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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员脸色一沉,收起意向书:“爱签不签!有的是人抢着种!”
说完,转身就走。
阿彦攥着手里的钱,看着那份意向书,又看看自家板结得厉害的田地。锄头刨下去,下面是一层灰白的土,像是被抽走了养分的骨架。他忽然想起技术员说的话,想起协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裹住了全身。
王老三拍着他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说:“明年接着种!怕啥涨价?赚得多就行!”
阿彦看着他满脸的笑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季收获的大豆,全部卖给了批发市场那头,直接转到老百姓手上。他家只能靠卖大豆维持生计,而且,冬季都是最艰难的季节,阿彦还估摸着可能收成不高,如果再不挣点钱,等到春暖花开,怕是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好在有种植基地,这才稍微缓解了一些困境。
收入增加后,他每天都会去收购处看一眼,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或者是有什么新的项目,能够帮上忙的地方。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着,他对未来也渐渐有了期待。
这天晚上,他照旧去了收购站。
王老三和另外一个男人,正在收购处的大仓库里,挑拣着今天卖给批发商的大豆,两人都很激动,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大豆将成为他们的财富。
他们不停地跟批发商交涉,争取更好的价格。一开始,他们还很客气,说的话都很委婉,但是后来,两人的语气就越发急迫了。批发商似乎也感觉到了他们的不耐烦,也开始变得强势。
“这大豆是新鲜货,价钱肯定比原来要贵一点,但绝不是不合理嘛!”
“等一下,王老三,你要知道,我们批发商都不会做赔本生意!”批发商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
阿彦走近了一些,就听到那名批发商在和王老三谈判。
“王老三,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我给你个面子,才愿意买您的货。不过你别忘了,我们的货还可以从外头进口回来一些,就算是加起运费都比你卖得多了!你说我们该不该买你的大豆?更何况你这还是转基因大豆。”
王老三被噎得脸通红。
也是,转基因大豆这种用黑科技催生出来的大豆,不管放在上三层还是下三层,价格要是不便宜,这批发商是想宰人了。
“行吧,那就按你说的那个价格。”王老三无奈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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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换种
冬雪刚融,泥土还冻着硬邦邦的茬,老陈就扛着锄头蹲在了田埂上。他家的三亩薄田,年年种的都是自留的老品种黄豆,豆种是他爷爷传下来的,颗粒不大,产量也不算高,却能留种,能喂鸡,磨出来的豆腐自带一股子清醇的豆香。
但是最近也跟个风,去种了一波金穗大豆,产量确实提高了不少,但是磨出来的豆腐反倒是没有了豆香,最近抬价太厉害,他又种回自己自留的老品种黄豆。
“老陈,你咋还种这老掉牙的玩意儿?”王老三叼着烟卷晃过来,瞅着老陈往地里撒种,烟圈吐在冷冽的风里,散得飞快,他撇着嘴笑,“你看阿彦和我,去年种金穗大豆,赚的钱够盖半间大瓦房了!你现在又去守着这老种子,能挣几个钱?而且,你怎么用这么老的农具?上一批的大豆你不是赚了不少嘛?还没换啊?”
老陈没抬头,锄头往地里一杵,震起一小块冻土,碎渣溅在裤脚管上。
“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踏实。”他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粗糙的手指捻起一粒褐色的老豆种,对着天光看了看,“那金穗大豆,看着金贵,里头藏着啥猫腻,谁知道?不让留种,不让换茬,这不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这话刚好被挑着水桶过来浇地的阿彦听见,他脚步顿了顿,手里的水桶晃了晃,洒出几滴清水,落在冻得发白的泥土上,瞬间就没了影。
开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吭声,转身往自家田里走。
阿彦的田,早就被农达除草剂浇得寸草不生,土层板结得像块铁板,用锄头敲下去,能听见“梆梆”的硬响,只有金穗大豆的种子能在这土里发芽。
今年的种子价格涨了五成,技术员送种子来的时候,皮鞋踩在田埂上,嗒嗒作响,脸上的傲慢比去年更甚:“嫌贵?有的是人抢着要!这可是厄倪俄帝国学院的专利品种,外头想买都买不着!你们能种,那是福气!”
