10:24:36  作者:群青微尘
  辰星若所言不虚,那方片极有可能在撒谎。流沙立在一旁,心乱如麻。辰星与方片,真实与谎言犹如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此时他如站在天枰中央,看两个托盘上下摇摆,心也七上八下。
  红心用力地拥抱了辰星一回,眼中泪光闪烁,最后笑道:“辰星,许久不见!还记得么?当年咱们曾比试过,鄙人的拳脚远逊于你。”辰星眉眼间黠光烁动:“记得,你是不是留着我的一枚后槽牙?都怪你没丢到房顶上,我的牙至今还没长出来。”
  众人哄堂大笑。黑桃夫人也道:“辰星,还记得吗?你到我的地窖里偷酒喝,怕我发觉,往桶里兑水,害我存量不足,只得请来店的大伙儿喝果倍爽!”
  辰星说:“早知我往夫人的桶里直接兑果倍爽,一步到位。”酒客们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辰星回来后,气氛变得浓烈、自由,所有人的话泄了洪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嘴巴外涌。话谈到一半,红心赧然一笑:“辰星,有件失礼的事想拜托你,望你不要见怪。”
  “请讲。”
  “可以取你的一滴血,让‘刻漏’的成员做个检验么?你也知晓的,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在底层横行,给咱们带来不少损害,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
  辰星当即挽起袖口,微笑道:“自然可以,请吧。”
  一位“刻漏”成员趋前,使用针管取了一些血液作为样本。他当众开展实验:将血液注入一只方才运来的钛合金医疗机械中,通电之后,血液所在的生物舱形成淡紫色的电场。经由片瞬的检测,他们得到了结果:辰星的血液与许久以前他留给红心的牙齿中的基因属于同一人。此人确实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辰星。
  见此结果,众人眉头皆舒。红心揽过辰星,开怀笑道:“请见谅!集团的敌人无处不在,害我们不得不提心吊胆,但扑克酒吧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欢迎你回来,辰星!”
  欢呼声在室内爆发,一顶顶帽子被抛至半空。流沙站在狂欢的人群里,怔然无措,如误入蛮荒部落的文明人。一片欢嚣中,他看到辰星拨开人丛,向自己走来,贴近自己,悄声细语:
  “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相信你什么?”流沙说着,目光却落在辰星身后的照片墙上,一张张往昔的照片连缀成片,组成一个舞台,辰星犹如一位主角,在记忆形成的聚光灯下璨璨生辉,证据确凿,分毫可鉴。
  “相信我是曾存在过酒吧的人,相信我才是正牌货。”
  辰星温和地弯起嘴角,笑容与身后墙上的几十张笑脸重叠。于是几十个辰星如出一辙地微笑着注目着流沙。
  “而一直蒙蔽着你的欺诈师方片、清道夫A-0不过是一个赝品。”
  ————
  流沙站在浴室里,用湿抹布用力擦拭着浴缸上的血迹,感觉自己像在销毁犯罪现场的证据。先前发生的事如放电影一般,一幕幕在脑海里滚动,他强迫了方片,给对方注入来历不明的针剂,害对方吐血。当方片吐出假话,测谎镜片红光闪烁时,他还曾盛怒发作,将方片的脑壳磕在浴缸上,两人在浴室里开展过一场血腥的厮斗。
  如今他心里莫名地绞痛。方片分明是疑犯,给自己的早餐下了纳米虫群,与底层被炸一事脱不开干系,但他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洗净双手,回到卧房,却见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辰星倒转椅子坐着,凝视着床上的方片,见他前来,微笑着问:
  “我能带走他吗?”
  “你来做什么?”流沙心中烦躁,摆出一种防御性的架势,仿佛因不速之客踏足自己的领地而不快。
  “外面吵嚷,我来这里静静耳根。”辰星宛然笑道,“而且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我的房间。”
  “我还没从他口里钓出什么证词,你为什么想带走他?”
  “大名鼎鼎的清道夫A-0曾夺去多位‘刻漏’弟兄的性命,他应由‘刻漏’来处置。我作为曾经的首领,应负其责。”
  “‘刻漏’如今的首领是红心。”
  流沙说,同时惊异于自己的冷淡。辰星处处都好,相貌上佳,品性优良,像上帝造人时用的模子,他理应喜欢。但他此时却觉自己仿佛伊甸园里的毒蛇,忍不住对辰星这一完美人类生出阴暗的心绪。他在方片和辰星两人间来回打量。方片昏迷着,睡在床上,白着脸,像一张未着色的素描像,辰星剑眉星眸,较之可谓浓墨重彩。他俩就像一张画的两个版本,虽非一人,却总给人以些微相似之感。
  辰星好脾气地一笑。流沙又问:“你和‘幻影之友’给我的针筒里装的真是自白剂吗?”
