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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急切地清除隐患,甚至不惜动用经侦的关系,是否意味着……他也深陷其中?
“看来,”池川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硝烟味,“我们得快点了。”
“急不得。”周闻宇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把手机收起来,将炖得酥烂浓郁的排骨汤盛进一个大汤碗里,撒上翠绿的葱花,“火候到了才能出锅。查案也一样。侯润一动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他指了指汤,又指了指刚刚炒好的青菜,以及即将要处理的其他食材,“慢慢地、有条理地整合起来。”
说完,他把汤碗放到餐桌正中,又转身去盛饭。
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并排放着。
“先吃饭。”周闻宇拉开椅子,示意池川坐下,“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灯光下,饭菜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池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质软烂,汤汁鲜美,大概是太紧张了,这一口吃的他都差点儿忘了自己还想说什么了。
蒜蓉青菜也清爽可口,简单的家常菜却因为饥饿和放松而显得格外美味。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胃里有了暖意,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
池川鼓着腮帮子,慢慢地咀嚼着,脑子里飞速运转,将超市里的闲聊、许姐的消息、明天的计划、以及侯润一异常的动向,一点点地拼凑、思考。
“周闻宇。”池川忽然开口。
“嗯?”周闻宇抬头看他。
“你爸……”池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他知道侯润一可能牵扯得这么深吗?”
周成巡默许他们在一起,甚至默许他们私下调查,这是多大的信任,又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周闻宇沉默了几秒,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爸…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他比我们看得更清楚,也更……无奈吧。但他把我们送出来,就是一种态度。”
“他需要我们找到证据,是铁证。而不是猜测。”
池川明白了。
周成巡或许早有怀疑,但身在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才需要他们,需要外部的力量和确凿的证据来打破僵局。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同时下定了决心,明天跟着周闻宇去见那人,如果情况不乐观,那么他一定会实施他想的那个最坏最坏的计划的。
“嗯。”周闻宇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不急,慢慢来。先吃饭。”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池川抽时间感叹了一下,虽然情况很紧迫,但周闻宇做的菜真好吃啊。
希望他以后可以有机会经常吃到。
第160章 新的故事
池川大概猜到周闻宇会带他来找谁,但第二天,周闻宇骑着车带他到那个小公园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惊讶。
心中的那个小铃铛就这么被他给轻轻地碰了一下,响出的铃声让池川不由得灵光一闪。
他转头往周闻宇那里看:“你是带我来找…”
张了嘴,他才发现那天见到的那位老人,他已经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
周闻宇转头看他一眼,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池川看着他的表情,没有拆穿他,不过心里多少有了答案:真是他想的那个人。
周闻宇这人也不考虑一下,一会儿见到面了,他和那位先生打招呼的时候,一时间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该有多尴尬。
不过这件事多多少少还是让他觉得有点惊讶——当时他还以为和那位老人见面只是遇到了打个招呼,没想到到了今天,才恍然发觉果然每个他们以为只是路人的人都有他们的故事。
来到这里,他已经听了太多人的故事…池川跟在周闻宇身侧,略略偏过头,望向身旁人线条冷硬的侧脸。
这些故事太多太重,一桩桩叠压上来,濡湿的棉絮般塞入他的耳朵和心中,压的他有些恍惚,甚至觉得听了他们的故事的自己,也背负上了这份属于故事主人公的一部分痛苦。
以至于他都快要忘了,在听见这些旁人的哀恸之前,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份故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沉重了。
今天又要听什么故事呢?
回过神来的池川把视线挪回来,盯着逐渐朝着那条有些熟悉的芦苇丛走去的路,暗暗祈祷着千万不要是个悲剧啊。
可事情当然不会朝着他想象的方向去。
池川看着熟悉的身影从亭子那边钻出来,朝他们挥了挥手,周闻宇迎上去,对他喊了句:“孙哥。”
他这才回忆起来,眼前的男人姓孙,于是也跟着喊了句:“孙哥。”
看起来质朴的拾荒老人模样的男人朝他们点了点头:“走,我们去里面聊。”
直到走到那个亭子里,池川才明白过来上次周闻宇为什么会这么熟门熟路的带他来这里。
他看着两人非常熟稔地把亭子的那块布给挂上,随即,孙哥坐到他们对面那张石凳子上:“想知道什么?”
亭子里光线略显昏暗,那块旧布勉强隔开了外界的视线,营造出一个临时又隐秘的谈话空间。
孙哥坐在石凳上,腰板挺直,那双总是带着点浑浊和沧桑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锐利地扫过周闻宇和池川。
池川看看他,又转头看看周闻宇,想知道的太多,加上他根本就不知道周闻宇带他来这里到底是想问什么,对两人这种卖关子的行径表示他真的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啊!
于是他干脆也开始在原地装深沉。
不过这么看上去,这位孙哥看上去也像个深藏不露的扫地僧似的,在这个亭子的光线里显得特有范儿。
周闻宇没让这短暂的沉默持续太久,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听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郑重其事:“孙哥,你之前和我说的…那场火、如果我有想知道的,可以来找你。”
听到这几个字,孙哥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目光在周闻宇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池川身上,看起来在评估。
池川才反应过来,他还没自我介绍呢。
两人满打满算都不算见了一面,他不记得对方叫什么名字,那对方肯定对他的印象也很浅。
他正想开口,周闻宇已经先一步介绍道:“孙哥,这是池川,我……信得过的朋友,也是为那场火的事来的。”他刻意强调了“信得过”三个字。
孙哥随着他这句话而盯着池川又看了几秒,大概是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他的存在。
他重新看向周闻宇,声音低沉沙哑:“那火……不是都结案了吗?”
