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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毕竟是惩罚,不得不兑现。”方片拿起酒杯,望着富商绽开的包藏祸心的笑容,突而展颜一笑。“不过,这个这个惩罚的内容没有指定对象吧,那么押注场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是么?”
“嗯……理论上是如此……”
富商欲言又止,而方片已主动出击。他忽而站起,噙了一口杯中冰块,一撑沙发,跃出卡座。
他快步走到了人群之中,揪出了一个穿连帽衫、工装裤,看起来像街头混混的人物,拉住那人的前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含糊道:
“先生,失礼了,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还未待一旁的富商出言,方片便堵住了那人口唇。那人因口中冰凉的触感而张大双眼,显出愕然之态。方片的舌像钥匙,开启了他的齿关,灵巧地将冰块推入其中。分明是一个冰冷的吻,却带着教人干渴的热意。
随后方片退后一步,若无其事地理了理流沙的衣衫,展开一个轻笑,双眼如玻璃球一般,泛着机诈的晶亮光彩。
“感谢您的配合,素不相识的先生。”
第33章 骰落无声
牌局以方片的胜利告终。
流沙本来在远处观望事态的进展,不想方片频频玩火,拿到了惩罚卡后强行亲吻了他,并往他嘴里塞了一枚冰块。昏黄的光斜斜泼在押注场中攒动的人影身上,人群像一锅沸粥,掀起一波又一波声浪。便是在这人海里,方片也显得耀眼夺目,独一无二。
这位欺诈师摸牌、看牌,一颦一笑都好似精心设计过的戏码,富商金砚的举动从逃不过他眼目。他偶尔让上金砚几局,不过领受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惩罚:“跳舞”“喝交杯酒”“让出身上1/5的筹码”。一次他抽到与人接吻的惩罚,又笑着与富商道:“我能不能再去亲一个路人?我对刚才吻过的那位先生一见钟情了。”
最终方片拎着一只满满的筹码盒离开,独留富商一人在原处瞠目结舌。不知觉间,自己输了个精光,而直到最后,他也未能打探出这位神秘青年的底细。
方片快步走向洗手间,进入最里的隔间,挂上“维修中”的牌子。过了5分钟左右,流沙也进来了,用两指交替着在门上叩了两下。
门开了,流沙迅速地挤进隔间里。二人在狭窄的空间中四目相觑。空气里仿佛擦出火花,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两人的影子暧昧地相接。方片忽然伸手抱住他,作出一副热恋情侣的模样,实则贴在他耳边低声道:“等会儿我再去包间里钓一条大鱼,你在附近等着,我们用耳麦联系。”
流沙点头,也和他咬耳朵:“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输了几局?”
方片装作听不明:“什么意思?”
“你和那富商玩的时候,分明能赢的,却总放水。其实你是想拿到自己心仪的惩罚卡,好来欺负我吧。”流沙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气。刚才方片几次借故要亲吻他,扒他衣衫,与他跳交谊舞,神色里没有受罚的屈辱,反而充满玩味。
方片眨了眨眼,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蝶翼轻轻翕动。他若无其事道:“我怎会对你做这种事?”然而流沙的视野里亮起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
流沙方想教训他,方片却已眼疾手快地按下冲水按钮,低声道:“总而言之,给你的加薪已赚够了,咱们再干一票便走。我出去后5分钟你再从隔间出来,免得引人怀疑。”
他脚底像抹了油,转瞬间便消失在门外。流沙将后槽牙咬得格格响,最终还是放下了捏得死紧的拳头。
押注场的公共区域如没开封的沙丁鱼罐头,人挨着人,胳膊肘撞着腰。方片从卫生间中溜出来后,哼着小曲儿,正想寻一个冤大头继续诓钱,忽然间,他感到后腰一紧,一个冰凉的枪口贴上衣衫。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您好,欺诈师先生。”
方片眼瞳骤缩。人群熙攘,哄闹声撞在一块,像能将屋顶掀翻。除却他之外,无人能听见这森冷的声音。
片瞬间,他的脑子飞转:来人莫非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
虽说酒吧里的熟客都知晓他欺诈师的身份,但他自认为掌握了底层的几乎所有的情报,若有异状,他当会察觉。而他也时时保持警敏,能近他身之人应是如红心、流沙那样的顶尖人物。
方片微微侧过脸,想瞥见身后之人的模样,却被枪口更用力地顶住腰。
那人道,声音辨不出雌雄:“请别做无谓的抵抗,并把你的那位同伙叫出来吧。我没有想加害你们的意思,只是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是什么?”
