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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片打量那女客,她身形丰腴,像荷兰画家笔下饱蘸油彩的大腹瓶,身上镶金嵌钻,正是流沙曾描述的那位富婆,遂笑道:“他忙着呢,稍后我叫他来服侍您。”
流沙和雪豹都不在,方片只得亲自上阵当侍应生,一面干活儿一面心想,流沙这小子来了酒吧些时日,排场便大了起来,不仅会和自己顶嘴,还会明目张胆地旷工。
正腹诽时,流沙忽然行色匆匆地从二楼下来了,身后跟着雪豹。
“你们要去哪儿?”黑桃夫人见他们步履仓皇,扬声问道。
“去一下旧教堂,咱们有东西甩脱在那里了。”
“梅花猫也落了东西吗?你不是前半日都在顾店,没去到旧教堂么?”
雪豹狂妄地叫道:“怎么,本小姐想去巡视一下领地,你们不许么?”
“倒不是不许,只是你个儿太大,趴在计程车顶才行。”红心笑道。
方片察觉流沙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雾,杀意毕显,困惑地皱起眉头。流沙没看他,快步走向门口。当目光触及雪豹时,方片忽觉头昏目眩,视界里泛起花点。
先前他也曾出现过这种幻觉,那时吃了药视野昏朦时,他隐约将雪豹看成了一个有着金属外壳的机器人,还问它是不是掉毛了。可转眼一看,雪豹仍好端端的,一身缎子似的皮毛。
“奇怪,我是怎么了?”方片捂住额,自言自语道。
流沙走出酒吧之外。铅灰色的管道在头顶盘虬卧龙,被油污浸透的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吐出扭曲的光带。
他感到心口沉甸甸的,刚才下楼时,他望见了方片。兴许是机械吐出的烟雾作祟,过往的回忆在他脑中渐渐上浮,他想起自己曾与一位欺诈师在“红眼轮盘”相遇,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上厮斗。陡然间,强烈的杀意占据心房。
方片曾在落雨的废料场里找到了自己。流沙还记得那一幕:那时,昏暗的光线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他,他眸中流转着复杂与哀怜。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如若知晓,为何又要将自己带进酒吧里?
流沙坐进计程车里,机械也上了车。流沙斜睨着它,道:
“在别人的眼里,你依然是一只雪豹。”
机械道:“是的,而只有你能看到真正的我,流沙首席。”
它又问:“方才你为何没拾掇欺诈师呢?你们离得这样近,你若扭断他的脖颈,他是来不及拔枪的。”
闪烁变幻的霓虹灯如同迷离的触手,爬上流沙的面庞,现出冷硬的阴影。他道:“别对我指手画脚,要如何对付他,我自有考量。”
“你不会与他共处了一段时日后,就对他生出了些许同情心吧?”
“怎么可能?”流沙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每一回他拖欠我工资,我都想将他大卸八块。”
机械转过头颅,静静地凝视着他,片晌后道:“流沙首席,也许是你的芯片损坏了的缘故,你的心跳、脑电波都有异常的波动。”
“我发生故障了吗?”
“我想是的,这是人类情绪中名为‘愤怒’的故障,会影响你的任务进度。”
流沙不语,脑子里如万花筒一般,闪过一个个画面,时而是他与方片厮杀,斧刃擦过空气,火花爆绽;时而是方片垂首吻他,两唇柔软而温热。
他的心也像要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冷酷无情的清道夫流沙,一半是懵懂的酒吧帮工云石,而他并不知晓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自己。
计程车停在了旧教堂前,流沙和“刻漏”成员打了招呼,与机械一同进入其中。反叛军成员信任这位曾在鲜血格斗场中对红心出手相助的新人,以及时常来做帮手的雪豹。
一位“刻漏”成员带流沙与机械来到了一个房间,在那里,一台黑色主机箱像口沉默的棺材,放置在房间中央,金属外壳上爬着铜绿般的锈迹。
“这是关押着清道夫包塔的地方。”
反叛军成员介绍道。
“无敌的新人大王,前些日子,您把包塔打倒之后,咱们拆出了他残存的脑部零件,将意识数据导入了这台特制的‘审问舱’中。只是不论咱们如何试图调取他的记忆碎片,或是用代码篡改他的认知,都无法得出有用的信息。”
“我来审问他,你出去吧。”流沙说。
“刻漏”成员点头,体贴地掩上了门,在离开房间的前一刻,他想:今儿这位新人与往常不太一样,周身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气。
门扉关上后,流沙上了门闩,转向漆黑的主机箱,打开了它。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人脸,那是清道夫包塔的面容。
“你好,大冤种。”流沙道。
包塔的意识被困于这个审问舱中,吃了不少苦头,见了流沙,他面无表情地道:
“您怎么来了,流沙首席?”
