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
“不信。”
方片耸耸肩。沉默延续了片刻,方片忽而挑起眉头,嘲弄道:“所以呢,你从那些人口里听到了一些没头没尾的谣传,便爽快地相信了?你不会被他们洗脑了吧?”
流沙没应答他的话,却转过眼来,道:“辰星还活着。他就是那个我们在‘红眼轮盘’里遇到的神秘人,是他告诉了我这一切。”
“辰星不可能还活着。”方片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刻,流沙想起了先前在旧教堂中发生的一幕,神秘人摘下兜帽,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曾与自己道:“清道夫A-0很清楚,辰星不会出现在扑克酒吧。因为是他亲手杀死了辰星,也就是我。”
当神秘人揭露自己的身份时,流沙感到了极大的震撼,以及深深的动摇,原本就混乱的大脑此时仿佛再度被搅乱。他反复端详着那张脸,确是照片中自己常见到的辰星。
那时他狐疑地问对方:“我要如何判断你才是辰星?万一你也是集团的‘幻影之友’机器人,蒙蔽了我的感官呢?”
辰星温和地笑道:“你可以用测谎镜片来检测我所说的话,也可以从我的身上提取DNA信息进行比对。当然,可以让我与扑克酒吧的众人聊一聊,验证一些只有当事人和我知晓的细节。”
辰星的回答无懈可击,流沙暂时无法判明他言语的真假。此时流沙注视着方片的侧脸,那张脸颜色苍白,如覆薄霜。他发觉方片与辰星二人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若是在脑海中同时描摹他们的形容,会让流沙感到轻微的昏眩。
雨落潸潸,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带来的刺鼻的金属味,以及一股腐朽的气息。流沙忽而开口问道:
“你为何笃定辰星已经死了?”
方片眼皮一跳,保持着沉默,仿佛回答不上他的问题。
流沙又咄咄逼人地问:“你为何要炸掉底层?”
方片浑身一颤,胸膛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你在发什么疯?我没想过要炸掉底层。”
“上回穿过时间迷宫‘悖理阶梯’时,我误入了2035年的时间碎片,在那里见到了螺旋城底层毁灭后的景象。”流沙冰冷地道,“让我换一种问法吧,你和螺旋城底层被炸毁有关系吗?”
方片直视着他的双眼,沉默了片刻,道:“没有。”
街道上的喧嚣声、脚步声,雨声,乃至那偶尔吹过的风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流沙回望着他,陷入更长久的静默。视野里闪出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弹出了警告,方片在撒谎。
“你的身份是伪造的。”许久之后,流沙开口,“扑克酒吧里本不应有‘欺诈师方片’这号人物。我翻遍了酒吧中的所有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你,除了你房中相框里的那张旧合照。”
他期待着方片能出言驳斥,比如说:“我只是不爱留下影像罢了。”流沙也曾调查过所有人瞳仁中的映像,方片也并不在其中,他并不是手持摄像机为众人拍照的人。然而方片沉默着,并未否认流沙。
“你从时熵集团盗取的时间都去了哪儿?先前乘你睡着时,我看过你的腕表和怀表。红心给了你五年寿命,但你自己的账户余额只剩下10秒。”流沙继续逼视他,“你该不会是……把这些时间浓缩后制成炸弹了吧?”
方片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子深处一瞬间泛起了战栗的涟漪。流沙并未漏看这一点,继而冷酷地道:
“集团已经在时间技术上取得了突破,他们发现时间是一种可操作的‘熵流’,利用人工奇点场发生器,在强能量场约束下,将巨额的时间进行压缩,再解除特定的约束后,就能瞬间迸发出极大的力量。那力量甚至能将整个城市摧毁。”
两人四目相交,露台上的空气像灌了铅,沉得能压碎呼吸。流沙一字一句地道,犹如一个命令:
“告诉我真相,清道夫A-0。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毁灭螺旋城底层的刽子手。”
第39章 刀戈相向
阴雨绵延,密密层层的螺旋形建筑遮蔽了天穹,扑克酒吧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露台上的蜡烛在阳伞下闪烁着孤独的光,漫散出一股轻烟。
两人间已沉默了许久,而这沉默仿佛还会永远延续下去。方片忽而付之一笑:
“什么A-0、炸弹,我完全听不明白你的话,你能否别对我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假设?”
他没否认流沙对他的指控,却也没承认。突然间,流沙吼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这位首席清道夫少有地流露出了感情,那张平日里木然无变的脸上生出愤慨的涟漪,使得方片讶然。
“我想相信你!”流沙与他四目相交,胸膛剧烈起伏,“我想相信扑克酒吧里的每个人,不要让我怀疑你!”
