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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片顿时白了脸。他看到流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下一刻,流沙猛扑过来,两手狠狠掐上他的脖颈。
吻不吻倒无所谓,流沙只对这惩罚的前俩字感兴趣。方片捶他臂膀,他却纹风不动,满意地看着方片脸色胀红,喉间发出求饶似的呻吟,最终方片不动了,眼角滑下一滴泪,流沙才小鸡啄米一般在他唇上点了一下。
过了许久,方片才爬起来,神色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狼狈。流沙扬眉吐气,将扑克牌递给他:“抽吧。”
方片冷笑一声,边咳嗽边道,“别以为你胜券在握了,最后一局才是关键呢。”
在他的手伸向扑克牌之时,流沙忽而伸手按住了他,以狐疑的目光扫视牌面:“等等,你没出老千吧?”
方片干笑一声:“都玩两局了,你方才不也赢了一局吗,怎在这时候才提出疑问?”
“你诡计多端,不得不防。”流沙单刀直入,“你直接回答有没有出老千就行了。”
“没有。”
测谎镜片弹出警报弹窗,流沙满意地点头,他终于觉得这道具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他道:“不,我觉得你出千了。我猜你洗牌时用两手食指和中指各夹住了一份牌,洗出来的牌序和原来是一样的。”
方片的脸比刚才更白:“可我哪里能左右你想抽哪一张牌?你抽牌不是随机抽的吗?”
“不,你记下了牌序。”流沙说,“而我也是。”
他伸手抽出一张牌,翻过来,正是黑桃K。时间清道夫大多有着过人的记忆力,过目不忘,方片瞠目结舌,不想流沙那半残的大脑还保留有这特异功能。
沉默有顷,方片抗议道:“等等!这一次本来该是我抽的,你犯规了。”
“你出千了,这不算大大的犯规吗?”流沙一句话便堵住了他的嘴巴。
“咱俩都犯规了,那就算平局吧。”方片厚颜无耻地道,“就这样,我把今夜所得和10年寿命让给你,你也别再胡乱钻探了,睡觉吧。”
“等等。”流沙忽然出声,霓虹灯如人造的月亮,在房中投下湛蓝的光带。他们两人在幽蓝的光泽中对望。“我不要寿命,我想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认真的吗?”方片讶然道。
“我一直这么认真,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你。”流沙说。“我想知道你是谁,你的过去,你的一切。”
眼前之人是名震螺旋城的欺诈师,是残忍无情的时间清道夫A-0,还是他所熟识的扑克酒吧的帮工方片?他一直在努力剥下其面具,然而剥去一层之后,他往往会发现底下仍有一层。
灯影烁动,像在夜色里呼吸。蓝光充盈着房间,他们犹在深海里。方片注视着流沙,神色五味杂陈,而流沙也期待着他翕动口唇,说出自己所希冀的答案。
浮埃在房中游走,如水母,抑或某种细小的海底生物。不知过了许久,方片展颜一笑,光栖落在他眼睫上,那瞳仁深处宛若燃烧着幽蓝的火焰。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是秘密。时候到了,你自会知晓的。”
“那究竟要是什么时候,你才会告诉我答案?”
“很久以后。”方片说,“也许你一生都不会知晓这谜底。”
你是清道夫A-0吗?你是否在许久以前杀死了辰星?而我是曾在这酒吧里帮工过的“云石”,我究竟是否曾在过去与你相逢?
许多问题亟待脱口,但流沙欲言又止,因他有所预感,一旦挑明这问题,他与方片的关系便会走向破裂,而扑克酒吧中恬静温馨的日子将一去不返。
“总而言之,知道我究竟是谁对你没什么好处。我是需要保持神秘感的欺诈师,这么快就被你揭了老底,我还要如何在螺旋城混下去?”方片耸了耸肩,“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但这回毕竟是我出千在先,抽一张惩罚牌吧,黑心员工。”
流沙带着复杂的情愫,抽出一张卡牌。方片嘴巴像上了锁一般,也许现在尚不是问出答案的最好时机,况且神秘人的说辞也十分可疑,清道夫A-0杀了辰星一事只是其一面之辞。
他将卡牌翻过来,却见那惩罚牌上画着两人相叠的图案,线条旖旎,勾人遐思,且用花体英文写着:
“Have a sex!”
流沙如遭五雷轰顶。方片看出他神色不对,探过头来问:“怎么了,惩罚内容是什么?”
突然间,流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抽屉,将惩罚卡扔进去并上锁,其过程不足半秒,道:
“没什么。”
“你不用那惩罚卡吗?”
