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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告诉了你……最近不要来找我吗?”
太宰的声音很沙哑,他慢吞吞地说话,很平静,没有任何感情的平静。
那张脸上,重重叠叠的绷带包住了整张脸。
绷带沾染了些许血迹与灰尘,却没有更换,显得灰蒙蒙的,像雾霾天的浑浊空气。
露出来的,只有一只右眼。
一个空洞的深渊,悬置在太宰的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在其中被吞噬。
他攥着常有欢的脖颈。
没有任何生机,没有计划被打乱的不悦,甚至没有织田作可能再次与Mafia接触的恐慌,那只是——
迫切地想要撕扯开什么。
太宰就像头蒙在湿漉漉的棉被之中,外面满是火灾的毒烟,棉被里则逐渐缺失氧气。
一个无望的将死之人,总会在被烧死与被闷死之间,选择从高处跳下去,起码能感受到最后的凉爽的风。
而常有欢,此时,成为了那个阻隔着火灾的湿棉被。
看似带来希望,实则,能让他从火焰中冲出去吗?
怎么可能。
太宰知道,那虚无的火焰,不能怪罪常有欢。
可是,他的神经真的有些摇摇欲坠。
他有一瞬间想,自己要是疯了就好了。
就不用再去考虑任何事情,只要像害兽一样制造混乱。
这种想法,以前只会被他自己鄙夷或者抱以怜悯,可它如今确切地出现在了太宰的脑海中。
计划被这个家伙破坏了。
愿望的能力,即使不需要头脑也能打乱计划,让人猝不及防。
果然很麻烦。
别的计划都无所谓,唯独,关于织田作的事情,失去了掌控……
无法容忍。
他的手指,慢慢地掐紧。
然而语气,还是平静得瘆人。
“我讨厌自作主张的行为,你是知道的吧。”
“哈……”
常有欢的后脑勺抵着门板,窒息的感觉与死亡的阴影裹挟着他。
他抬起手,却没有去抓太宰的手,尝试让其放开,而是盯着太宰的脸。
小心地,掰开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将鲷鱼烧塞进了他的嘴里。
“……”
太宰的手骤然一松。
金黄的鲷鱼烧,热腾腾的,即使没有用力咬下,也能闻到红豆沙的香甜气味。
他下意识拿住了装鲷鱼烧的纸袋,防止其掉下去。
而常有欢呛咳着,一只手拎着小塑料袋的同时,捏着太宰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着脖颈,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太宰面无表情地捧着食物。
冷冷的气势,一下子荡然无存。
他此时的想法,和织田出奇的一致。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想找太宰,所以许愿知晓了太宰的位置。”
常有欢有些低哑地说,“然后,知道了太宰的目的。”
“……你就不能把愿望用在一些必要的地方上吗?”
太宰泄气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鲷鱼烧。
“到现在,你连日文杂志都读不全,我希望你总结一下森先生新下发的文件,明明是‘政府推行新港口贸易条例’,你和我说‘政府命令要穿新毛衣’。我发给你的长信息,你都要问几遍来反复确认含义,一点小愿望都不肯用……”
“结果,像什么藏宝图,找我的位置,许这种乱七八糟的愿望,怎么就勤快成这样?”
常有欢不语,一味地抓着他的衣角。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目的,那你就该知道,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太宰的语气再度恢复冷漠。
只不过,由于绵密的红豆沙,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破坏了又怎样呢。”
常有欢的视线飘到一边。
“而且,也不一定有破坏……”
“我知道,太宰想打听清楚‘画’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的手中,有一幅画,那幅画会给他带来危险,但他不会把画交给任何人。”
“不知为何,太宰想保护他,为此,你不惜以成为他的敌人的方式,只为夺走那幅麻烦的画……”
“我可以帮太宰一起,抢走那幅画。这样一来,计划就不算被破坏……”
“闭嘴。”
太宰闭了闭眼睛,“仅仅是一知半解,就跑过来了吗?了解到这些,花了多少钱?”
“五百万。”常有欢低声道。
是会痛到掉眼泪的程度。
“你就把资源浪费在这种地方吧……”
太宰平静地转身,坐到床边,“你想怎么帮我,许下愿望,将那幅画拿到手?”
常有欢坐到了他的身边,“虽然,不知道那幅画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了解到一个信息:它原本价值五个亿,而现如今,仅仅价值不到一百万円。也就是说,最多一百万円,就可以拿到。”
“最多一百万円……”
太宰咀嚼着这句话,也可能是在咀嚼鲷鱼烧,不知在思考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如果除了拿走画,我还要你让织田作和武装侦探社扯上关系,断绝其加入Mafia、或其他犯罪组织的可能性呢?”
常有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顺着刚才太宰留在脖颈上的指痕,掐了一下自己。
“不算多,几百万就可以做到。应该是因为那个人和武装侦探社本身就很适配吧。”
“许愿还真是好用啊。”太宰平静地说。
“有代价哦。”
常有欢将手放在太宰的手上,注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慢慢咬下一口鲷鱼烧。
“你尽快成为首领,然后,潜水器,尽快给我。”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我之前就想问了……”太宰也盯着雪白的墙,“这样的话,你会死掉……你不希望涣君作为人类,无知且幸福地活下去了吗?即使我死掉,但只要安吾在,‘长与涣无法集齐一百四十七亿’也能得到保证……”
“你让我和坂口安吾多加接触,是为了这个啊。”
常有欢垂着眼眸,“虽然你最近没怎么与他联系,但你很相信他呢。”
又被识破了。
太宰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说啊……”
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常有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太宰真的认为,让‘无知的身为人类的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一个好的计划吗?”