周闻宇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孙哥,是不是在我之后,又有人找你说了什么?“
“唉……小周,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再来问我?”他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着,“是有人来找过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我管好自己的嘴巴,忘了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安安生生过日子。”
“还说、这也是为了我好。”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周闻宇,里面混合着恐惧、不甘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他们说,那火就是意外,已经结了案,再瞎琢磨、乱说话,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我这种没根没基的老家伙……”
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是警告和威胁。
池川的心随着他的话揪紧了,虽然并不知道面前这人人来头,但通过这会儿的对他,他已经能够想象到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人面对这种压力时的那种无力。
周闻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但他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和平静,甚至开始放缓语速试着安抚面前的人:“孙哥,我明白您的难处。来找您的人,是不是姓侯?个子不高,看起来挺斯文,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有点冷的那位?”
孙哥猛地抬眼看向周闻宇,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那惊愕和瞬间绷紧的身体语言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默认了。
“果然是他。”周闻宇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原本挂着的笑也消失了,他切一声,开口,“孙哥,他越是这样急着封口,就越证明那场火有问题,证明他心里有鬼!他怕您看到、听到的东西!”
话落下,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哥,语气恳切:“我们现在需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您告诉我们,不是在惹麻烦,是在帮我们,也是在帮所有被蒙在鼓里、甚至可能因此冤死的人讨一个公道!我向您保证,我们会用最稳妥的方式处理您提供的线索,绝不会让您陷入危险!”
他的话语实在不容置疑,于是池川也立刻接口:“孙哥,我们不能让放火的人逍遥法外,更不能让帮凶一手遮天,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孙哥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急切的脸庞,他们眼中燃烧着追求真相的火焰,与他记忆中那个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警告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内心的天平似乎在剧烈摇摆,一边是自保的恐惧,另一边是压抑已久的不平和对周成巡父子那一点残存的信任。
亭子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布幔外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终于,孙哥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好!我说!”
“那火…”孙哥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听起来粗糙的吓人,他叹一口气,才做出结论,“……是冲着人去的。”
一句话,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池川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猛地看向周闻宇,发现对方虽然面色凝重,但似乎并不完全意外。
“您知道什么?”周闻宇的声音绷紧了。
孙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本来……真的不想再提这档子事儿的。但小周你找来……我知道你跟你爹一样,是真心想给这地界扒拉出个清白的人。”
他抬起眼,没有看着周闻宇,不过也好像没有看着池川,而是放空着,盯着亭子的旧布:“火起那天晚上,我就在附近。”
他没具体说在做什么,只是接着说:“我听见里头有动静,不是机器,是人在吵吵,声音压着,但那股狠劲儿,隔老远都能感觉出来。”
“火起来之前……大概十来分钟吧,”他声音干涩,语速加快,好像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就再不必说,“我听见厂子里面……不是机器声,是有人在吵架!声音压着,但吵得很凶!好像是为了…什么货?还钱?听不清楚……我这把年纪了…只是听着他们嚷嚷,但肯定不是好事!”
“然后呢?”周闻宇屏住呼吸追问。
“然后吵声就停了。我没多想,以为完事了。这破厂子哪天不出点幺蛾子?”他苦笑一下,带着嘲讽,“可没过多久,我就看见烟了,那烟冒得邪乎,黑滚滚的,接着火苗子轰一下就蹿上天了,快得根本不像寻常着火!”
孙哥的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吓坏了,赶紧往外跑……跑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池川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就看见……有辆车,”孙哥的眼睛眯起来,努力回忆着,“黑色的,像个老乌龟壳那种款式,没开灯,鬼一样从厂子后面那条烂泥路上蹿出去,开得飞快,那时候火已经很大了,照得那车影子一闪就没了!”
黑色轿车!火灾发生后仓皇逃离的车辆!
这简直是突破性的线索!
“车牌!孙哥,看到车牌了吗?”周闻宇心脏狂跳,顾不上这么多,他连忙继续问,
可惜对面的人摇了摇头:“太快了、又远,火光晃眼……根本看不清车牌。只记得…是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不新了,方头方脑的……”
虽然信息依旧模糊,但已经足够了。
毕竟它直接指向火灾发生时或刚发生后,有可疑人员迅速撤离现场!
虽然纵火者已经抓到了,也认罪了,可…当时没有人审出来他还有同伙,甚至交代作案流程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提到过车这件事。
“还有……”孙哥补充道,声音带着后怕,“后来那个侯队长来找我,装模作样问我看到火没有,火大不大。我、我没敢提吵架和那辆车的事,就跟他打了个哈哈,说看见烟大火猛,别的啥也没提。他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如果我说了,可能就……”
“为什么?”池川脱口而出。
孙哥哼了一声,眼神锐利起来:“那姓侯的,眼神不正,问话的时候东瞟西看的,不像真心来查案,倒像是来探我口风,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我老孙头在这片地上活了大半辈子,啥人没见过?他那点心思,我门儿清!我跟他说啥?我跟他说了,没准明天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知道扔哪个臭水沟里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周闻宇和池川都明白了。
侯润一不仅是在警告孙哥闭嘴,他更是在有意地、系统地忽略和掩盖任何可能指向“人为纵火”的线索。
他亲自去摸底,确保孙哥这样的关键目击者不会说出不利于“意外”结论的证词。
信息量巨大,几乎坐实了他们的怀疑。
周闻宇和池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愤怒,以及一种终于抓住狐狸尾巴的欣喜。
“孙哥!谢谢您!谢谢您肯告诉我们这些!”周闻宇郑重地道谢,语气无比严肃,“您今天说的这些,非常重要!请您务必像之前一样,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警察!您的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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