“今晚就不用了。”流沙有些吞吞吐吐,像机械卡壳了一般,“以后……也许,一生也不会用。”
第35章 黄粱梦碎
扑克酒吧中座无虚席,人影摇来晃去,如一群没头苍蝇。酒客们高声喧嚷,杯瓶叮哐作响。而就在一片喧哗中,流沙坐在角隅,拈着证物袋,对着其中的一枚子弹发呆。
他疑心这子弹的来历。神秘人信誓旦旦道这是击碎了反叛军“刻漏”前首领辰星脑袋的子弹,可这话是真的么?
忽然间,他想起先前红心提到的吊坠。红心曾与辰星比试,打掉了对方一枚后槽牙,放进玻璃匣子里,做成了吊坠。利用那枚牙齿,他应能用DNA检测证明那神秘人的话是真是假。
于是流沙在酒吧中寻到了红心,胡乱编了个缘由,取到了那枚吊坠。又回到房中寻到了雪豹,轻声问它是否有法子做DNA检测。
雪豹喝掉了一大盆啤酒,身体软瘫在地,像一团皮毛毯子,打着嗝儿醉醺醺地叫道:“当然有法子,你当本小姐是什么人……嗝,豹呢!在牙上取好骨粉样本,提取基因并测序,比对子弹上血迹的DNA便成……”
流沙心想,经改造后的身体果真有着诸多便利,雪豹有着人的大脑和机械组成的身体,还能操控纳米虫群,分析、解密等事情都能交给它,简直像能实现所有愿望的机器猫。
他将证物袋和吊坠交给雪豹,说:“可以先帮我做好比对吗?这件事很急。”
雪豹狐疑地眯眼:“为什么?还有这不是辰星的牙做的吊坠吗,你怎么从红心那里讨来的,又是从哪儿得来的这子弹?”
流沙知晓自己大抵是瞒不住了,便将来由简扼地一讲,并叮嘱雪豹别将此事告知方片。雪豹听了狂笑:“你怀疑方片一枪崩了辰星脑袋?他那虚不楞登的模样,辰星没一拳将他捶成稀狗粪都不错啦!”
“你和方片认识多久了?你觉得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么?”
“很久吧。”雪豹的笑声渐而收敛,神色里染上困惑,“奇怪,是多久来着?”
突然间,流沙猛然一颤。他想起自己先前曾与红心、方片有过一场谈话,提及时熵集团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有着操控意识的能力,能为人凭空植入一段记忆,看似天衣无缝,然而细想便会发觉端倪。
一股寒意仿佛自骨缝里冒出,他想:难道方片的身份——经过了“幻影之友”的伪造?
他仔细地盘问了雪豹,又走下楼,寻到了黑桃夫人、红心以及其他酒客,询问关于方片的事,然而令他恶寒的是,人人都对此语焉不详。他们觉得方片是一位可以信任的老朋友,可却对他的来历、过去了解得并不详晰。便如先前那张有着少时的自己的合照一般,方片的经历也如海市蜃楼一般,飘渺朦胧,让人琢磨不清。
夜里,流沙独自坐在房中,思绪万千。一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你不是很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么?方片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A-0,所以他身手过人,才能在鲜血格斗场中那样轻易地获胜!”
他冷汗涔涔,想要矢口否认,又听见那声音道:“他开枪杀死了辰星,利用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伪造了众人的记忆,混入了扑克酒吧,作为一枚暗楔,他未来会刺穿反叛军‘刻漏’心腹。”
“不,不,他不是那种人……虽然他老爱把我当水鱼钓、不发工资,还总欺负我,但他豁出性命救过好几回,还会亲我……”流沙笨拙地转动着脑筋,想道。
“但他是一位事事都能伪装得极妥当的欺诈师,他可以轻易骗过你。如果牙齿和子弹上的血迹DNA匹配的话,你会怎么想?”
“子弹上有血迹,不能代表辰星已经死亡,这枚子弹也可能是敌人趁辰星受伤时取得的。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个神秘人影对自己扣动了扳机,万一那是辰星,用枪自杀了呢?”