声音回荡在落雨的露台上,方片凝睇着流沙,望见他眼中络满红丝网。仿佛一个只会杀人的机械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人的情感。
方片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眼中有一片湿朦朦的薄雾。流沙看着他,许多个夜里,他们并非以仇敌的身份相处,拌嘴、吵闹,然后又如一对嵌合的齿轮,紧贴着入眠。一幕幕关于喜怒哀乐的回忆如同被裁下的小画,被他珍藏在记忆的剪贴簿中。也许包塔、“幻影之友”机器人所言不虚,方片是他的敌人,可他此时更想去寻找另一个可能性。
突然间,流沙的脑袋昏沉无比,如有一团浓雾在脑海里弥漫开来。他不知发生了何事,脱力地仰倒在沙发上,却发现视界里的方片在向他狡黠地微笑。
方片伸手拿起那散发着烟气的蜡烛,口气忽而变得冷酷无情:
“清道夫流沙,我也想相信你。”
流沙的心忽而像被猛地揪住,紧得发疼,他从未听过方片对自己说出如此冷淡的言语。方片继而道:“但我更相信集团有着各种残忍的手段对付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敌人。”
流沙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失落,怒视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这只是一根添加了中枢神经抑制剂的蜡烛。实际上,时间清道夫的身体都异于常人,尤其是作为首席的你。你仅仅吸了几分钟这蜡烛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其中的药量还没法控制你的行动,现在让你无法动弹的实则是我给你做的早餐。”方片耸肩道。
“早餐?”流沙想起方片每天做的难吃早餐,过火培根和炭一般的香肠,他眉关紧锁,问,“你在里面加了什么,怎么能做得那么难下嘴?”
方片笑意渐深:“一点添加剂罢了。准确而言,是纳米虫群。”
流沙的神色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方片竟从一开始就如此绝情,看似好意收留自己,实则对自己滴水不泄地防范,还每日都给自己的食物里加入异质。
方片站起身,拔出驳壳枪,向上方放了一枚时滞泡,使雨丝停滞在半空中。他走进雨幕里:“那是极其微小的纳米机器人,你是无法察觉的。它们会进入你的身体,用微型注射器给你注射镇定剂。你已经连续吃了我的含添加剂的早餐一段时日,它们已融入你的血液,现已能操控你的身体了。”
流沙感到腔膛中燃起熊熊怒火:“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那你为何要带我回扑克酒吧,特地将我安插在你身旁?”
“我将你置于我的眼下,是为了方便监管、控制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一个集团专门派来杀我的人?”
即便身体麻痹,流沙仍然强撑着身子站起。也许是机械排异症的缘故,他虽感到周身不适,却也没被纳米虫群夺取身体的掌控权。这段时日以来,他总觉得身体钝重,无法使出全力,此刻才知晓是方片在从中作梗。这时他勉力拔出白蜡木柄,按下机关,锉手斧弹出,泛出饱含杀意的冷光。
两人隔着雨幕相望,此情此景,恰似他们初次在底层相逢时的一幕。双方互为敌手,寸步不让。
方片微微讶然,随即抚掌道:“不愧是首席清道夫,在纳米虫群的干扰下还能动弹。”
“看来我们之间,”流沙说,“不得不有一战了。如果你是毁灭底层的敌人,我要在此将你铲除。”
在他眼前,方片并未出言狡辩,嘴角轻轻勾起,如一弯月牙儿,看似柔和,实则散发着丝丝寒意:
“来吧,流沙,让我看看时熵集团首席清道夫的实力吧。”
雨倾盆而落,从那望不见尽头的苍穹之上为螺旋城挂起一面珠帘,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而哀伤的汪洋之中。
两人的战斗一触即发。突然间,流沙挥舞锉手斧,向方片飞劈而去!方片眼疾手快,开枪射出时滞泡,阻碍斧尖进一步向前。然而此时,流沙一按白蜡木柄上的开关,斧刃忽而转了个弯,斩向方片。
“黑心员工,我可没听说你这斧子上还有这机关!”方片哈哈大笑。流沙下意识地想要回嘴,可忽而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同往常一般切磋,而是在豁出性命厮杀。
方片脖颈一缩,闪过了斧刃,一脚踢出,直击流沙面门。流沙同样闪过,目光如刀,削向方片。他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虽记得清道夫的拳脚招式以及自己要杀欺诈师这一目标,更多的记忆却仍朦胧不清。不过清道夫素来不需感情和记忆,只需以最快速度解决目标。
但若有一个天平称量,他脑海中与方片厮闹的回忆已远大于身为清道夫的记忆,这使他感到心脏已化成一个铁块,坠得心口又闷又痛,某一时他醒悟过来:这是名为“痛苦”的情感,另一种类的故障。
他们在密雨里厮打作一团,方片以头槌撞退他,流沙踉跄着后退,忽然听见方片轻声道:
“集团的人和你说了什么?你相信他们的说辞了吗?”
