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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以寒透了的口吻道。
“今晚,我来做你的‘国王’。”
第41章 壁角困兽
人的躯壳和灵魂是分开的,因此躯壳不能掩饰灵魂的战栗。当流沙将一剂自白剂从针筒中推入方片的血液时,他感到方片在微微颤抖,如一只方才破壳、惴惴不安的雏鸟。
自白剂是辰星和“幻影之友”机器人给他的,虽然流沙曾拍着胸脯打包票,他能与方片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从中探取真相的蛛丝马迹,而不必依赖药物。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方片是比他预想中要棘手的敌人。
“这是什么?”方片倒在被褥间,看着那无色的液体流进身体里,强作镇定。
“让你不能说谎的药。”
“那我应当要保持沉默了,因为除却谎话外,我无话可说。”方片又道,“你最好能注射多一些,把我变成傻子。你们清道夫最喜欢对傻子提问,因为他们只会回答‘嗯’或‘啊’,对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全盘接受,对吧?”
流沙认真思考了一下傻子方片会不会给自己发几个世纪的寿命作为工资的可能性,却悲哀地发现对方只会朝自己流涎瞪眼的几率更高。
“你想说你是无罪之人?”
“不……我确实是戴罪之身。”方片闭上眼,眉关紧锁,似在忍受药剂带来的痛苦。
当初在拿到自白剂之时,流沙曾向“幻影之友”质疑这针剂对一位身经百战的清道夫是否有用。“幻影之友”道:“流沙首席,人的大脑犹如一部精密仪器,撒谎比诚实所需的活动复杂,诸如东莨菪碱等药物可以抑制大脑部分关键功能,让他在昏昏欲睡之时吐出真相。”
“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流沙很信任方片的职业能力。
“幻影之友”做了一个手势,金属肢节下劈,像在切开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蛋糕:
“那就毁掉他。”
此时流沙站在床边,看着方片眼皮渐渐低垂,遂如一位看顾临终之人的神甫,口里喃喃道:
“接下来我所问的问题,你都要一一诚实地回答,知道了吗?”
药效渐渐发挥,方片意识朦胧,梦呓似的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流沙亮出手里的惩罚卡,“凭我是你的国王,你不许犯欺君之罪。”
他俯下身去,惩罚性地亲吻对方。方片本能地抗拒他用口唇施以的惩处,如溺水了一般挣扎。流沙放开他,冷冽地逼问:
“你是清道夫A-0吗?”
“我是……清道夫……A-0?”半晌后,方片迷糊地摇头,“不,我是……方片。”
“不对,你要说你是清道夫A-0。”流沙认真地纠正道,又用力地吻了他一回。方片看着他良久,忽而一笑,眼神清明了一些,“这是逼供吗?”
看来这点药效还没能控制方片的心智,流沙大怒,把他掀翻:“这不是逼供,是御前应对!”流沙解开方片衬衫的扣子,方片从迷盹中感到一种恐慌,在他印象里,流沙如未长开的孩童,抑或蛮荒之地的野人,似乎与惩罚卡上所写之事并不沾边。流沙威胁他道:“你不回答,我就用杀威棒狠狠抽你的屁股。”
方片抿紧嘴巴,如紧闭的蚌壳,于是流沙贴上他,用舌头作撬棍,让他顷刻间溃败投诚。两人在被褥间搏斗,得益于方片几日来的虚弱和药效,流沙全面占上风。扣子解开,衣衫滑下,方片眼见着蔽体之物渐渐离自己远去,而流沙已成为令自己丢盔弃甲的君王。惩罚卡躺在枕侧,其上的花体英文在霓虹灯下闪着神启一般的神秘光芒。
“你……会做……这种事吗?我看你那杀威棒……还不如棒棒糖杆儿……就像摆设。”方片眼里闪过一丝讥嘲,吃力地发问,感到舌头像一条死鱼,沉重地躺在口腔里。
“清道夫的资料库里有教程,我认真研学过了。以前是摆设又怎样?今晚就给它开光。”流沙恶狠狠地道,拿出一瓶鲸蜡油,抹在手上。
“对你的研学成果……我表示怀疑。”
“那接下来你便切身体会一下,”流沙说着,将手按在方片脱臼的关节处,让对方露出扭曲的痛苦神色,“我究竟是否学有所成吧。”
这是一种无效率的逼供方式,所以清道夫们将与其相关的资料放在最下层的文件夹。即便使用,也是假别人之手。“适用对象”一栏写的是“高傲之人,缄口不言之人”,流沙想,也许应加上一个词:“审讯者自己能下得去口的人”。
此时方片倒在枕席间,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嗤笑,犹如一个轻蔑的信号,这让流沙大为光火:“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炸掉底层?”