  “是的。”
  “自白剂会让人吐血?”
  辰星道:“一个身体本就不好的人,哪怕你给他注射生理盐水,也拦不住他吐血的。”
  流沙半信半疑,但测谎镜片没报警。他搬一张椅子在辰星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叫我‘云石’?”
  “这不是您在这里的化名吗?如您不喜欢,我便叫您流沙首席。”
  真要如此叫的话,那无异于将通缉令贴在自己胸口。流沙说:“不,就叫云石。”辰星含笑道:“既然已恢复了记忆,您为何还驻跸此地呢?”
  “这里是反叛军的腹地,潜伏比暴露带来的收益更大。”流沙问,“我以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您是从时熵集团从未来派来、要解决2026年底层被毁一事的时间清道夫,而我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表面上虽属敌对关系,然而实际上是盟友。您记得吗?我们曾经把酒言欢过,就在酒吧的露台上。”
  流沙摇头,他只记得和方片还有酒吧的众人在那里喝过酒。辰星继续道:“以前‘刻漏’还未被称作反叛军,我们是一支自由的队伍,为底层人民的利益而发声,而清道夫A-0的目的就是在‘刻漏’和时熵集团间制造摩擦,他好从中渔翁得利。”
  流沙狐疑地盯着辰星的笑靥,此时的他们如围坐在一张棋盘边的弈手,你一着我一着,轮番攻守,在信任与猜疑间摇摆。流沙问:“数年前,你为何从此地消失?”
  “那时我受了清道夫A-0的暗算,伤势很重,后来就藏身于时间种植园里。”
  测谎镜片仍没报警,流沙问:“A-0怎么暗算的你?”
  “我头部受了伤,关于这方面的记忆确实记不大清了。”
  “俄罗斯轮盘赌?”流沙如指点旅人迷津,耐心地提示他。辰星一愣,旋即问,“什么俄罗斯轮盘赌?”
  “你的脑壳不是被打入了一枚子弹吗?是不是在俄罗斯轮盘赌中受的伤?”
  “这我便不记得了,毕竟大脑皮层一旦损坏,便如储存信息的硬件被破坏,记忆是无法恢复的。不过根据余下的记忆,我很肯定集团曾和‘刻漏’有过惨烈的战斗,双方受清道夫A-0挑拨,两败俱伤。而就在那战斗的末尾,我被他击伤,直到如今伤愈,才能出现在你们眼前。”
  辰星继续道,“也许正如您所说,我被卷入了一场残酷的死亡游戏,或许是俄罗斯轮盘赌,抑或是其他方式的赌注,所以在与您重逢时,我下意识地选择了这种方式,不仅是为唤醒您,也是我残存的记忆使然。”
  “清道夫A-0为何要在我们之间挑拨离间?”
  辰星笑容淡淡的,如在描述别人的故事:“A-0想看到的是我们的厮杀,是一场战争。他憎恨这个世界,想看到天下大乱。”他将目光转向床上的方片,看见几道红痕横亘在颈上,了然地一笑,“看来您已经逼供过他了,他有说过自己的心路历程吗?”
  流沙心想逼是逼过了,但方片丝毫没供。辰星又道:“但您切不可相信他的话,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几句真话。如若可能的话,请您尽快将他交给我们‘刻漏’。”
  流沙威胁似的转着锉手斧的白蜡木柄,于是辰星一笑,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流沙慢慢地道:“什么你们‘刻漏’?这些日子里,我早打进‘刻漏’内部,现今儿反叛军成员见了我,都得叫我‘无敌的新人大王’。黑心老板知道很多事情,我还要细细审他。脑壳受伤的不止是你,我也有许多事尚未想起,在此之前我才不会轻信任何人。”
  “当然,您有怀疑的权利。”
  辰星的所言甚是有理,测谎镜片也没动静,流沙生了一个能被灯牌砸坏的脑子,更挑不出其中逻辑舛讹,最后妥协地问:
  “所以你现在回来,下一步想做什么事?”
  “我希望能完成被A-0阻挠的未竟之事。”辰星说,脸上的笑容静静的,塑封了一般。“阻止底层的毁灭,解开误会,让集团和‘刻漏’重归于好。‘刻漏’寻求的是底层人的福祉,而集团也并无破坏底层的心思。那么,为何我们不能握手言和呢?”
  他的语声很轻,每个字却都带着沉甸甸的、铁一般的意味。这与方片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方片的言语不论是形式还是实质都是轻飘飘的,口里从不吐出真话,而是一个个随风而散的肥皂泡,华美且易破。流沙发现自己又在走神,他的脑子仿佛被方片的肥皂泡充满:
  “你是说,你希望两方议和?”
