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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李承意爬前两步,颤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
乐陶公主指尖摩挲着那枚蟠龙玉佩,这正是内府造办处专为三皇子所制,世间只此一枚。
李承意断气前将它塞进她掌心,死到临头,居然帮了她一个忙。
乐陶公主垂眸,俯视那具青紫尚温的尸身,黑血凝在唇角,像一瓣枯菱,良久,她默默落下了一滴眼泪。
当日,她回宫寻母妃商议,后请奏皇帝。
李承意已死,乐陶公主替其承言,当初春闱之前,礼部尚书便将此玉交予他,言明助他夺得状元,但他从此必须效忠于玉佩的主人——三皇子。
李承意本不愿同流合污,奈何受其胁迫,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大祸,无颜再见父皇,现以死谢罪。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礼部尚书押入大牢,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即日械京示众,子孙永不得入仕。
淑妃暗中打点,叫真假状元一事传开,压过了公主风流韵事的风头,令百姓唏嘘不已。
李承意已死,三皇子只得迅速弃卒保帅。他连夜入宫,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声称自己的玉佩早在多日前于尚书府饮宴时不慎遗失,还曾派人暗中寻找未果,绝不知晓为何会落到李承意手中。
礼部尚书糊涂,而他一无所知。
礼部尚书将身家老小都托付在三皇子手中后,便在牢中写下认罪书,随后自尽了。
三皇子才因此没有受过多牵连,此事算了。
长乐宫,晨色澄净。
窗前那盆乌羽玉又被剪去一枝,断口正渗出淡白乳汁,可这样它非但不会枯萎,反而会长出更加坚韧油绿的嫩芽。
谢允明披着外袍走出内殿,他乌发披散,只以一根素带松松系住,他坐在亭中,吩咐宫娥煮茶。
“主子,五殿下来找。”厉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允明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你去迎他吧。”
宫门开启,五皇子满面春风,身后下人手托数个描金锦盒,盒角坠着朱红流苏,随步幅轻晃。
他一脚刚跨过门槛,迎上厉锋,见他黑衣如墨,面无表情,眸色沉冷,五皇子笑意微滞,下意识将那只脚缩回,竟有些进退失据。
五皇子先轻声问道:“不知,大哥他……起身了没?”
厉锋侧身让路,声线平板:“既是五殿下,便请进吧。”
五皇子这才笑着踏入,顺口问道:“怎么,还来过别的客人么?”
“三皇子前几天来过。”厉锋回道,“在此发了好一通火气,吵得主子不得安睡。”
“老三?”五皇子眼睛一亮,随即做出愤怒状,“他还有脸来闹?真是可恨!”说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已从袖底滑入掌中,借着袖影掩护,塞进厉锋手里。
厉锋眉宇一皱,而五皇子故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辛苦,在大哥身边多看着点,可千万别让老三那条疯狗,急了眼跳起来咬着人了!”
他自以为风趣,说完便仰头大笑,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取笑三皇子机会。
厉锋没有反应,只垂眸,待五皇子转身快步往前走时,他手腕一翻,那金锭便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轻巧地落入了殿外的小池中,沉底,与池底的鹅卵石混在一处,再无痕迹。
厉锋再走到谢允明跟前时,不忘往衣摆上擦一擦手。
五皇子见到坐在亭中谢允明,立刻换上更加灿烂的笑容,将锦盒奉上:“大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番邦新贡的雪顶含翠!我知道大哥你不便饮酒,只偶尔喝杯茶,这些正好,你用得上!”
谢允明接过东西,交给下人,扭头再对五皇子说:“五弟,你来便来了,何须次次都如此破费客气呢?”
“哎,大哥这就见外了不是?”五皇子摆手,又凑近了些,“不瞒大哥,这其实是母妃特意吩咐的,是母妃的心意。”
“母妃说了,老三这次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元气大伤,全靠大哥你在暗中相助!我竟不知,大哥你一直是在与老三虚与委蛇,来了一个将计就计,计中计!实在是太高了!”
