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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算了,这也是2040分部制造出的闹剧。咱们本来要和2035分部开战的,不想2040分部蠢蠢欲动,倒先出了手。”方片叹息,“不过嘛,在这一战过后,想必他们已元气大伤,基本对咱们构不成威胁了。”
流沙想到时间种植园也算是自己的出生地,如今却湮灭在火海里,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怅然。这时他又听方片说:“虽然我有许多事确然说不出口,但也没有害你的心思。这些话信不信由你。”
流沙心想,事到如今,尽管还有许多疑问在脑袋里打转,比如方片为何既是辰星,又是“A-0”;比如方片与底层大爆炸又有什么干系,但那些问题于他而言已不紧要了。于是他说:“我相信你。”
方片一副很意外的模样,沉默片晌后说:“你先前才不信我,还恨我。恨我便算了,还要坑害我。”
不知是因火光还是什么别的缘由,流沙的脸一片赧红,又哼哼唧唧道:“这是意外。”方片说,“什么意外能用你那玩意儿搠另一个人?不是意外,是事故。”又贴近前,轻轻地道:“今晚我要以牙还牙,对你制造事故。”
流沙有些受不了了,竟突然希冀起自己已坏掉的脑部芯片死而复生,删除掉那一段与方片的荒唐记忆。
“怎么了,被我吓着了?”方片见他脸红耳热,露出一副狡诈而得意的神色。流沙闷闷地道:“我胆子很大,才不会被你吓到。”
他以前总觉得辰星死去之后,因在心中的形象无可改更,成为一种永恒,便样样皆好,现在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让他看到了一切缺点:欠薪、嘴贫、个儿也没十五岁时的自己看着高,关键是自己还和这劣迹斑斑的人睡了一觉,罪证确凿。于是他心烦意乱,不愿承认眼前的这人就是辰星。
但除此之外,他心里仍有种萌芽的感动。仿佛一直笼罩着自己的黑暗外壳被凿开,让他再次看到曾失去的星光。这里是2026年,他的过去,也是他的未来,彭罗斯阶梯首尾相衔,他在此时此地与伙伴们再度团聚。
“行啊。”他听见自己说,“不过得先回扑克酒吧。我很久没回家了。”
方片一愣,旋即轻快地笑起来。“我也是。”
车子开过来了,流沙搀着方片上车。种植园离他们愈来愈远,火光渐熄,如在天边坠落的夕阳。昏暗的螺旋城底层里,管线如枯藤般盘结,风呜呜地在罅隙间响,像吹响了荒凉的号角。忽然间,方片将他的脸扭过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轻柔的呼吸扑在流沙脸上,方片低声道:“没想到你从九年后来找我了。”
流沙说:“是的,跨越了光从地球到天狼星所需的时间。”又道,“第一次见面时,你是不是已经认出我了?”
静默弥漫在车中,像柔软的帐幔,裹覆着他们。流沙所说的“第一次”并非是指他们交手之时,而是方片在废料场里遇见他、在朦朦细雨里向犹如丧家之犬的他伸出手时。那时方片的目光漠然却悲悯,仿佛已看穿一切。
方片道:“没有。”
然而流沙的视野里亮起红光,是测谎镜片在告警。这枚镜片在雪豹给他后,流沙一直戴着没摘下,他自己也险些忘了此事。于是流沙道:“你撒谎。”
“你看得出来?”
“是的,我是你肚里的蛔虫。”流沙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觉得自己总算在方片面前扳回一局。
“好吧,我真该吃点打虫药,把你打下来。我方才只是在想,集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杀我,竟把你培养成了清道夫。他们知道我最难下手的人是谁。”
听到这话,流沙的心不免怦怦直跳,又见方片翘起二郎腿,倚在车窗边,逗弄似的向他眨眼:“毕竟像你这样四肢发达、脑筋又笨的劳动力,天底下实在难找到替代的人了。”
流沙想捶他一拳,但还是极力按捺住这愿望,“像你这样心眼黑的坏老板,也是世所罕见的了。你从前和现在一样抠!工资都不愿多发一毫。”
方片看出他拳头青筋毕显,只是笑道:“这叫一如既往,葆有本色。还有,放下拳头吧。你从九年后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打我和睡我的吗?”
