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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的眼神,还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顾西靡觉得自己该感冒了。
那几天,他待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但有很多声音,客人开着汽车来往,楼下宴会厅欢声笑语,夜里雪花叠在雪花上,泪珠滚在枕头上。
白天,他站在窗台边,看到楼下他大哥和一群小孩在雪地里玩耍,他爬上床,赤脚踩上去,脚底传来柔软的凹陷感,一步,两步,他抬高腿在床上来回走着,越是走着,他越想试试走在雪地上是什么感觉。
外面真冷啊,哈一口气,能看到白雾飘在面前,脚下很神奇,松松软软的,但和床垫不同,能踩实,一踩一个脚印,他小心地捧起一小撮雪,凑到嘴边,伸出舌尖尝了尝,像冰沙,只是不甜,天空的味道。
一个雪团砸到他的脸上,他本能地闭上眼,碎了的雪渣顺着他的领口流进衣服里。
“他就是那个野种吗?”
“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你们家是不是没给他吃的?饿疯了都吃雪了?”
那些小孩哄笑起来,顾鸣珂没有笑,顾西靡仿佛看到缩小般的顾伯山,尤其是那如出一辙的高傲语气:“本来就是乞丐,捡地上的东西吃,不是很正常吗?”
那些小孩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臭要饭的,你自己没有家吗?非得赖别人家不走?”
“这是顾家的雪,你吃它也得给钱的,知不知道?”
“难怪你妈不要你了,野种就是没教养!”
雪水已化开,凉意在顾西靡的皮肤上蔓延,他攥紧拳头,“我有妈妈。”
有个小孩说:“我妈说了,像你妈那样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就是婊子……”
顾西靡冲上去,将人扑倒在地,但很快背后就有好几双手拽住他,眼前眩晕了一瞬,紧接着是灰蒙蒙的天空,后脑勺冰凉。
“野种怎么还敢打人啊?”
“鸣珂,今天我们就替你教训教训这个野种!”
这些人都比顾西靡高,他挣脱不开,感受不到疼,只是冷,世界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焦黄色,人影模糊地晃动,他希望一切能像燃烧的胶片一样消失,他不想在这里。
港城飞北京,要从中国的南端纵跃到北端,经过那么多城市,他在飞机上时就想,他可能会经过何渺上方,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他要被困在顾西靡这个身体里。
妈妈,你在哪里。
突然,那些人四散跑开,顾西靡被揪着衣领提起,他刚站稳,“啪”地一声,顾伯山的巴掌扇在顾鸣珂脸上,顾鸣珂比顾西靡高了不止一个头,直接被扇倒在地。
顾西靡没有被那些人吓到,但这个巴掌吓得他一颤,顾伯山一直都是个很有威严的人,顾西靡怕他,但他从没有对自己动过手。
“陈秘书,带西靡去换衣服。”
“是,顾总。”
顾西靡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没回过神,“他为什么要打大哥?”
陈秘书替他整理着羽绒服的帽子,“顾总最疼爱的一直是小少爷。”
顾西靡心头更加闷塞,如果顾伯山的疼爱是这样的,他宁可不要。
回到港城,顾西靡在网上搜到何渺的邮箱,给她发邮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还对何渺的离开耿耿于怀,不愿意叫她妈妈,他想,如果何渺没有忘记他,肯定会知道这是谁发的。
一个月了,迟迟没有收到回件,他决定以后谁都不要。
那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慢,他想游泳,但泳池的水冰凉,上学路上,他坐在车里,窗外的山飘着雾气,他想下去,不管是水里,还是朦胧的山林中,他想跳下去,不管有没有人能接住他。
可是他害怕,他这样胆小没用的小孩,下去了也是去地狱,见不到妹妹和豆豆,他不想下去了还是一个人。
有天上课时,窗台上有一块在走路的巧克力,他揉了揉眼睛,看到何渺举着巧克力,对他招手,他站了起来,在课上大喊了一声“妈”。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就知道何渺不可能忘记他。
何渺带他去了游乐园,那里还有一位长头发的叔叔,带着一个小孩。
林泉啸从见面开始就盯着顾西靡发愣,林朔拍了拍他的头,“阿啸,这是西靡哥哥,要有礼貌,叫哥哥。”
林泉啸凑到顾西靡面前,举起手,在两人头顶比对了下身高,“你就比我高了一点点。”他踮起脚尖,手臂伸直,对着天空,“要比我高那么多,我才会叫哥哥。”
顾西靡表示理解:“没关系,你叫我西靡就行。”
林泉啸话很多,问题也很多,在顾西靡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顾西靡很有耐心,逐一回答他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多看书就知道了。”
“我也认识很多字,我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的名字我也会。”林泉啸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西……米……就是这样写,对不对?”