流沙以寒霜似的目光盯着他。他刚到扑克酒吧时,方片带他转遍了底层,而他们恰巧碰见了包塔。当包塔要对一位贫弱的女孩出手时,他打抱不平,出手打碎了其脑壳。
如今他心里生出一丝困惑,按理而言,他不应阻碍同侪的任务,可即便打碎了包塔的脑壳,如今他也并不后悔。流沙与包塔对视数秒,冷冰冰地问:
“我是流沙吗?”
包塔莫名其妙,他被眼前这人敲坏了躯壳,一醒来又见这罪魁祸首向自己问出一个离奇的问题。他说:
“当然,首席,有谁敢冒用您的名号呢?”
“你是来找我的,对吧?”
“是的,您在前往2026年执行任务后就不见踪影。纵使您在2035分部中拥有极高的权限,来去自由,集团不会过问您任务的实际推进情况,但还是派出了我与您接头。可不想您脑部芯片损害得厉害,敌我不分,一见面就打爆了我的头。”
流沙思忖,要是包塔并非如今的数据形态,而是一个实体的人,测谎镜片可能可以发挥作用。不过对于能依靠脑部芯片抑制情绪波动的清道夫而言,镜片并无意义。
他又扭头问机械:“你是故意给我这枚测谎镜片的吗?”
“是的。”机械说,“这是为了帮助你认清,究竟谁才是值得信任之人。欺诈师方片满口谎言,想必你也已见识到他的难缠了吧?”
包塔在审问舱中发出声音:“流沙首席,您究竟打算何时将那位欺诈师抓走?”
流沙将目光投向包塔,却听他道:
“毕竟他是我们追缉已久的大犯,还是引起底层爆炸的元凶。”
听到那句话的一刹那,流沙呆立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流速归零。包塔的声音继续朦胧地在他耳边回响:
“您忘了吗?那位欺诈师究竟是一位多么罪大恶极的犯人。集团从不是底层的敌人,因为如若底层被摧毁,螺旋城便失去了根基。清道夫们倾巢出动追捕A-0,是因为他劫走了集团大量的时间后,又炸毁了底层。”
“A-0……炸毁了底层?”
“是的,他想报复集团,让集团永远失去2026年以前时间点的控制权。但您也知道的,若无集团管控,这个世界将陷入混乱。您听说过黛西·斯佩德的故事么?”
突然间听到黑桃夫人的假名,流沙的身子猛地一僵,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椎蜿蜒而上。
“斯佩德夫人曾任1805分部长时,曾向我们透露过她在时间中穿梭的往事。她说,她曾到过一个时代,那时时光机并不受管控,世界陷入大乱。因此集团的诞生是有必要的。至于叛逃后的清道夫A-0,您是否想过,他的立场和反叛军‘刻漏’并不符呢?”
流沙忽而想起方片曾和自己说过,他并非反叛军成员。
包塔继而道:“反叛军‘刻漏’的诉求是让底层民众过上好日子,但A-0盗走了本应用于改善底层生活的大量善款,并在集团和反叛军间挑拨离间,试图引起战火,可后来反叛军的首领辰星发现了这件事。”
流沙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
“集团与反叛军两方的牴牾不可调和,战争最终还是打响了。战争的最后,A-0杀死了反叛军的首领辰星,引爆了炸弹,导致集团清道夫大量伤亡,而底层毁于一旦。爆炸的时间是2026年12月31日,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9个月的时间,这就是螺旋城底层的时间永远到达不了下一年的缘故。”
“而流沙首席,您就是被派来此地解决这件事的清道夫,是要杀死这个罪魁祸首A-0、抑或被称为‘欺诈师方片’的人。”
第38章 辰星乍返
刹那间,流沙的每一寸肌肤都瞬间绷紧,膝盖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打了个弯。
他觉得这一日太漫长,一瞬之间,自己的生活已然天翻地覆。同伴雪豹突然变成了“幻影之友”机器人,他恢复了时间清道夫“流沙”的身份,并被告知螺旋城底层将于未来毁灭,而始作俑者就是方片,一个曾被称为时间清道夫A-0的人。他身负集团的任务,必须要杀死方片,阻止这一切。
流沙捂住发痛的头:“这……不是真的。你们是不是在对我撒谎?”
