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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乘着这时机,流沙将方片周身摸了个遍,没摸到什么道具,却有了些意想不到的发现。摸上方片后背时,稍用力就能摸到脊椎骨棱棱地硌着手心,本该是肝脏、肾脏所在位置的肌肤略一下按便会塌陷成浅窝,皮肤上有缝合的伤口,伤疤起起伏伏。
方片像一个没有了一部分内脏的人。这个念头自脑海中升起的一瞬,流沙忽觉荒谬可笑,一个失去内脏的人要如何存活?
可一想起平日里方片时常弱不禁风的模样,他又觉得这想法并非无稽之谈。
流沙放开方片,方片犹自失神,嘴角淌下一丝津涎,倒在床上不动。流沙乘胜追击,问:“先前你答应过我,回来后便给我发薪水,如能将你从时间迷宫里驮出来,钱子儿便大大的有。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钱发给我?”
方片见他满口提钱,一身铜臭,便嫌弃地转过头:“我有提过这话么?你听错了吧。”
视野里顿时亮起一片红光,是测谎镜片在报警,流沙知晓方片在扯谎,遂扭住他脑袋,施以深吻之刑,方片立刻改口:
“快发了,快发了。只是我现今经费竭蹶了。”
“钱都去哪儿了?”
“你忘了自己的医药费是谁付的吗?去1805年之前,咱们去了一趟‘好便宜诊所’。我耽心咱们会有去无回,又会经历一场恶战,就把身家全掏给山羊胡老头了。”方片挠着脸蛋,“反正我以前在他那儿做手术都没给过几回钱,就当还清负债了。”
“既然知道没钱,发不出工资,还不快去赚?”流沙叉腰,对方片颐指气使。方片与他对视片晌,耸肩道:“好吧,你赢了,我去赚钱。”
“去哪儿赚?带上我,我要当监工,省得你半道跑路。”
方片思忖了片时,忽而仰起头看他,轻轻地笑:“去一个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于流沙而言,他失忆的大脑里并没装进螺旋城底层的大多地点,唯一的熟稔之地就是扑克酒吧。方片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新西装,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带着些狐狸似的诡诈灵气。他说:
“一个钓大鱼的好地方——名叫‘红眼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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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眼轮盘”是螺旋城底层与上层交界处的时间押注场,名副其实的灰色地带。其中鱼龙混杂,既潜藏有反叛军“刻漏”的线人,亦有时熵集团的内应、手瘾极大的上层名流。
这间押注场犹如一座迷宫,其间有复古风情的水晶吊灯,穹顶有四翼天使浮雕,每个拐角都有着银白外壳的机械招待服侍,每个房间里都进行着对寿命余额的押注游戏。有人在此孤注一掷,获得巨额财富,从此跃升上流阶级,而更多人于此坠落,见不到翌日的阳光。
而今夜,有两人站在了押注场的门口。方片穿一袭白西装、红底丝质衬衫,银袖扣,戴一副墨镜,钻钉在眼下熠熠生辉,活像一位来底层体验生活的公子哥儿。而流沙穿一身洗得发白起球的黑色连帽衫,膝盖磨得发亮的工装裤,脖子上戴着金属牌,一副街头混混的打扮,离方片十步远,慢慢地走着。方片一入“红眼轮盘”,当即引来众人侧目。
流沙用余光悄悄打量四周,觉得此地果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不知晓这里某种意义上是他和方片的初见之地,用耳麦对方片低声道:“我们不需要变装潜入吗?”
“现在不是已变装了么?”
“不,就是你平时更惯用的……体积更大的那种变装。”
方片知晓他说的是自己爱用的上层商人“熊蜂”的身份,咧嘴一笑:“那个要拜托梅花猫用纳米虫群伪装外表,太麻烦。”他闲庭信步一般,踩着红地毯走向公共押注区,说:
“而且,用这副皮囊才能钓来大鱼。”
公共押注区有一只巨型轮盘,盘面刻着“1小时”“1天”“1年”等时间单位,指针是一柄匕首,转动时发出金属噪音。四周分布着贴着泛黄旧海报的老虎机,不少没资格入包间的底层人们在此处游玩,个个脸上带着焦灼神色。
方片取下耳麦,状似随意地抛到角落里,走进押注区,在21点桌前坐下,那副气派行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流沙慢他几步,悄无声息地踱到角落里,将耳麦回收,无人知晓他和方片是一伙的。
穿象牙白修身衬衫的荷官微笑道:“牌局即将开始,请下注。”
方片取出怀表,道:“我押3年寿命。”
大多人只敢以小时、日作赌注,一时间,人们将目光投向这位可称胆大妄为的青年,惊讶于他的出手阔绰。许多人朝方片围拢,想围观这局游戏,而这正给了流沙可趁之机。
流沙装作与方片素不相识的一位街头混混,在他对面观战。流沙有着极佳的动态视力,在庄家发牌时以极快的速度扫到了底牌。他装作搔痒给方片打暗号,拇指朝上是花牌,朝下是小牌,触左耳是停牌,触右耳是加倍。越是原始的方法越不易被拆穿。方片气定神闲,自始至终都未看过他一眼,然而所有小动作都已收入其余光中。
他们就这样赢了几笔,虽不是大钱,却也足教人眼红称奇。方片只消扫一眼手牌,便能根据已出牌堆的牌型分布果断地调整投注额,每轮投注时几乎不需犹豫,堆在他面前的筹码渐多,犹如一座小山,而聚在方片身边的人也愈来愈多。
过了一会儿,机械招待拨开人群,来到方片身边,以平平的电子音道:
“失礼了,客人,我们对您的投注节奏有疑问,现启动核查程序:请出示您的怀表、袖口及口袋内物品,配合我们的扫描确认是否携带违规设备。”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交头接耳:“什么意思,这小伙子出千了吗?”