  “是的,如若可以的话,最好能不久之后就签订协议。流沙首席,您在集团中举足轻重,如您能理解我们双方的龃龉不过是出于误会,‘刻漏’和集团能铸剑为犁,不再开战,那就再好不过了。”
  流沙并未表态,于是相同的话语被辰星重复了一回,这回是在扑克酒吧众人面前。
  这一夜酒吧早早打烊,暖黄光晕漫过四壁,酒一般浸渍着众人,让人晕乎乎、醉醺醺的。辰星立在几人之间,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听罢他的话,黑桃夫人和红心脸上都显出难以置信之色。
  红心率先脱口而道:“辰星,咱们信得过你。但鄙人始终觉得……虽然方片爱偷闲、胡闹,耍小性子,但他不是那种会暗害人之辈。”
  灯光勾勒出辰星的外廓,淡金色的,令他仿佛因此而从背景中被割离,从而有别于这个世界。辰星笑道:
  “我知道大伙儿都觉着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吧,大家愿意相信我,还是相信一位半道而来的欺诈师?”
  此时两难的选择题也摆在了红心面前。流沙曾弃答这个问题,而红心却试图把它看作一道多选题:“鄙人……自然十分信得过你,但也……不想怀疑方片。”
  “红心,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集团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可以改写人的记忆,而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一技术,制造出一段他曾与你们在此欢度岁月的牧歌。”
  “那你呢?”流沙忽然问,“你该不会也是集团派来的‘幻影之友’机器人,装作是辰星,蒙蔽了咱们的知觉吧?”
  其余人脸色一白。辰星耸耸肩,向流沙伸出了手。流沙与他交握,感到那双手温暖、微微粗糙,带着长年接触武器留下的茧,像丝绸上躺着一片沙砾。他在心里暗示自己:“这不是辰星的手。”然而知觉仍未改变。辰星说:“各位可以取我的骨血,质询我,解剖我,一切可用的手段都能用上。而我也能发自内心地和大伙儿说一句,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就是辰星,无可赀议。”
  测谎镜片并无动静。辰星又道:“照这样说来,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幻影之友’伪装的,人人都可怀疑,这世界也能是纸糊的了。怀疑到最后还剩下什么呢?只有怀疑感知外部世界的器官,你的大脑了。”
  辰星话里似乎带刺,气氛有些尴尬,红心打圆场:“咱们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位新人与你相见,难免多些疑问。”
  流沙又闷闷地道:“好吧,说回黑心老板的事。他曾为了黑桃夫人,哪怕明知会受到重伤,也要穿过时间迷宫‘悖理阶梯’回到过去,如果他是坏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坏人不是每一秒都是坏人,只是从其整体而言,恶的部分会压倒善的部分。做戏要做全套,像他这样的欺诈师,连性命都会被用作筹码。”
  一时间,众人对辰星所言疑信参半。辰星是他们多年的旧友,曾建立并率领“刻漏”度过种种难关,而方片虽与他们结识日短,却也曾在关键时舍命相援。要相信哪一人,便意味着要抛弃另一人,他们如今可说全被卷入了一个俄罗斯轮盘赌的对局中。
  “好吧,先不论方片了。红心,我听说‘刻漏’即将向集团2035分部开战,是吗?”
  红心点头:“抱歉,鄙人一时也还没能接受议和的说辞。毕竟流出来的血淌不回血管,多多的躯体惨遭分割,如今鄙人也没讨到一个说法,该做的准备不可不做。”
  “既然如此,‘刻漏’的人手还够吗?我记得你们之前才扳倒了2030分部,势必也经历几场大战了吧?”
  红心有些支吾:“是不大够。”
  辰星忽而转向流沙,先前一瞬间显露的利嘴尖牙被收敛起,温文尔雅地笑:“如若可以,云石,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一趟时间种植园?”
  “时间种植园?可那里是……”红心略显慌张。
  “底层有飞短流长,说那里是集团的实验场,其实并非如此,而且那里是我这些年来的藏身地,有些伙伴在那儿,也想接个头,和‘刻漏’大部队合流,补充一下战力。如若几位不放心,要不要叫上一些原来的‘刻漏’成员随行?”辰星说,又压低嗓音对流沙道,“流沙首席,听说那里是您曾居留过的处所。您说您的记忆仍有缺损,去了那里,说不定能想起一些往事。”
  流沙也低声回问:“你不会在那里给我设下什么陷阱吧?在那里埋伏了五百刀斧手?”
  辰星笑了:“首席,如埋伏五百刀斧手就能胜过您的话,1805分部也不会出动了57万台机械士兵对付您了。”流沙说:“我被上一任黑心老板骗到封心锁爱了,现在谁也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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