“一个无害的、作为测试的游戏,我这里有一件你们会十分想要的珍宝。”
那人低声道。
“我一定就是你今夜想钓的——那条‘大鱼’。”
————
“风信子”包间是“红眼轮盘”的独立隔间之一,唯有要进行大金额押注的客人才有资格在此游戏。墙是做旧的暗绿色,墙裙嵌着黄铜护板,上凿风信子纹样。天花板垂着铜制吊灯,照在铺着紫丝绒的桌上,空气里飘来檀香,陈设像旧时代电影中的一个画面。
被神秘人胁迫之后,方片不得已,向机械招待要求开了一个隔间,并托它向流沙留了个口信。当流沙进入风信子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一位身着黑斗篷的神秘人正持枪胁迫着方片,而方片站在一幅路易十四肖像的摹本前,吹着口哨欣赏。
“这是怎么回事?”流沙声音冰冷地道。
方片举起双手,从容不迫地道:“如你所见,我被人威胁了。”
流沙提起筹码盒,转身便走:“绑匪先生,直接把人打死吧。我与他素不相识。”
方片作出一种凄苦的表情:“你睡了我就跑,还有没有良心?”流沙眼帘里亮起一片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
“你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当初一见面,你就强迫了我。”方片又虚情假意地哀伤起来,“后来你被灯牌砸坏了脑袋,从此与我形同陌路,现在又想一走了之,真是位负心汉!”
流沙不知道他是如何念出如此羞耻的台词的,但却知晓测谎镜片的报警弹窗停不下来,方片扯的谎太多,他几乎要被镜片带来的红光闪瞎。他猛然驻足,气闷闷地转头:
“别说了!”
方片立马换了副神情,举着两手,笑吟吟的,不见分毫悲苦之色。
神秘人说:“先生们,不必紧张,方才我与欺诈师先生说过,我想让你们做的不过是一个无害的游戏罢了。”
他忽然将枪口上移,往天花板扣动了扳机。一声爆响传来,像气球被戳破的声音。两人神色一凛,却发觉有大量彩带、纸花从枪口中喷出——这是一把玩具枪。
方片身体放松下来:“这游戏并不好笑。”流沙则恶哏哏地道:“你这是犯了敲诈罪,知道么?”
神秘人只是沉默地听着他们的控诉。方片叹了口气,道:“闹剧到此为止,我们不会配合一位来历不明之人的滑稽游戏的。”
“即便我手上有你们极想要的东西?”
方片冷下脸来:“那是什么东西?”
“别心急,只消陪我玩一场游戏,您便会知晓谜底。”神秘人不急不徐道,“还是说,大名鼎鼎的欺诈师竟没有从我手上赢下一局的自信么?”
方片挑起眉头,紧肃的气氛在房间中漫开,如藤蔓般缠住三人。欺诈师都是争强好胜的赌徒,方片也不例外。良久,他嗤笑一声,弯起嘴角:
“游戏内容是什么?”
神秘人见他咬钩,话里像带了几分笑意:“俄罗斯轮盘赌。”
突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感到呼吸都好似慢了半拍。方片和流沙同时露出警觉的神色,流沙摸向后腰里系着的白蜡木柄。
“这游戏虽叫这名字,两位先生也不必紧张。您可以想象成改良后的、借用了其规则的一个游戏,过程中不会有人受伤或死亡。参与游戏的双方是您二位,我不过想作为一位观察者,等待比赛的结果。”
“你有什么目的?”
神秘人轻笑:“我看得出来,两位先生都是出色的人物,身经百战,且历经多次生死攸关之时。因此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您二位间谁更厉害?”
“我。”“当然是我。”方片和流沙两人同时出声,旋即以恶毒的视线扫视对方。
神秘人发出笑声,流沙将利剑般的目光射向他,斗篷下的阴影是一片如同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那人似乎用了变声器,辨不出其性别,身量与他们等高。流沙问:“你是这位……黑心老板的仇家吗?”
“不,我并不是。”神秘人笑道,“我只是一个热心游戏的玩家。先前提到的那件珍宝,不论两位之间是谁获胜,我都会让给你们。”
沉默仿佛延续了一个世纪,良久,方片叹了一口气,走到台桌前,道:“那便开始吧,让我看看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神秘人哂笑,旋即打了个响指,突然间,顶灯盏盏关闭,漆绿的墙泛出荧光,昏暗的房中,他们望见台上放着一柄左轮手枪。
“规则很简单,和寻常的俄罗斯轮盘赌一样,这是6发弹巢,其中有一枚子弹,你们两人轮流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中枪者便是输家。不过,这枚子弹并无杀伤力,是特制的麻醉子弹,其中只有适量的丙泊酚,中弹者会失去90秒左右的意识,但醒来后便无后遗症。”
方片冷笑:“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的话?你口口声声说是麻醉子弹,但万一那是实弹,害我俩中的一人中枪了怎么办?”