“瞧他接连赢钱的模样,肯定是动了些手脚!”
方片好整以暇地起身,道:“那便请您检查吧。”
机械招待开始对他搜身,可除了从口袋里摸出的怀表之外,方片身上一无所有。流沙适才醒悟,方片一定是料到了这种时刻,刚才才把耳麦丢到角落里让自己回收。
搜身无果,机械招待只得向方片赔礼,并根据误检处理条例向他提供补偿,将本次桌台投注的金额全额返还,并赠送了筹码。人群一片哗然,如沸水乍滚,如若不靠出千,眼前的这青年便是有着强运与实力。只有流沙在想:
“原来黑心老板想赚的是误检费。”
机械招待为避免旁人给方片传递暗号,遂将人们安排至划定的观众区中。这个区域离台桌远,流沙没法给方片打暗号。流沙心里莫名有些焦躁,这时却见方片轻轻点着脚尖,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不必担心”。
“请下注。”下一场押注开始,荷官的声音穿透了押注场里的嘈杂。
方片把筹码推出去。荷官发牌,给他一张红桃八,自己亮了张方块六。周围有人咂嘴,轻声说:“这点数有点悬。”
方片跷起二郎腿,不动声色,他摸了摸牌面,感到手中的牌偏热,油墨纹理粗糙,这是一张温控牌。
有些押注场会使用这种内嵌电子元件的牌,荷官脚下有机关可改变牌桌温度,从而使牌面产生变化,达到操控牌面的效果。
“要牌?”荷官问,眼睛盯着牌堆,不看他。
方片没应声,忽然一笑。他伸手,指尖快碰到自己的牌时又缩回来,转而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口威士忌。荷官的手指在牌堆上顿了顿,发了张牌,是黑桃五。方片手里的牌变成十三点,围观众人捏一把汗,只见方片把牌往桌上一扣,说:“停牌。”
荷官自己要了张牌,红桃十,加起来十六点,按规矩得再要。他的手刚碰到牌,方片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听说上周三,第三张桌的荷官多赔了三个月寿命?”
荷官的手僵在半空,目无表情,可发牌的动作慢了半拍。方才他应通过脚下踩的控制装置变牌,然而却因方片的话语分了神。此时他补了张牌,梅花七,与先前的点数加起来二十六点,爆了。后方围观的人像炸了锅,有人叫道:“这小子还在赢钱,真是邪门!”
方片慢悠悠地把筹码收回来,笑道:“今天手气好罢了。”
流沙通过测谎镜片观察着这一切,他发现方片虽无镜片,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归根结蒂,方片知晓时间押注场就是一场骗局,在这里比拼的不是运气,而是骗术的高明。
方片从牌桌边起身,仿佛对这游戏玩腻了。而正当此时,一个身着炭灰色西装、戴墨镜的保镖上前,俯在他耳畔道:
“先生,我们家老板看您不像生手,想邀您玩两把轻松的,输赢不算什么,就图搭个伴儿。”
方片微笑:“您家老板倒是会找乐子。”他在袖口边轻轻蹭了蹭,人群里的流沙遥遥见了,知晓他是在给自己打暗号:“大鱼上钩。”
保镖丝毫不察他的小动作。方片噙一口酒,放下酒杯,道:“带路吧,我这儿刚喝完一杯,押注场里能遇见投缘的人最好不过。”
押注场中人山人海,比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保镖将方片引到一处卡座,这里虽也位于公共押注区,却相对有了些私密性。那里坐着一位身着深棕鳄鱼皮西装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发丝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无名指上鸽子蛋大的钻戒十分扎眼,看来是一位上层的富商。
方片在富商面前坐下,男人打量着他,笑道:
“方才我看了您的整局游戏,真是精湛的技艺啊,先生。”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新手罢了,想来这里寻寻乐子,顺带消磨时光。”
“在下是2049年居客,您也知晓,上层的生活是如何的安闲无聊,比不得此地来得刺激。先生是从哪个年份来的?”