忽然间,一阵软风拂过窗沿,涌入车内。这时街边的显示屏在播放春日小径的画面,香花如雪飘散,是底层不曾有过的春天。而就在这背景下、一辆行驶的破计程车中,两个身影猝然靠近,随后相接、拥吻。
许久,紧贴的两人分开,唇齿间犹如残余着春天的气息。流沙用袖口抹一把嘴,坐回位子上,别过脸,然而耳根熟透了似的红。
“是的,那又怎样?”流沙闷闷地道,“毕竟我成年了。”
第57章 情丝缠谎
扑克酒吧里如油入烘炉一般,一片喧阗。一群穿撕裂的牛仔外套、头发如五彩斑斓的糖果包装纸的青年们衣裤上铆钉相撞,狂舞、高唱着,如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不知疲倦。
2040分部元气大伤,对底层来说是一件大幸事,因而狂欢已在酒吧中持续数日。
此时反叛军“刻漏”成员们围着一位灰发青年欢呼雀跃,有人兴奋道:
“无敌的新人大王,自你来了咱们这里后,咱们诸事皆顺!2030分部被毁,连2040分部的机械士兵都不是你的对手!”
自“幻影之友”机器人掀起的风波平息后,时间已过一周,一切仿佛重回正轨,扑克酒吧日日人头攒动。流沙却好像不被这热烈气氛感染,带着一派冷淡神色坐在人群中央,默默地喝着黄瓜薄荷水。
这时却有人呿了一声道:“别在这儿吹大话了,骄兵必败,咱们还没和2035分部交手呢!要是和首席清道夫流沙打起来,你有胜算么?”
有人嘻嘻一笑,拍胸脯道:“当然有!”
流沙说:“不,你没有。”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说:“新人,你怎么挫咱们锐气,长别人威风!”
流沙又如针缝嘴巴似的,不再说话。
事到如今,只有方片知晓他作为清道夫的身份,但方片并未将此事告诉别人,为的便是稳住反叛军的人心。因此“刻漏”成员们只将他看作反叛军中一位极厉害的新锐。
而流沙正是因为自己过去的身份而悒悒不乐,反叛军早将清道夫视作仇敌,而首席流沙更是他们的眼中钉。如果自己的身份被拆穿,往后当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他已来了一段时日了,老叫他‘新人’也不好。向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曾在酒吧里帮工过的云石,以前还是个臭屁小孩儿,如今已是个臭屁大人了。”
流沙猛然转过头去,只见方片微笑着站在自己身后,穿一件红衬衫,系着围裙,作侍应生打扮,清爽利落。
“咱们知道这是他的新名字,可也听说他应该不是以前帮工的那位……”有人说。
“是呀,在我印象里,前一位‘云石’应该是一个更小的孩子……”黑桃夫人也苦思冥想道。流沙知晓他们印象里的那孩子大抵就是过去的自己,方片房中的旧合照已印证了这一点。但也许没人能想到,众人所熟知的那位十五岁的云石从未来跳跃回了2026年,还变作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高个儿。这事过于离奇,流沙觉得他再长几张嘴也说不清。
何况集团对时间清道夫作过干涉,他们都被从原有的时间线上剥离,身处2026年的其余人理应不记得自己,如今仍有些朦胧的记忆残留在脑海,已令流沙觉得万幸,他并不奢求更多。于是他摇头:
“我和原来那位‘云石’不是同一人。”
方片玩味地看着他,冷不丁地作一个夸张的动作,道:“究竟是不是同一人,有些人心里自然明晓。他不但是‘云石’,另一个身份也令人震惊。各位有所不知,他就是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流沙’!”
流沙瞠目结舌地望向他。
其余人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局面陡生变故。良久,有人从如遭雷击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指着流沙结巴道:
“流……首席清道夫……‘流沙’?”
对于反叛军而言,流沙是最致命的敌人,也是一个长久以来困扰着他们的恶魇。流沙不想方片连半点情面都不留,一上来便揭自己老底。他转头一看,方片的笑容恶劣又狡黠,如报复得逞一般,双目闪闪发亮,于是他知晓方片约莫是对先前的事还怀恨在心,想坑害自己一回。
“这是……什么意思?”一片静默里,有人战战兢兢地问。
“字面意思。”方片摊手。
“你这骗子,肯定又在信口雌黄了!这玩笑很好笑么?”忽然间,有人笑出声道。于是人们的神情缓和下来,空气里响起一阵纷杂的笑声。方片耸耸肩,和流沙对望一眼,目光仿佛在说:你瞧,不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是呀,像新人这样的傻大个儿,怎么可能是清道夫流沙?”另一人说,“‘流沙’是更恐怖的人物,通体青黑长毛,带一只火焰纹脸谱,脸谱下藏着一个狮子头。”
流沙听了,很不高兴。方片只是微笑,“想不到我扯的谎骗不过大伙。好吧,他确实不是‘流沙’,但也相当于反叛军里咱们用来对付‘流沙’的王牌。”
“究竟谁是王牌,由红心老大说了算,轮得到你车大炮么?”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又有人说,“说起来,方片这小子前段时间在咱们包围种植园时,还假装自己是辰星呢!”