顾西靡点头,“嗯,对,你很厉害。”
林泉啸笑开,露出一排小白牙,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鼻子贴到他脸上,耸动了几下:“你为什么这么香啊?”
林朔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拽开:“阿啸……”
何渺笑着说:“没事,小孩嘛,就让他们自己玩吧。”
“就是,让小孩自己玩吧。”林泉啸牵起顾西靡的手,快步跑起来,“我现在能坐过山车了,很多比我大的人还坐不了呢。”
顾西靡看着他一蹦一跳的步伐,还有自己被带着摇晃的手臂,看到了一个真正受父母疼爱的小孩。
狂奔,尖叫,大笑,在顾西靡屈指可数的生命中,这些更是屈指可数的存在,其中源于发自内心的快乐,几乎等同于无,他不知道何渺为什么带他见这个小孩,还是在他生日这天,他觉得自己就像冬眠了一辈子的刺猬,突然被人拽出洞,天光扎得他睁不开眼。
他们玩了大半天,到傍晚时,来到了山顶。
林泉啸缠着林朔去买冰淇淋,趁着这个间隙,顾西靡问何渺:“他是我的新爸爸吗?”
何渺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将头发别到耳后:“当然不是,他是妈妈的朋友,我以为你会喜欢和阿啸一起玩,今天玩得不开心吗?”
因为是生日,也因为何渺离开了太久,顾西靡想任性一次,就像那个小孩一样,他牵起何渺的手,抬头望着她:“妈妈,我想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
“西靡……”何渺蹲下身,抚摸着他的头顶,眼睛里泛起湿意:“妈妈也想……但是……”
“西米哥哥,给你的。”林泉啸跑过来,将一个甜筒递到顾西靡面前。
顾西靡接过,“谢谢。”
何渺站起,转过头,擦了擦眼角。
林朔小声问:“怎么了?”
何渺摇摇头,又露出笑容,“阿啸西靡,你们站在这边,拍几张照吧。”
林泉啸舔了口甜筒,站在顾西靡身旁,去牵他的手。
顾西靡把胳膊抬起,搭在他肩上,靠近他耳边小声说:“我马上就走了。”
林泉啸本来笑容都摆好了,听到这话,嘴角耷拉下来:“为什么啊?”
“我妈不让我跟着你。”
“阿啸看镜头。”林朔举着相机提醒道。
林泉啸顾不上拍照,对何渺说道:“阿姨,让西米哥哥跟着我吧,我不想他走。”
林朔放下相机,“阿啸,你别不懂事。”
“你才不懂事,妈妈本来就该带着小孩。”林泉啸抱着顾西靡不撒手,“我就要西米哥哥跟着我,我要带他回家。”
在林泉啸的死缠烂打下,那晚,顾西靡第一次来到摇滚乐现场,他站在二楼的看台上,下面的人都在跳着喊着笑着,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能活得这么开心。
林泉啸个子不够,双脚踩在栏杆上,身体趴在栏杆顶端,看向顾西靡:“我长大了会比我爸还厉害。”
“我相信你,那我以后去听你唱歌。”
“乐队都是大家一起玩的,你可以做我的吉他手。”
顾西靡没说话,扭头朝他笑了下。
林泉啸又看着他发愣,脚下一滑,从栏杆上掉落。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尖叫,林朔跪在舞台边,身体前倾着,一个女乐迷勾着他的脖子,在和他接吻。
顾西靡转过身,两只手蒙住自己的眼睛,他在等尖叫平息,然后他感到嘴唇上贴来一片柔软,他猛地放下手,推开面前的人,用手背蹭了下自己的嘴唇,皱起眉头:“你干什么?”
林泉啸咧嘴一笑,“我爸说了,喜欢就可以亲嘴。”
顾西靡看着他的傻笑,心里的气就下去了,算了,不和小孩计较。
“你亲过很多人吗?”
林泉啸摇头,“我只亲过你,西米哥哥。”
“为什么喜欢我?”