“您要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就想办法让我开口吧。”方片说,他坐在天鹅绒沙发上,脖颈仰高,眼梢挑着,十足一副养尊处优的上层少爷的扮相。
富商打量着他,目光像垂涎肥肉的狼。他在上层见过不少这样的矜贵少爷,自以为手里握有些金钱,便使小聪明挥霍青春,待出事了便哭喊着求爹告娘。
“既然先生都这样说了,不如咱们来试试一个‘红眼轮盘’里的最新游戏吧。”
“最新游戏?”方片饰演出一种好奇的神色。
富商料想他会上钩,得意地笑,拍了拍手,示意保镖将一套扑克拿来。
“规则很简单,您可以想象是两人之间玩的国王游戏。我们二人轮流抽牌,最先抽到K的人便是‘国王’,另外一人则是‘平民’。若同时抽到K,便重新洗牌抽牌,直至仅有一人成为‘国王’为止。”
“我明白了,成为‘国王’的人可以向另一方下令,是么?”方片笑道,“那么惩罚游戏是什么呢,如若不够刺激的话,我可是不会接受的哦。”
富商笑着递给他一套惩罚牌:“在抽到K之后,将先前抽牌的点数相加,除以12后的余数便对应一个惩罚。您看看吧。”
方片接过惩罚牌一看,第一张便是“交出身上所有的筹码”,这正合急于赚快钱的他的心意,还有“告知对方一条宝贵情报”“强制投注”“为对方今夜的所有消费买单”等内容,当然也不乏“亲吻对方”“脱去一件衣服”的桃色惩罚。
“我没有异议,开始吧。”方片微笑着收拢惩罚卡,放在一边。他很确信,如果顶着熊蜂的脸来这里,没人会想和他玩这种大局。
第一局,方片先抽到了K。富商的手牌数相加,抽到的惩罚卡是“说出自己的底细”。
富商叹了口气,脸上现出一个油滑的笑:“想不到先生手气极佳,一上来便赢了一局。好吧,方才也说过,我是2049年的居客金砚,现今经营着横跨多年份的‘金砚时间典当行’,也是时熵集团的合作伙伴。”
“怪不得我觉得您面善,原来是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您。今日能见着您这位大人物,是我的荣幸。”方片微笑道,“您现在是和集团2040分部合作,开发‘幻影之友’机器人吧?”
“哈哈,不知您家中是否已购置一台机器人?它们可以改变认知、植入记忆,在心理创伤治疗方面有着一流的效用。”
方片想起“幻影之友”的真正用途——制造债务,微微一笑:“我会考虑的。”
第二局游戏开始,富商率先抽到了K,惩罚卡的内容是脱去一件衣服。方片脱下西装外套,显出里头的红衬衫与挺秀身姿,金砚的目光贪婪地在他身上打转。方片视若无睹,继而笑着挑起话头,套取情报:
“金砚先生,您的典当行里现今有开展什么新业务吗?”
“我们现在提供用记忆兑换时间的业务,记忆越纯粹、珍贵,就能换到越多时间,这在底层人之间很受欢迎。”
“哈哈,我小时候被狗咬伤的痛苦记忆也能拿去换时间吗?您靠经营得来的这些记忆又能给您带来什么价值呢?”
“可以的,不过先生,难过的记忆并不值什么钱。”富商开怀笑道,“时间是无形的,但记忆是有形的。当您回首人生时,想起的并不是流逝的时间,而是过去的一幕幕回忆。某种意义上,书籍、绘画、影视都是作者记忆的结晶,可以说,没有记忆,时间也许并不在人类的观念中存在。”
他俩一面谈话时,富商又抽中了一张K。他惊呼道:
“啊哟,想不到我今日手气绝佳,竟在您手上占到了两回便宜!”
方片笑而不语。他看得很清楚,富商悄悄用藏在袖中的扑克牌替换了手牌。但他喜欢让对手几局,好让他们放松警惕,吐出更多秘密。富商翻过一张惩罚牌,旋即不怀好意地笑:“先生,接下来的这个惩罚对您而言可能会有些……难办。”
方片接过惩罚牌,只见上面写着:“用嘴传递冰块”。
话不必说,这是一个桃色惩罚。也许富商一开始就期待着自己能给他一个吻,或是看着一位今日大出风头的新星当众出丑,以满足自己的征服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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