流沙有些结巴:“他……他本来就是辰……”
“怎么可能是嘛!辰星老大十全十美,方片哪儿能和他比?方片就是仗着自己声口同辰星老大有三分相像,想乘机使唤咱们!”
听到“刻漏”众人的发言,流沙错愕,看向方片,却见方片含笑着向自己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过了片晌,他凑过来,在流沙耳边轻轻道:“他们也不记得我,就像不记得你一样。明明照片就在他们眼前,他们就是认不出来。”
“为什么?”流沙有些摸不着头脑。方片说:“原因很复杂,总之你就当我是你的同路人好了。”
流沙莫名其妙。但朦胧间隐约想通了,便如当初“幻影之友”干涉自己的记忆一般,如果方片也像自己一样,以与集团相似的手段将自己剥离于当前的时间线,那么人们就难以认知到他的存在,因此反叛军成员认不出他就是辰星。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想到此处,流沙头疼欲裂,索性停止转动脑筋。
“不过嘛,只让我做扑克酒吧的方片也挺好的,不必介怀。”方片轻轻地道,“如今‘刻漏’有红心大哥做首领了,大家都过得很好。”
流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涩意,他忽然想起雪豹,在此事发生以前,他们还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酒吧里,“幻影之友”虽骗了他,但雪豹的确一直是他的好伙伴。往昔种种与雪豹嬉闹的景象闪过脑海,他忽然从薄荷黄瓜水里尝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沉重地放下杯子。
忽然有人说:“对了,咱们给云石一个惊喜吧。”
流沙有些惊讶,又听见有人起哄道:“给他蒙上眼,蒙上眼!”
一个眼罩被戴在了流沙眼上,流沙浑不自在。眼前一片黑暗,黑暗里传来诡异的窸窸窣窣声。交议声像小蝇,在眼前飞来又转去,过了片刻后,眼罩才被取下。
流沙睁眼,一片白光涌入眼帘。忽然间,他脑中的千头万绪一时化作一片空白。
一只雪豹出现在他眼前,有着霜雪般的毛羽,其上点缀着墨色云纹,琥珀色的眼眸半阖半睁,仿佛蕴含笑意。流沙呆怔了片刻,五官都好像忘了怎么摆,忽而扑上前去,叫道:
“梅花猫!”
“本小姐才不是猫,而是雪豹!”雪豹高傲地叫道,依然是少女的声嗓。流沙扑到它背上,感受到绒毛坚硬又柔软的奇妙触感,胸口起伏,声音略微发颤:“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他记得“幻影之友”曾在种植园中短暂恢复了雪豹的意识,为自己播放了真正的记忆,其后又因自假“辰星”手里保护下自己而损坏,头颅被留在了种植园的火海里。
“笨云石,俗话道猫有九条命,本小姐是新时代的机器猫,更是不死的。我早救考虑到,将来也许有哪一日身体会遭到破坏,将记忆备份下来啦!”雪豹说。
方片在一旁抱手而笑:“虽然咱们没抢救出火场里的原机器人,但借助梅花猫备份的记忆以及2040分部的资料,我托‘刻漏’里擅长仿生机械结构技术的成员还原了它的模样。”
“难道说,这皮毛是……”
“和‘幻影之友’直接干涉大脑的认知不一样,这是在轻量化钛合金之外覆盖的柔性电子皮肤,能靠传感器模拟皮毛的触感。”方片摊手,“可以说真假参半吧。”
雪豹不满地叫道:“什么假货,本小姐是真货!”流沙说:“没事,咱们不会为这事就去向厂家维权的。”
他享受着皮毛擦在脸上的触感,在这一刻,真实与虚假已成为无关紧要的琐事。故友失而复得,是令他满心欢喜的奇迹。
穿着破洞牛仔裤、旧夹克的青年们高歌起舞,色彩鲜妍的人群在酒吧中流动着,如一道彩虹。雪豹也在其中穿梭,用尾巴勾起铃铛摇晃。流沙将黄瓜薄荷水一饮而尽,往杯中斟满爱雷岛苏格兰威士忌,泥炭燃烧的焦香与海藻的腥鲜在舌尖缠绕。清道夫“流沙”受过多种毒药抗性训练,对蛇毒、箭毒木、汞都有一定耐性,然而此夜却沉醉于酒浆与重逢的喜悦之中,久久不醒。
不知过了许久,夜至深更,满桌满地醉倒的人。流沙醉了,眼前的一切像教堂穹顶透光的金箔玻璃,明暗深浅不一。昏花的视界里,有人担起他的胳臂,扶着他走向二楼。
“方……片?”他大着舌头问,得到一个轻轻的回复:“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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