“我……不知道。”
“骗人,你从集团带走的巨额时间在哪里?”
“在你的……腕表里。”
这厮分明被注射了吐真剂,还源源不断地吐出假话。流沙瞪视着他,而方片还以神秘的微笑,而为了把这微笑击溃,流沙忽而掐住他的脖颈,在他挣扎时用力攮入了他。
方片惨叫一声,如被匕首刺穿的猎物,然而喉咙进气受阻,只得发出咯咯的响动。流沙开始缓慢地进退,鲸蜡油在体温下融化、流淌,房间里仿佛变得燥热,他们如在煎锅上起舞。
起初流沙并不理解这一手段的兴味所在,它温吞、可称无害,只是一种机械动作,远不如将烧红的铁棍烙上人的肌肤,然而他看到方片隐忍的神色,如蒙奇耻大辱,一切让方片难过的手段都教他高兴,于是他更奋力地刺痛对方,直到方片发出猫儿似的哀叫,连绵不绝。
“现在愿意说了吗?”流沙作出怒不可遏的神态,方片颤抖着摇头,于是这惩罚便没了尽头。流沙收紧双手,感到方片也同时给予他一种压迫,当他松开手时,那种痉挛消失,却仍容宥他的大举进犯。
方片断续地道:“不……别……”流沙道:“想要我停手,你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片脸色苍白,破碎地呼吸,不知是为痛苦,还是因赧然,最后道:“行吧……你弄死我算了。”流沙道:“我会让你小死一回。”
在这个漫漫长夜里,空气中一如既往弥漫着令人心醉的酒香,一切举动在它的修饰下变得柔和。流沙埋在方片颈侧,倾听对方因疼痛而起伏不平的呼吸声,觉得不可思议,这分明是相爱之人联结双方的手段,可放在他和方片之间便成了一种酷刑。
方片关节脱臼,软绵绵地任他摆弄,流沙在被褥间惩罚他罢了,又将他拖进浴室里,按进装满热水的浴缸里。在那里,他又狠攮了一回欺诈师,方片想逃,摆弄无力的手脚,水花四溅,然而流沙总会把他拖进水中继续施刑,直到方片昏厥过去,瘫软在他怀里。流沙用凉水将他浇醒,让他看着自己在镜中的狼狈模样,平日里西装革履,如今身上浆汁淋漓。
“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企图?”流沙坚持不懈地发问,在浴缸里死死按着方片,方片微弱地摇头,因被多次捺入水里感到窒息而涕泗横流。“我……没有。”此时的他再不体面,而是脆弱不堪,流沙看到他身上狰狞的伤痕和略微凹陷的腹部,下手不自觉轻了些。
再一轮惩处之后,流沙快步走进房里,找到针筒,给方片再添一剂自白剂,方片的意识更发朦胧,从如在梦中退化成婴儿初诞。
于是有效的审问总算在此刻拉开帷幕,药剂第一次破坏了方片的心防,也许还改写了一点大脑的底层逻辑,此时他眼神涣散,倚在浴缸里望着流沙。
“好吧,我也给你下了点添加剂。这下咱们两清了。”流沙说。“再问一次,你是谁?是清道夫A-0吗?”
方片看着他,像观望雾中的朦胧风景,许久,终于从喉中发出虚弱的颤音:“……是。”
测谎镜片没再报警,流沙心上像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他又问:“你和螺旋城底层爆炸一案有关系么?”
“……有。”
如有一把钝刀割上了心口,流沙逼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从集团盗走的巨额时间被你制成炸弹了吗,你为何要炸毁底层?”
方片凝望着他,头歪向一侧,像要模仿《马拉之死》里的动作。白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上、颈后,显得他如落水小狗,可怜可爱。
他并未接话,而是轻缓地唤道:“云石。”
流沙的心忽而猛跳一下,这两个字如撞车一般冲开他紧阖的心扉。
“譬如俄罗斯轮盘赌……我们之间……只有一人能活着。但是我们……都输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失败者……本不应活着,而我也是。”
“你是说,我们……”流沙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零碎的记忆上浮,“是不是……以前见过面?我是不是以前和你玩过俄罗斯轮盘赌?”
