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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理阶梯(玄幻灵异)——群青微尘

时间:2026-01-22 10:24:36  作者:群青微尘
  而那副霓虹灯下的眉眼鼻口清明秀挺,与方片如出一辙。
 
 
第44章 时间迷宫
  2025年,时间种植园。
  这是一间似以白瓷构筑起来的孤儿院,走廊、四壁、门扉都呈一尘不染的洁白。庭院被一派莽莽碧色裹得密不透风,数围古藤攀援着巨木,气根垂落,如碧绸流苏,其间时见穿白衫的孩子们嬉戏游闹。
  在种植园里,所有的孩子都穿一样的衣衫,吃同样的餐食,却有着千奇百怪的外貌。有的没了手臂,残肢细如枯枝,五指粘连如鸭蹼;有的腿脚肿如气球,脊背折成弓形。当孩子们拌嘴吵嚷时,便会指着对方骂:
  “凹背鬼!青眼!死拐子!”
  云石是这群孩子中的一员。他倒四体周正,只是一头灰发,一对灰眼常射出如箭般的冰冷目光。孩子们挑不出他身上毛病,便叫他道:
  “孬子!脑残!”
  云石把他们带到树丛里,在那里把人揍了个狗啃泥。云石叉腰:“你们又没开过我脑壳,看过我脑子,怎么知道我残没残?”
  一个孩子叫道:“反正你有手有脚,外皮是好的,里头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肯定是脑子缺了一瓣!”另一人则泪汪汪地尖叫:“死孬子,你打我,我要向园长告状!”
  云石又分别赏他们一拳,打到他们只能发出固定的音节:纷纷对他交口称赞,称他作“无敌大王”。
  不打不相识,那两个孩子折服于他比醋钵略小的拳头,自此便变成了他的跟屁虫。云石时年15岁,身形瘦弱却拳脚凶狠,被其余人视作一众孩子里的领头羊、黑马和恶狼。
  这两个小跟班——一人面皮青白,可见血管,叫薄荷;一人身上红斑遍布,名叫三角梅。种植园里的孩子都有一个名字,大多与植物相关:譬如石柑、香草、银杏和丈菊,而云石的名字可谓毫不相干。午休时三人聚在树荫下闲谈,云石自言自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独我的名字不是植物,是一种石头。”
  薄荷嘀咕:“因为你是做垫脚石的料。”云石揍他一拳,他就谄媚地发笑:“大王,我说笑呢!您的拳头和石头一样,一拳能打死一个我!”
  种植园的园长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名叫金砚,慈眉笑眼,像瘦长版的弥勒佛。云石见了园长,便问:“园长,为什么这里的大家的名字都是些花花草草?”
  金砚园长慈爱地摸他的头:“因为咱们福利院的名字叫‘种植园’,这里的大伙儿都是一株幼苗,将来会各自开花结果。”
  云石问:“那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
  金园长说:“帕特农神庙、万神殿、金字塔,都是由云石所构造的。你是特别的孩子,不必开花结果,就已具备美的价值。”
  云石似懂非懂,但也体悟出几分他与别人有别的特殊性。种植园常常有运动会,庭院中会以机器投射出虚拟战斗、极限逃生等场景,孩子们和虚拟的怪物抗争。而在这种嬉闹之中,云石总能夺魁。当金园长微笑着在他的衣衫上贴上小红花时,孩子们总会抒发他们的不满:
  “园长,不公平,云石他哪儿都没缺,跑得比咱们快!”
  金园长笑着摇头:“人各有所长。你们也有胜过他的地方啊。”云石暗里不服,他觉得他不仅得当上孩子们间的大王,还得是个八面无敌的大王。
  穿白衣的实验员对云石的表现啧啧称奇:“他这个年纪,就已有了120kg的静态握力,纵跳高度3米,以后他还会成长呢,有些可惜了。”
  旁听的云石有些纳闷:“为什么说可惜?”
  研究员自知失言,张口结舌:“没……没什么。”遂讪讪地闭了口。
  云石并非没有弱项,他有着强烈的机械排异症,简而言之,就是无法和孩子一样戴上布满管线的神经头盔,进行“学习”,无法安装义肢,也没法完成日常的检查。小时候,金园长给他找来字典、地图,慈爱地说:“云石,虽然你不能像其余人一样,直接把知识灌输入脑内,但依靠眼睛去看、大脑去思考所得到的知识,有时则更有意义。”
  云石说:“园长,这些字个个都长得不一样,组合起来的词又有个个不同,我是孬子、脑残,既不想学,也学不会。”
  金园长板起面孔:“那么,别的孩子都要迎头赶上你了,要反过来欺负你,你乐意吗?”