“我才不告诉你。”流沙说。“你这个大骗子,既不对我说真话,又不想让我相信他们的话。”
他们重新扭打作一块,突然间,方片一足踢出,正中流沙手腕。与此同时,斧背扫中了方片手背,两人的武器一齐脱手。瞬息之间,二人分别抓住对方的武器,方片擒住锉手斧,流沙握住驳壳枪,两人再度向对方发起冲锋!
在对决之中,流沙察觉方片的动作果然与时间清道夫们所使用的训练数据一模一样,然而更精准有力。身如矫捷飞燕,拳脚刚硬,仿佛能砸破虚空,方片果真是清道夫们的原型A-0。
流沙扣动扳机,放出一连串时滞泡,方片却驱动锉手斧,斧刃蛇一般在空中扭动,劈破泡沫。雨花四溅,每一秒在他们眼里好像被延伸得无比漫长,霎时,一枚时滞泡在方片身边破碎,其中包裹着的子弹兀然弹射而出!
方片被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侧腹,动作一滞,摔倒在地。他扭头一望,发觉一种麻痹感自被击中的部位扩散开来,冷笑道:“麻醉弹?”
“是的。辰星有许多麻醉弹,我向他讨了一些。”
“他也是……和集团一伙的吗?”
流沙摇头,按理而言,辰星是站在反叛军一边的。但若按他的说辞,集团与“刻漏”本不应冲突,是方片在其中挑拨离间,最终导致了底层的毁灭。他俯身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锉手斧,却见方片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艰难地抵在了中弹的侧腹。
就在那一瞬,方片突然狠命刺进了自己的皮肤,他没有内脏,也不怕这举动会伤到脏器。靠着痛觉,他勉强保持了清醒。
鲜血流泻而出,落在地砖上,流沙看着他,面无表情,问:“要开始第二回合吗?”
方片冷笑:“来吧。”
下一刻,两人飞跃而出。狭小的露台成为激烈的战场,利刃反射出的银光交织错落,脚底砖石格格作响。漫天飞溅的水花里,流沙忽而冒出一个念头:“为何他要如此动真格呢?”
他们曾厮打过许多回,可真正见血的只有初见时和这一次。方片不惜刺伤自己也要与他搏斗,看来他们之间再无半点情面,这是一场猎人与猎物间的搏杀。
“黑心员工,接着!”忽然间,方片叫道,紧接着,一个物件向流沙飞来。
流沙下意识地要去接,却见那是一个被时滞泡包裹的闪光弹。强烈的闪光绽开,流沙赶忙闭眼,而就在此时,方片抄到自己身边,指间夹着一枚扑克牌。
扑克牌划破空气,留下一道锋利的气浪。流沙凭感觉挥舞锉手斧,可方片却如一片随风飘扬的絮子,流沙打他不着,只听见方片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你知道吗?这柄斧子在中距离战斗中是一把好手,但若是被人近身,就会带来许多困扰。”
“是么?”流沙闭着眼,“可我觉得,如果对手近身战斗不强,优势则仍在我这方。”
两人近在咫尺,刹那间,仿若平地起惊雷,流沙猛地欺身而上,疾如流星,拳头裹挟着飒飒风声,朝着方片的腹部直直砸去!方片被他一拳打中,身体里的骨头血肉像移了位,张口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涎水。流沙冷淡地道:
“抱歉,黑心老板,你也知道我的偶像是拳皇铁砧,每夜我都在偷着练拳击呢。”
方片咳嗽,颤抖着要起身,却被流沙重重肘击在背部,又倒了下去。流沙熟稔在先前的战斗中他所受的伤在何处,抓起方片的发丝,将他的额重重磕在他们曾举杯同庆的小圆桌上,方片额角流血,意识不清。流沙蹲身,无情地注视着他:
“现在愿意告诉我真相了吗?”
雨滴砸落在脸侧,方片的意识趋近断线边缘,他强撑着抬起眼皮,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
“我不会说的……有本事……你便让我开口吧。”
“嘴真硬啊。但可惜的是,我不擅长审问。”流沙从一旁的地上拾起驳壳枪,抵在方片额上,“只擅长杀人。”
流沙不可抑止地想起他们初遇时的那个落雨的日子,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而方片对他伸出了手,于是他从此走入一个本不应属于他的世界。如今方片躺在他身下,发丝、衣衫湿漉漉的,却带着如初见时的哀悯神色凝望着他。
流沙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开枪吧。”方片却道,“有时知道真相也不是好事。我们注定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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