阿彦咬着牙付了钱,看着那袋比去年瘪了不少的种子,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似的疯长。
他想起收购站里批发商的话,想起老陈那句“藏着啥猫腻”,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心口堵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更让他揪心的是,老陈家的田,出事了。
入夏的时候,风刮得紧,呼呼地卷着热浪,阿彦家田里刚喷过农达的药雾,被风裹着,飘了老远,刚好落在老陈家的黄豆地里。
没几天功夫,老陈家的黄豆苗就蔫了,叶片先是发黄,接着就卷成了筒,最后整株整株地倒伏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绿油油的一片田,转眼就成了枯黄的荒地。
老陈蹲在地里,揪着一把枯黄的豆苗,手抖得厉害。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浑浊的泪水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的苗……咋就成了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咋就……”
阿彦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枯黄的豆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知道,是农达的药雾飘过去了,可能害死了隔壁的农作物。这种除草剂的劲儿太大了,别说老品种的黄豆,就连田埂上的狗尾草和车前子,沾着一点就活不成。
但他不知道,老陈的田本来就有问题。
“老陈,对不起……”阿彦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舌头打了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他松开手,枯黄的豆苗落在地上,碎成了渣。
“不怪你。”
老陈叹了口气,抓起一把土,用力一攥,土块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要怪,就怪那害人的药,怪那金穗大豆!你看这土。”
他把手里的土摊开,给阿彦看,“往年这时候,土里能捏出水来,能长出草来,现在呢?连蚂蚁都不往这儿爬了!这地,是被他们毁了啊!”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阿彦的心上。他低头看向自家的田地,土层板结得裂开了缝,踩上去硬邦邦的,别说草了,连蚯蚓都见不着一条。一股寒意,顺着脚后跟,嗖嗖地往上窜。
祸不单行。就在老陈家的黄豆绝收的时候,研发公司又放出了消息:金穗大豆的收购价,虽然还保着底,但比去年压低了一成,而且,必须是晒干扬净的精品豆,但凡有一点杂质,就压价。
消息传开,村里炸开了锅。村民们堵在收购点门口,七嘴八舌地吵着。
“凭啥压价?去年还不是这个价!种子涨了五成,收购价降了一成,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一个中年汉子扯着嗓子喊,手里攥着一把金穗大豆,气得脸通红。
“就是!这地现在啥都种不了,只能种金穗大豆,他们这是掐着我们的脖子要钱啊!”旁边的大婶抹着眼泪,“我家娃还等着钱交学费呢!”
“不种了!老子明年改种别的!”有人梗着脖子喊。
话音刚落,就有人冷笑:“改种?你试试!去年我家试种了玉米,芽刚冒尖就黄了,连根都烂了!这地,是被农达锁死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
是啊,试过的人都知道,这被农达污染过的土地,除了金穗大豆,啥都种不活。
玉米种下去,芽刚冒尖就黄了。红薯埋下去,秧子长得细弱,结出来的薯块比手指头还小。就连撒下去的青菜籽,都不肯发芽。这土地,像是被施了魔咒,死死地锁住了,只能种金穗大豆。
阿彦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着村民们的怨声载道,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他想起那份协议上的条款,想起技术员的警告,想起老陈家枯黄的豆苗,想起自家板结的土地。
王老三也急了,拽着阿彦的胳膊,往收购点跑:“阿彦,你是读过书的,你是厄倪俄学院出来的!你去跟雷蒙经理说说,这价不能降啊!我们实在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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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头疼
阿彦被他拽着,踉跄着往前走。风刮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两人跑到收购点,雷蒙正坐在凉棚下喝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杯,看见他们,眼皮都没抬一下。
“吵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漠,“嫌价低?可以不卖给我们。”
“不卖给你们,我们卖给谁?”王老三急红了眼,往前凑了两步,被旁边的保安拦住了,“这金穗大豆,除了你们,还有谁收?”