  云石自然不乐意,比起文盲,他更愿意当恶霸。于是他只得打开书本。他第一个认识的字词是“时间”,中国甲骨文里,“日”与“之”构成了“时”的最初形态,“之”有行走之意,古人计算时间,便是靠观测太阳来进行的。但种植园里只有人造的太阳,不会行走,这是否意味着,时间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北欧神话里,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支撑天地,其根部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在那里,时间并非以线性流逝,而是循环往复的——“诸神的黄昏”降临,世界毁灭后,又会从世界树的废墟中新生。
  时熵集团就能操纵这种轮回。从书本里,云石学到时熵集团是世界的管理者,是伟大的、需要他们敬爱的,它管理着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譬如有求必应的神灵。种植园是集团的资产,孩子们在此长大、受教育,最终以服务回馈此地。种植园之外的世界充斥着污秽和不净,孩子们也许要与外面的未受集团开化的蒙昧之人战斗,这就是他们时常进行模拟训练的原因。
  云石读这些书册,读得昏昏欲睡,这些话本就是老生常谈。自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种植园中的广播、荧屏上就一直在播放着集团拯救孤儿于废墟的善举与发家史。用餐前如能答上与集团相关的小问题,就能获得一小瓶营养剂。
  云石不喜欢看这些,只喜欢看动画片。一到自由活动时间,他便把其余想靠近荧屏的孩子揍趴下,独霸遥控器。电视上偶尔有些集团售卖义肢、机器人的动画广告,或是吉祥物的短篇动画,他照单全收,贪婪地看完。其中他最喜欢的是《王牌小丑》。
  这是一个深受孩子们喜爱的动画,主角是一位废弃马戏团的小丑,身穿白西装、脸上缀着菱形钻钉,厌恶虚伪的正义,常用看似滑稽的道具完成以恶制恶的行动,是底层民众的救星。
  园长与研究员们不欢喜孩子们看《王牌小丑》,云石曾听见他们在一旁嘀咕:
  “集团的舆情缓冲部投资的动画……说是要用以抚绥底层民众……真是荒谬绝伦。”
  云石听不懂,只是心醉神驰于荧幕后的各色冒险故事。王牌小丑时常落入危险的陷阱,其中一个便是时间迷宫。那是一个扭曲的、犹如彭罗斯阶梯一般的异空间,就连王牌小丑也花了十集的功夫才逃出来。
  孩子们的寝室也是一片素白,没半点杂色的,四壁密合无缝,材质像某种泛着冷光的异质金属。夜里就寝时,灯光熄了,小跟班薄荷和三角梅便会掀起床榻间的素帷,和云石讲话。
  这一夜,薄荷将头探过帷子,忽然说:“大王,你听说过‘彭罗斯阶梯’吗?”
  云石不学无术,却也曾从动画里见过这种悖理图形,遂点点头。
  “你有没有发觉,咱们种植园里经常会少一些人?”
  三角梅打了个寒噤,“是呀,上上周是大血藤、杜松和水仙,这周是猪笼草和生石花……大伙儿都说,他们被带走了。”
  房间里静幽幽的,有一种干冷的空寂。云石问:“他们为什么会被带走?”
  “听说做了错事的、在‘运动会’里表现不好的,就会被带走。他们会去到一个叫‘彭罗斯阶梯’的囚牢,那里是一个由无数时间线组成的迷宫,喏,就像大王你在动画里看到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有传言是这么说的。”薄荷嘿嘿笑道,“不过嘛,我觉得那大抵是大伙儿瞎猜的。”
  小孩子就是喜欢把动画里的事当成现实。三角梅压低嗓音,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恐怖感:“如果真像动画里那样的话,那该是一个由时间线组成的漩涡,掉进去的人会迷失其中,感觉不到过去,也没法到达未来,没法体会到真正意义上的时间。”
  云石说:“我想抱着电视机掉进去,这样就能看一辈子的动画。”
  三角梅见吓不着他,胀红了脸,极力夸大其辞:“大王,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儿!听说掉进去后,别说度秒如年了,那里简直只有无边的黑暗!大王也去过禁闭室的,那滋味就好比在禁闭室里待到地球爆炸!”