一股寒意忽而攀上脊背,他感到记忆混乱,头脑不清。许久以前,他曾与一人下过赌注,而赢家是他。对方是谁?是方片,还是辰星?在记忆的残片里,子弹打穿了那人的头颅,而他在鲜血里哭泣。
下一刻,方片突然胸口剧烈起伏,扶着浴缸边缘,猛烈咳嗽起来。此时的他真正成了马太,可鲜血并非从胸口,而是从口唇里落下。
这是方片的老毛病了,起初流沙并未反应过来,然而落在瓷砖上的血愈来愈多,渐如汪洋,缸中之水也被染红,此地趋近于命案现场。流沙心里摇荡了一下,唤道:
“黑心老板?”
他伸手去扶方片,却摸到一片冰凉如死人的皮肤。他赶紧从浴缸里捞出方片,此时马太变成了基督,方片无力地仰着头,口角流下刺目的血流,且不曾断过,孱弱而苍白,如一折即断的芦苇。流沙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怔然若失。
这时流沙眼角的余光触及跌落一旁的针筒,“幻影之友”那带着金属质感的笑容再度跃入脑海。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那时“幻影之友”残酷地微笑道:
“那就毁掉他。”
突然间,流沙心门一震。他明白过来,“幻影之友”与他相逢时,向他所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杀死欺诈师方片,而非问出底层毁灭的真相。
兴许真相对集团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兴许自己先前给方片注射的并非自白剂,而是某种毒药。
又兴许今夜他无意间做了犹大,亲手将名为“背叛”的猛毒推入方片的血液中,而从此真相受到蒙蔽,长夜难明,即便到基督受难后第三日的清晨,也不会有天使降临。
第42章 鹊巢鸠踞
审讯出了岔子。流沙想问出真相,却不想弄出人命。
方片昏了过去,而罪魁祸首也许是“幻影之友”给的自白剂,抑或是毒药。方片因此反应极大,像一只被踩扁的可乐罐一般喷吐血液。流沙赶紧将他从浴缸里捞起,用浴巾裹住身体,放入被褥,唤道:
“黑心老板?”
方片不答。流沙又叫:“方片?”
没有回响,房间静如坟茔,流沙抓过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一把彩虹糖似的药丸,塞进方片嘴里。方片吃下去没多久,又尽皆呕出,一地狼藉。
流沙不知应怎么办,忽然想起一事。他翻找起先前方片带去1805年的行李,里头有一些青花瓷瓶。他记得方片曾用大价钱从华佗手上买来这些药,山羊胡老头还称其有长生久视之效。于是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给方片灌下,不想方片竟被医成了活马,血慢慢止了。
过了不久,方片的呼吸渐缓,在被褥间苍白着脸睡着了。流沙一身冷汗,打来一盆水,仔细擦去对方脸上血迹,探入方才肆虐之处轻拭,将先前灌入的一大摊粘腻的罪证销毁。待做罢一切,流沙犹豫片时,没把铁链给方片再挂上,转身出门。
门外喧嚣杂嚷,流沙匆匆下楼,想顺道去好便宜诊所替方片问诊。
然而一下楼,便见酒吧中人头攒动,人人高歌狂舞,似在欢庆何人的到来。流沙探头一望,却见一位青年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着衬衫黑裤,黑白分明,眉目清朗,容光俊秀。
——那人竟是辰星。
见到辰星的一刹,流沙的头脑忽然空白。
辰星、“幻影之友”和他,犹如一个秘密的三角同盟,而如今辰星不再穿黑斗篷,竟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这里,仿佛是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早些舍弃在此地的身份,结束这一场作为酒吧侍应生“云石”的短暂幻梦。
辰星抬头,在狂热的人海中与他四目相接,温和地一笑:
“又见面了,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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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到来一事引起了扑克酒吧里的大轰动,人们如观赏珍稀动物一般围着他。前些日子里,流沙曾拿回一枚打进过辰星脑壳的子弹,因此众人都已灰心冷意,如今见他竟然生还,自然大喜过望。
人们簇拥着辰星在酒桌前坐下,东探西问。有人发声:“辰星老大,这些年您去了哪儿?”
“在底层养伤,先前形势不好,便没出来见人,怕连累你们。”
“说什么客气话!许久不见,咱们可想死您啦!”
人群蝉噪一般喧嚷,辰星笑道:“你们也曾眼见过的,我的脑壳受了伤,后来便昏昏盹盹,直到前些日子才体况转好。若非如此,我会更早来见你们。”
黑桃夫人和红心穿过人群,显出惊奇而热昵的神色,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寒暄了一阵,讲起当年的种种事迹,辰星一一回答众人的问题,滴水不漏。流沙旁观这一切,测谎镜片一次也未报警,辰星说的都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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