包塔无感情地道:“想不到流沙首席的脑袋坏得这样厉害,是非不辨。比起养育您长大的集团,竟更相信底层反叛军的说辞。”
从方才起,测谎镜片就没告过一次警。镜片不能测出机械和意识数据所言的真假,流沙感到房间逼仄,四壁仿佛正缓缓朝他挤压过来。他不知是否要相信他们。
“请直面现实吧,在2035分部时,你不也曾见过底层被毁灭的景象吗?”
“底层真是由于方片……A-0被毁灭的吗?他还杀死了辰星?可我觉得……他不像那种人。还有黑桃夫人、红心,他们都不是坏人。”
机械道:“流沙首席,你受到的蒙蔽太深了。不过,我请到了一位证人,为了让真相大白,现在就请他登场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响起,房间的阴影中走出一人,像胆怯的小鼠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身子。那人身着黑斗篷,正是流沙与方片在“红眼轮盘”中遇到的神秘人。
流沙顿时浑身紧绷,审慎地打量着他。
那人上前道:“您好,先生,又见面了。您还满意我给您的那件礼物吗?”
“你是谁?你当初给我的那枚子弹是真的吗?你又为何会拥有它?”
流沙连珠炮似的发问,引来那人的一声轻笑:“先生,请别心急,我会为您一一答疑解惑。我给您的那枚子弹货真价实,它曾射杀了反叛军‘刻漏’的首领辰星,也是从辰星的脑壳中提取出来的。”
“而我想告诉您的便是,扑克酒吧里从来不应该有‘方片’这个人。”
“什么意思?”流沙警觉地问。据红心的描述,方片是成立扑克酒吧的元老之一,他理所当然地长期驻留于酒吧之中。这句话让人费解。
“回想一下店中的那面照片墙吧,您还记得那里的照片有什么异状吗?”
流沙眉间现出一道深壑,努力地回想,清道夫过目不忘的技能于此时再度生效。他忽而遍体生寒,想起酒吧的照片墙上,所有的合照里——都没有方片。
“看来您已发现端倪了,欺诈师方片是时间清道夫A-0,可凭借‘幻影之友’机器人等手段伪造记忆,想必他在红心等人的记忆中制造出了他‘长久以来都在酒吧之中’的印象。”
流沙浑身颤抖,连连摇头:“你是说,方片其实是后来才加入酒吧的,但却通过伪造的记忆骗取了酒吧众人的信任?空口无凭,你要如何证明你的话?”
“凭我的身份。”
忽然间,神秘人伸手取下了兜帽,头一回露出了藏在阴影之下的容颜。流沙张大了眼,整个世界宛如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失去了对一切声响的感知。那是一张英气的年轻脸庞,青年逆光而立,周身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其人宛如从画中走出的神祇。
流沙紧盯着他,他曾在扑克酒吧的照片墙上见过许多次这张脸,每一张照片里,那人都被簇拥在人群的中心,璀璨耀目。他颤声道:
“辰……星?”
兜帽之下,神秘人——抑或应被称为“辰星”的俊朗青年,正微笑着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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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状的高楼层层叠叠,如同钢铁巨兽一般耸立着,相互交织、挤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每一粒水滴里都像是裹挟着城中的灰暗。
方片坐在酒吧露台的阳伞下,安静地啜饮着一杯波特酒。吱呀一响,有人推开了木门。流沙走上露台,在他身边坐下。
这几日以来,流沙消匿了行踪,不再回酒吧就寝,这是方片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到他,并发觉他身上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怎么了,青春期到了,闹着要离家出走呢?”方片没扭头,问道。
流沙并不言语,神色冷峻。方片忽然有一种感觉,坐在自己身边的已不是那个呆头愣脑的帮工,而是一位极具威怖感的存在。
“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良久,流沙平静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一上来就说这种话?”方片仰卧在沙发上,噙了一口酒。“你失忆了,在底层没个去处。黑桃夫人、红心大哥和我都对你留在这儿没意见,这里虽然不算真正的‘家’,也好歹是个安全的落脚处。”
“你欺骗了我。”流沙忽而转过头,单刀直入地道,“清道夫A-0。”
在听到那称号的一刹,方片僵硬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揪住,停止了流动。细雨在露台外嘈杂地下落,他们二人间却阒静无声。
“你是从哪里……听说那个名字的?”方片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从那位神秘人,还有一个‘老朋友’口里。”流沙一想起雪豹的事,神色便阴郁了几分。“你不否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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