“您对枪械想必十分了解吧,您可以尽情检查这支枪。”
方片沉默着拿起那柄左轮手枪,那是史密斯·韦森M629,枪管厚,枪口部加工精致。他推动转轮闩,拿出弹巢里的子弹。弹头是橡胶的,尾部有橡胶塞,重量轻,不是能杀人的子弹。他放回子弹,转动转轮并复位,道:
“行,那开始吧。”
他并无丝毫犹豫,举起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仿佛在梦里已将这动作演练过成千上百回。扳机与击锤发出清脆的一响,枪口并未喷出子弹,他成功逃过一劫。方片将手枪放回台上,将其滑向流沙。
流沙盯着那柄枪,像看着一条在眼前嘶嘶吐信的眼镜王蛇,道:“老板,我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的,放心。”
“那过后可以给我一些精神损失费吗?”
方片摊手:“今晚的所得全归你。”
流沙这才拾起左轮枪,那东西躺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暗铁。他不知方片为何会答应那位神秘人的游戏要求,兴许是对对方口里的“珍宝”感兴趣,抑或是玩性大起,想与自己分出胜负。
他缓缓抬起枪,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侧。
忽然间,眼前的一切变得极慢,仿佛出现了色彩斑斓的重影,又如屏幕故障时闪出的色块,时间凝滞了,他听闻自己的心跳与呼吸,重而钝,好像竭尽全力。
他像在重复一个曾做过多回的动作,记忆的片段零碎地浮现在眼前。他看到过去的景象,尸横遍野,鲜血染遍尘土,他站在战场中央,泪水模糊双目。
“轮到我了,云石。”
有人温柔地对他道,自他手里接过左轮手枪,那是一个血迹斑斑的身影,仿佛仅是站立便已竭尽全力。而他声嘶力竭,跌跌撞撞地想要上前阻止那人的行径,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按住手脚。
这是什么?是他过去的记忆么?
那记忆里的声光色极真实,令流沙浑身颤抖。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猛然响起:
“黑心员工,你怕了?”
流沙兀然回神,发觉自己正站在昏暗的风信子房间中,幽幽绿光中,方片正狐疑地望着自己,着黑斗篷的神秘人伫立在角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才没有。”
“那你为何发这么久的呆?”
流沙用力按下了扳机。但听耳侧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子弹依然没被击发。虽说弹巢中放的是麻醉弹,但也能教人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冷着脸把枪甩给方片:“没什么,在想我为什么要跟你出来玩这些狗屁游戏,还在想我应该抽到一张惩罚卡,能让我用鞭子狠狠抽你的屁股。”
方片莞尔一笑,拿起左轮手枪,对自己扣动了扳机,这回依然是空枪。流沙注意到他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白,这位欺诈师并没有表面上那般从容。
还剩三枪,流沙举起枪,这时眼前出现了新的幻景,他又置身于那惨烈的战场,看着对面的人影举起枪口,对准自己,一声枪响,旋即血花四溅。
“不——”
他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眼前景物却忽如云雾消散,回过神来时,他仍站在风信子房间中,面对着错愕的方片。
“怎么突然大叫一声?我都被吓着了。”方片讪笑。“你若不想玩这游戏,和我说一声便好。”
流沙擦了擦颊,发现自己正在流冷汗。他把枪往桌上一放,说:“我不玩了。”
他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与神秘人擦肩而过时,却听到神秘人轻声道:“这样真的好么,先生?现在放弃游戏的话,就拿不到那件十分重要的物品了。”
“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你这是在空手套白狼。”
神秘人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可以只告诉您一个人。”
“那是——一枚子弹。一颗杀死了您重要之人的子弹。”
突然间,流沙像被细针猛扎一下,惊惧之情满溢心房。
“是谁?”他近前一步,用力揪起神秘人的衣襟,“你知道我的过去?你说的那‘重要之人’是谁?”
“您如果想知晓这个答案的话,我现在便能告诉您。”
神秘人望着他,流沙看到斗篷下露出半张惨白而无生气的脸,嘴唇微扬,现出诡谲的微笑。良久,神秘人徐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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