“你长得好看。”
“肤浅。”
林泉啸掏掏自己的裤兜,摸出一块奶糖,“先用这个付行不行?我的钱都在小猪肚子里,你跟我回家,我就把小猪送给你。”
“小孩才喜欢吃糖。”顾西靡从他手心拿过糖,拆开糖纸,将糖送进自己嘴里。
“今天是一位小朋友的生日,他也在现场。”林朔拿着话筒,手臂伸向看台方向。
林泉啸抓住顾西靡的手臂,踮脚奋力高举,边摇晃着,边大声呼喊:“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他是一位勇敢善良的小朋友,让我们一起祝他生日快乐。”林朔说。
“生日快乐!”乐迷们很配合,祝福声此起彼伏。
灯光流转,映照着下方许多张陌生的笑脸,突如其来的大量关注,让顾西靡有些无所适从,掠过人潮,游荡的目光停住,何渺对他挥着手,笑得和那些人一样开心,他心中升起了什么,他说不清,下意识看向旁边,一个更加灿烂的笑脸,嘴里的糖化开,甜味四溢,他明白了,是春天,他生命中的春天,泉水一样冒着泡。
他想,如果现在跳下去,一定有很多人可以接住他。
可他不想跳,他握住了林泉啸的手。
第55章
楼宇密集,霓虹灯牌错落,大排档的油烟散在空气中,裹着食物的咸香甜腻,红白色的巴士从行人身旁掠过,单车的叮当声里,蛋糕上的烛火一跳,亮在顾西靡的眼中。
“西靡,许个愿吧。”何渺双手交握,抵着下巴。
顾西靡注意到她和在家时不一样,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容,脸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看他的眼神没变,就像她的头发每次拂过他脸上时那样柔和。
他看着红色的数字“8”,他最喜欢的数字,闭上眼睛,每年他许的愿都是一样的,希望妈妈早日康复,可以开心地陪他玩,今年愿望变了,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做他的妈妈应该很无聊吧,他希望何渺能开心,不只是作为他的妈妈,但是不要忘记他,像现在这样,偶尔来看看他就可以了。
蜡烛吹灭,周围响起一片掌声,不知道为什么,顾西靡觉得这些人和他认识的大人不一样,大人是严肃的,虚伪的,可他们笑起来就跟孩子一样。
是什么让他们这么快乐,那种叫摇滚乐的东西吗?
林朔站起来,拿起蛋糕刀,“切蛋糕吧,我来。”
“西米哥哥,我也偷偷许了一个愿望。”林泉啸凑过来,眨巴了下眼睛,“你猜猜是什么?”
顾西靡挡住他过于贴近的额头,“我不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的愿望都是灵的,以后我们的乐队一定会火。”
林泉啸这样的小孩,今天喊着要打怪兽,明天说要去月亮上挖土豆,转头就会把他忘到脑后,顾西靡没当一回事,摸摸他硬得有些扎手的头发,“好,祝你愿望成真。”
第二天一早,何渺把顾西靡送到家附近,顾西靡看着高大的房子,觉得自己太小,跟港城相比太小,跟整个世界相比,更是小到看不见。
他的手被握在何渺温暖的手心内,总有一天,他能长得比何渺高,到时候,无论何渺在哪里,他都可以过去保护妈妈。
他松开何渺的手,“妈妈,我先回去了。”
何渺伸手摸着他的脸,“宝宝,妈妈没有不要你,每天都在想你。”
“我知道的,妈妈,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用太想我,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何渺眼眶湿润,强撑着笑意点点头,“好,妈妈知道了,那你回去吧。”
“嗯,妈妈再见。”
“再见,西靡。”
顾西靡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何渺在擦眼泪,他朝何渺笑了下,摇摇手,何渺也对他笑,跟他摇手,他继续往前走,嗓子里梗着什么,他抬头看天空,碧蓝的,有几片云,慢慢变得模糊。
“西靡!”
顾西靡顿住脚步。
“你愿意……跟妈妈走吗?”何渺哽咽着。
顾西靡愣了几秒,眼泪夺眶而出,他向后转身,冲过去,扑进何渺怀里。
一切美好得不真实,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课堂里,听着无聊的数学课,今天他已经在码头,汽船轰鸣,头顶冒着黑烟,他心中淤积的一些东西似乎也尽数被吐出,整个人轻得要随风浮起来。
何渺说,要带他出去玩一圈,再回到她的家乡,以后都在那里生活。
“安城的牛肉面可好吃了,妈妈在哪里都想着,一定让你也尝尝,你还可以找阿啸玩,他那么喜欢你,你们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渡轮破开水面,搅起阵阵浪沫,顾西靡静静听着,脑中已经出现安城的大街小巷,和那张稚气倔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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