“是个令人吃惊的计划。”
太宰说,“至少,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是因为如果是太宰,绝不会往这方面考虑。”
常有欢慢条斯理地说,“太宰即使再痛苦,也不会用封存过往以及摧毁自己的头脑思维,去换取虚假的安逸。我的做法,其实只是因为特异点的封锁,有了合适的理由去顺从心中的逃避而已。”
“‘虚假的安逸’……”太宰偏过头,注视常有欢。
“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愚蠢的少年,他的快乐,是真正的快乐吗?”
常有欢浅浅地笑着,“即使有着愿望的力量,可‘长与涣’能够安然存活下去,一直都在依靠他人吧?”
“先是‘羊’,然后是太宰,之后,太宰又想把我交给安吾。如果没有人可以依靠,或者依靠了坏人,就会饿肚子,就会被当成工具,很快地死掉,或者‘将痛苦错认为幸福’……这种泡沫一样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关照之下,迟早会涣散掉啊。”
太宰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自己和常有欢的影子。
黄昏的暖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户照过来,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远。
“一个人类,如果没有他人的照顾,就无法安定地生活……这和需要时常保养的工具,有什么区别呢。”
常有欢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因为异能力才成为工具的,我是因为逃避痛苦、自己放弃了自我,才成为工具的。”
“许愿让异能消失、封锁自己的智慧、无知而安逸地活着,都不会让我重新成为人类。”
“只有在与太宰接触后,我能够重新冷静地思考,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行动,只有这样的我,才值得存活于世。”
“然而,一旦恢复了思考的能力,那些痛苦,就没有办法摆脱。所以……潜水器是必要的。”
“欢君……”
太宰低低地笑了一声,“如果这样说,你难道不是在用死亡逃避痛苦吗?”
“是啊。”
出乎意料的,常有欢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地承认下来。
他望向了太宰。
“可太宰,不也是在用死亡逃避别的什么吗?那种东西,不也是因为给太宰造成了痛苦,太宰迫切地希望逃离,才决定死亡吗?”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他坐着,影子映在墙上,明明静止在那里,看起来却摇摇晃晃。
“欢君。你的脑海中的特异点,在逐渐消失吧。”
太宰重新开口,提起了另外的事情。
“嗯。毕竟不像彩画集那样,能无限循环。”
常有欢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许愿愿望工具消失’和‘实现愿望需要工具’,彼此间产生了矛盾而已,这样的特异点虽然形成,爆发力强,供以持续的能量却很有限。人间失格频繁地接触,它的力量就慢慢消减了。”
“也就是说,过一段时间,即使没有我,你也能独立地思考,拥有自身的意志,并且,可以在醒悟了一切后,去……尝试直面那些痛苦。”
太宰问,“这样的你,依然选择要一个潜水器吗?”
常有欢没有直接回答:
“人类究竟能否清醒地承受,这种问题的答案,太宰再清楚不过,不是吗?”
“……我知道了。”
太宰将鲷鱼烧的空纸袋慢慢地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你许愿吧。为了我许愿吧。愿望的代价,我会支付的。”
第57章
“犯罪对策科的两位”带走了他们的“同事”太宰,这对织田而言,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
据长与涣所说,他们正在追查一位危险至极的怪盗。
怪盗似乎盯上了织田,因此,太宰其实是为了保护织田,故意倒在织田家门口——
这与织田隐隐察觉到的,“少年倒在自己家门前是有备而来”相吻合。
几人费了一番功夫,抓住了怪盗——
实则是两个寻画而来的犯罪组织成员以命扮演。
然而,那只是“虚假的怪盗”。
“犯罪对策科的三人”走后,“真正的怪盗”以莫测的手段,盗走了织田手中的那幅画,并嚣张地将画已被取走的信息大肆宣传了出去。
而觊觎画的犯罪组织,也在不久后被卷入龙头抗争的风波,全部“意外”死亡。
织田与“怪盗”作了一番争斗,最终没能抓住其的真身,在有心人的指点下,与侦探社逐渐有所接触。
其与“犯罪对策科”的坂口安吾断断续续地保持联系,在后来慢慢成为了朋友,此事暂且不提。
总之,关于织田和其手中那幅“画”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有愿望的加持,太宰少了一件烦恼的事。
而没有愿望加持的森鸥外……
最近很烦恼。
虽然森已经足够谨慎,敏锐地嗅到了突如其来的五千亿円遗产争夺,背后不太寻常,并没有让部下主动参与进争夺之中。
但是,作为港口一带的地头蛇,Mafia还是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抗争。
不主动争斗归不主动,别人打过来,总不能不还击吧。
争斗只要开始,就难以止住,最后的结果就是,Mafia因这场争斗,损失了大量骨干成员。
而最终捞到的利益,并没有预估的那么高——
因为,在白麒麟现身后,暗杀王同时出现了。
猩红的龙与漆黑的人形魔兽,展开了旷世大战,打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最终,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白麒麟消失,暗杀王也在重伤后无影无踪。
同样无影无踪的,还有勾着所有犯罪组织的“五千亿円遗产”,以及犯罪分子们的生命。
森鸥外苦恼的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完全是组织成员的死伤惨重……
毕竟,Mafia由于相对克制,情况比其他势力要好一些。
如果仅仅将人的生命看作数字、作为某个“可调动单位”的话……
大家都死伤惨重,四舍五入就是无事发生,甚至优势在我。
那么,正是吞并其他势力地盘的好时机,森为何会如此苦恼呢——
原因很简单,太宰,在龙头抗争结束后不久,晋升为了干部。
史上最年轻的干部,年仅十六,还要过半个月才满十七岁。
森鸥外本来以为,在会议上提出让太宰成为干部,会引来诸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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