“哪怕辰星真是自杀的,但也有可能是在清道夫胁迫下进行的,而威胁者就是方片……”
流沙的思绪兀然中止,因为这时一声震响从门外传来,是雪豹撞开了门。雪豹呼嘶喘气,像有东西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它把证物袋和吊坠放在地上,推给流沙:
“检验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流沙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一条小虫在其中钻啮。雪豹绷着身子,看得出它的紧张。它一字一句道:“经过检验,牙齿和血迹……出自同一人。除此之外,子弹上还有脑脊液、组织液的成分,都来自同一个体。可以想见,子弹曾穿透了颅骨,进入一个人的颅内……”
流沙睁大了眼。雪豹支支吾吾道:
“这枚子弹……确实杀死了辰星。”
————
辰星已死的消息不胫而走,转瞬便传遍了酒吧。
这毕竟是件大事,雪豹也不敢隐瞒,当即向黑桃夫人、红心禀告,一时间,酒吧里的空气仿佛结成了冰,众人聚在吧台前,神情紧肃地盯着那枚子弹。
“检验结果是真的吗?”红心眉关紧锁,问雪豹道。
雪豹弓起背,龇牙咧嘴,“事关辰星,本小姐怎可能拿一个随便的结果出来?我早已翻来覆去地比对过几次,就是这结果无疑!”
红心又转向流沙,严肃地问:“云石,这枚子弹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流沙脑袋里像装满秤砣,沉得转不动,他左思右想,觉着撒一个谎得用一百个谎来圆,在这方面他不如方片专业,遂决定说出实话:
“是在‘红眼轮盘’里,一个古怪神秘人给我的。”
方片坐在角落里,横斜在沙发上,闻言眼皮一跳。
“那是什么人?”红心追问。
“不知道,那人鬼迷溜眼的,看不清长相,不知是男是女,身身量差不多与我等高。”对于偶像铁砧,流沙素来是有问必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情绪,问不出那神秘人的来历,众人阴着脸,觉着仿佛喉咙口塞满一团湿布,喘不过气。红心沉吟道:
“辰星已失踪多年,生死不明,我们一直抱有希冀,觉得他潜藏在底层的某处,时候到了自会出现。但如今看来,他生还的几率十分渺茫了。”
颅骨遭子弹穿透之后,人还能活下来么?流沙陷入思索。虽不排除奇迹发生的可能性,按照底层停滞于2026年的科技水平,辰星若受了这伤,应该是回天乏术了。
一时间,众人面色阴沉。长久的沉默后,红心叹气道:
“这段时日,鄙人会让‘刻漏’成员在底层踅摸,打探那神秘人行踪。云石、方片,我们去一趟‘刻漏’基地吧,也许要商讨下一步的计划了。”
几人坐上计程车,晃悠悠地向“刻漏”基地进发。车窗外的景色颤抖着,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向后扯去。方片以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景象发呆。
良久,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你骗了我。”
流沙知道他在为自己没对他说实话而生闷气,却也不想向他低头认错,气呼呼地道:
“你骗我的时候多着了,还不许我骗你一回吗?”
方片做个闷墩儿,许久后才转过话锋,嘟哝道:“辰星不见许多年了,大伙不是早默认他不回‘刻漏’了么?现在倒想起要找他了?”
红心手握方向盘,口唇紧抿,显出坚毅的脸部线条。方片继而呶呶不休道:“人大抵早死了,咱们现在也不过是确认一个很久以前就差不多笃定的事实了。‘刻漏’如今的发展又和他有甚关系?我们不需要他……”
忽然间,一声闷响自车中响起,车厢一震,让方片险些把不存在的五脏六腑吐了出来。红心阴着脸收回拳头,车窗上出现蛛网状的裂痕,他警告道:
“别胡说八道,方片。”
方片见他动怒,讪讪地闭嘴。
不一时,车子开到了西南角的旧教堂。
一下车,一群混混似的“刻漏”成员便围上前来,头发五颜六色,像被暴雨打蔫的花儿。他们齐声叫道:“红心老大!”见着方片后,有人则啧一声:“你怎么来了?”
“刻漏”之中,并非人人都待见方片,因他浮佻、滑头,嘴皮子又曾搬弄过辰星的是非。方片却无所谓,高昂着头踏入旧教堂,如阔步巡视领地的公鸡:“我来这儿不行么?”
“刻漏”成员无话可说,遂只得让他通行。
一位“刻漏”成员小跑而来,在红心耳边轻声道:“老大,这几日咱们尝试还原清道夫包塔芯片中的数据,但其中经集团加密,您说是不是要请梅花猫搭把手?”
红心点了点头,忽而问那成员道:“辰星的房间还在么?”
“在的,一直遵您嘱咐保留着呢,就是太久没人进去了,大抵如今里头落灰得不像样。”
“有他房间的钥匙么?他房里可能留着些可供‘刻漏’用的宝贵资料,鄙人想去寻寻看。”
出于稳定人心的缘故,红心并未说出他们收到一枚杀死了辰星的子弹之事。但他想去辰星屋中再查探一番,兴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刻漏”成员忽而欲言又止,“那门扉锁着,咱们进不去,得经虹膜验证才能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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