雷蒙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残忍:“因为,这是转基因大豆。而且,是我们公司的专利品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彦,目光锐利如刀,“阿彦是吧?你是学院出来的,应该知道,专利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阿彦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雷蒙那张冷峻的脸,看着凉棚上印着的厄倪俄帝国学院的校徽,那枚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种子、除草剂、收购价,环环相扣,死死地把他们绑在了这条船上,动弹不得。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阿彦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
他看着那片被锁住的土地,看着满脸绝望的村民,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
秋老虎赖着不走,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出裂纹,风卷着干燥的豆叶碎屑,打在人脸上又痒又疼。
阿彦蹲在田埂上,刚把最后一筐金穗大豆搬上收购车的拖斗,直起身时,一阵尖锐的头痛猛地从太阳穴钻进来,疼得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泥土里,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咋了阿彦?”王老三叼着烟卷凑过来,吐出的烟圈糊了阿彦一脸,他伸手拍了拍阿彦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捶打,“瞅你这脸色,跟土灰似的,是不是这阵子收豆子累着了?”
阿彦摆摆手,捂着太阳穴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苦笑,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知道咋回事,这半个月总这样,动不动就头疼,疼起来跟有锥子往脑壳里扎似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夜里还净做噩梦,梦见满地的金穗大豆苗全变成了黑糊糊的玩意儿,缠着我的脚脖子不放,怎么挣都挣不脱。”
王老三“嘿”了一声,把烟卷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脸上却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他悄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这是读书读多了,心思重!咱现在赚着钱呢,啥梦不梦的,别往心里去!”
话虽这么说,他却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
阿彦瞥到他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你也头疼?”
王老三的手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干笑两声岔开话题:“哪能!我壮得跟头牛似的!赶紧把这车豆子交了,领了钱咱去镇上喝两盅!”
说着,他就转身吆喝着收购员过秤,再也不提头疼的事。
阿彦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样的对话,近来在村里越来越常见。
东家的李婶子,以前嗓门大得能喊遍半个村子,如今却整天蔫蔫的,见了人就抱怨:“这阵子也不知道咋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头晕,白天下地干活,腿跟灌了铅似的,提不起劲儿。”
西家的张大爷,一辈子没喊过疼,前几天却拄着拐杖蹲在墙根下,捂着脑袋唉声叹气:“老了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动不动就手脚发麻,有时候端碗粥,手都抖得厉害,粥洒得满身都是。”
就连村口最活蹦乱跳的半大孩子狗蛋,都拽着他娘的衣角嚷嚷:“娘,我脑袋沉,像顶了块大石头,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课,耳朵里嗡嗡响,啥都听不清。”
大伙儿只当是农忙累的,是秋老虎太烈,伤了元气,谁也没往深处想。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开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喝了却半点用都没有,头疼的依旧头疼,失眠的依旧失眠,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倦意,往日里热闹的村子,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变得死气沉沉。
直到那天,村里的光棍二柱子揣着个小纸包,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村口的小卖部,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喊:“都别嚷嚷!我有好东西!”
那会儿,阿彦正和几个村民在小卖部里买盐,听见二柱子的声音,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二柱子四十出头,光棍一条,平时游手好闲,最爱往镇上的黑市跑。这黑市位于上三层和下三层的交界处,无论是上三层还是下三层想要越过这条线,都需要审批。
没有审批会当做是偷渡客,而那些偷渡客偏偏也是通过黑市这个灰网来回在上下三层游荡,村里的人怕自己扯上关系,都不太待见他。
“啥好东西?又从哪儿淘来的破烂?”有人打趣道。
二柱子急了,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的小纸包。
纸包里是一小撮灰扑扑的粉末,凑近了闻,和农达除草剂的气味隐隐相似。阿彦的瞳孔骤然一缩,手里的盐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撒出一片白花花的盐粒。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在厄倪俄帝国学院读书时,他曾偷偷溜进过学院的地下实验室。那间实验室里,就弥漫着这样的气味。当时导师指着一个密封的玻璃罐,神色凝重地告诉他,罐子里的东西叫【暗物质】,是从天灾血肉中提取的物质,能短暂刺激神经中枢,却有着极强的成瘾性和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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