  云石那时只觉得好笑,孩子们接二连三不见,指不定只是被别处领养,什么时间迷宫,便似大人给孩子们哄睡时编出的诸如狼来了的谎话,那也许是小孩儿们对禁闭室的一种恐怖的臆想。时间迷宫无边无际,在其中,精神与肉体都会受到永恒的折磨,消失殆尽,但它只是一个传说,正如彭罗斯阶梯并不存在于现实。
  “睡了,别胡思乱想的。”云石躺下,“你夜里同我这样咬耳朵,小心被园长抓进时间迷宫里。”
  三角梅显然不服气,但也只得讪讪地闭了口。睡意像柔软的被褥,渐而将云石包裹。他做了一个长梦,梦里在阶梯上奔跑,永无止境。
  噩梦后的翌日,他发现薄荷的床是空的。三角梅说笑道:“昨儿半夜他去解手,可能是掉坑里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日,他们都没见到从坑里爬出来的薄荷。第二日、第三日都是如此,云石去问研究员,一人说:“我以为他和你们待在一块儿呢!”另一人说:“可能是被领养了。”人人都说不出他的去处。园长不见踪影,孩子们里传出一个谣言:“薄荷被困在时间迷宫里了。”
  云石不信,依然坚持不懈地在种植园的各个角落里找薄荷。跟班里少了一位,便似哼哈二将少了个哼。然而终究是没找到的,薄荷像晨露一样消失了。
  直到第五日,当云石回到寝室时,发现薄荷的床榻已被拆走,玩具、用品等一应物什俱被清理,干干净净。一种恶寒紧贴住云石脊背。
  在那以后,他没再见到过薄荷。
 
 
第45章 霁后寻虹
  私自离开时间种植园是一桩大罪。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关进禁闭室,朘刻一整日的营养液。外面的世界污秽黑暗,不可涉足,这是种植园中的铁律。
  然而《王牌小丑》动画里所描绘的世界却截然不同。千奇百怪的建筑、蔚蓝的天穹、茂密的森林,雨霁天青后,时常会有一道彩虹贯穿天际。流沙看得如痴如醉,不知觉中对其生出向往。
  他向三角梅描述这个荧幕后的世界,三角梅嗤之以鼻:
  “老大,那是假的,小孩儿才信呢!”
  “你也是小孩儿。”
  “都这年纪了,谁还看这种胡编乱造的动画?”三角梅说,见云石脸色不善,忽而汗出如浆,“老大,你不觉得那里头的故事是撒呓挣,是做梦吗?”
  “如果是做梦的话,梦比现实要好太多了。”
  “那当然了。”
  既然如此,人为什么不能活在梦里呢?与冷冰冰、无色彩的种植园相比,王牌小丑所构建的梦幻世界里有天穹、彩虹和鲜花。时至今日,流沙仍是王牌小丑的忠实拥趸。三角梅见他若有所思,不放心地小声道:“老大,这些话在这里说便罢了,可别被大人们听见。”
  云石看向他。
  三角梅鬼头鬼脑地道:“你不知道吗?之前薄荷玩弹力球,那球不小心从栅栏隙里滚出去了,他怕挨大人骂,想半夜去捡回,不想却一去不回了。”
  “你不是说他去解手……”
  “那都是借口!总而言之,他靠近了栅栏,从此就再没回来,可能是被关进了一个比禁闭室更恐怖的地方。”三角梅打了个寒噤,“也许是时间迷宫。”
  “这不是王牌小丑动画里的桥段吗,你刚才不还说那是骗小孩儿的?”
  三角梅嘴硬:“我也是小孩儿。”又神秘兮兮地道:“还有,别靠近咱们种植园图书馆顶层的廊道。那一层是书库,平日不开放。”
  “为什么?”
  “有人说,有时那里会传来惨叫声。”
  云石听了,若有所思,但他仍不明白三角梅所说的一切。
  种植园理应是纯净、幸福的,因为集团是万能的、圣明的,不会有任何恐怖之事发生。因此当金园长久违地再度出现时,云石跑去问他:
  “园长,薄荷他去哪儿了?”
  金园长慈祥地抚摸他的头:“他被集团的大客户领养了,你瞧,这段时间我不在园里,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云石有些嫉妒,觉得大王都没被领养,喽啰却争了先,实是有些丢份儿。
  金园长又问:“云石,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你有没有仔细念书?”
  云石闷声不响,拿左脚尖蹭着右脚尖。金园长叹了口气,从书柜里拿下他的课本,说,“来,好好温书吧,你学习本就要比常人费劲,不用些功不行。”
  云石沉默着接过课本,其中都是些集团发家史一类的知识,还有标注得密匝匝的地图。云石问道:“园长,我学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是集团的子民,知晓集团如何建立,便如要知晓天为何会下雨,为何会分昼夜。学习地图,是因为外面游荡着太多敌人,等你们长到一定年纪后,你们需要外出对付他们,因而需要知道他们的所在。”
  “外面有蓝天和彩虹吗?有森林和鲜花吗?”云石忽而问。
  金园长以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许久,摇头道:“没有的,孩子,外面只有污秽。种植园里有着森林和鲜花,如若打开喷水与光学装置,也能制造出彩虹。你为何要去外面寻找这些虚无缥缈的物事呢?”
  种植园里确而有森林和鲜花,可它们或狂野蔓延,带着人造的压迫感,或苍白细弱,被呵护于瓶罩中,一切都像被刻意保存的标本一般,森林、鲜花、彩虹,以及他们这些孩子。
  夜里,云石辗转反侧,想起消失的薄荷,思想不由得漫散。薄荷真的被领养了吗,还是被抓去时间迷宫里了?万一两者都不是,他是趁着夜色溜出了种植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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