五皇子朝他一拱手,以表佩服。
谢允明摇了摇头:“五弟言重了,此事能成,多是巧合与机缘。若非三皇子自己露出马脚,乐陶又恰好……淑妃娘娘总是容易多想。”
“我也觉得母妃是想得多,”五皇子哈哈大笑,十分畅快,“不过,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啊,也不对。”他忽然一拍脑门,故作恍然,“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大哥你是咱们的福星啊!福星高照,心想事成,这不正是大哥你的本事?”
谢允明看着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再接话,下人端上来煮好的新茶,他递了一杯去。
五皇子尝了一口,仍笑得前仰后合:“我可太解气了!老三那家伙,不知道明里暗里嘲讽过我多少回,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个倒霉了!”
谢允明任他闹够,方缓缓开口:“近日还是低调些好,科场案余波未平,父皇心中未必痛快,莫要再引火烧身。”
五皇子立即正襟危坐:“大哥教训得是!我都听大哥的!只要有大哥在,弟弟我心里就踏实了。”
谢允明垂眸抿茶,不再言语。恰此时,内侍入报:“主子,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大人求见。”
谢允明微微一愣:“去请他进来。”
不多时,林品一被引入长乐宫。
他虽已授官,换了青色官袍,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书卷清气。
他一进这长乐宫,目光便被院内那精巧的布局,嶙峋的假山。尤其是那一池碧水吸引,竟一时忘了行礼,站在原地,细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由衷赞叹道:“大殿下这宫苑,虽不似别处富丽,却别有洞天,清雅脱俗,真是……美矣!”
五皇子见他这般,在一旁打趣道:“林状元到底是文人雅士,眼中只有风景,看不见人啊。”
林品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整理衣袍,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微臣林品一,见过大殿下,五殿下。”
谢允明笑道:“林修撰不必多礼,今日你前来,是否有要事?”
林品一神色一正,道:“回殿下,微臣是奉陛下旨意而来,今日陛下召见微臣,问及学问政事,后来……谈起了隐居占星台的国师先生,陛下吩咐微臣,前往占星台,将国师先生迎请出山。”
“微臣不免心中惶恐,自知资历浅薄,恐难当此任,便冒昧向陛下求了一个恩典,请大殿下与微臣一同前往。”
谢允明点了点头:“原是如此,是现在便要去么?”
林品一点回答:“陛下意思是,宜早不宜迟。”
谢允明便立即起身:“好,那你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五皇子见状,十分知趣:“既然大哥与林状元有要事,那弟弟就先告退了。”
送走了五皇子,谢允明便回到内殿中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束好头发,坐上马车,离开皇宫,向着城外国师所在的占星台而去。
谢允明靠在车壁上,车厢微微晃动,像一叶小舟浮在秋日的静水里,他阖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弯极淡的阴影,唇色亦浅。
厉锋和林品一坐在对面。
林品一再一次坐上谢允明的马车,有些拘谨,可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谢允明。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侍立在侧的厉锋眉头蹙起,眼神不悦地扫了过来。
“不得无礼。”
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似刀背在鞘里蹭过,惊得林品一耳廓瞬红。
林品一仓皇地移开视线:“抱歉抱歉,是臣莽撞了。”
谢允明睁眼,不是没有感受到林品一那冒昧的注视,只笑着问:“怎么?我脸上有字不成?”
“不是不是。”林品一摇头,说出心中所想,“臣只是觉得殿下有点似曾相识。”
谢允明好奇地问:“我长得像你的某个故人?”
“非也。”林品一道:“臣是觉得神似,而非样貌,臣觉得,若这世上有什么避世的仙人应当就是殿下这般风采,只是应当比殿下年长些。”
谢允明淡淡笑了两声,“你说话真有趣,难怪父皇常把林修撰三字挂嘴边,我还未曾正式恭喜你,沉冤得雪,金榜题名。”
林品一连忙摆手:“殿下折煞微臣了。臣不敢当陛下厚爱,能洗刷冤屈,全赖陛下圣明,亦多亏殿下当日出手相救,此恩……臣没齿难忘。”
他话语诚恳,却又抬眼,目光像偷燃的烛芯,悄悄舔上谢允明的侧颜,带着一丝探究。
先生对他教诲时,曾提及过一次展望,他告诉先生,自己想要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装得下他自己这个人,种得了他的喜欢的翠竹,先生也回复过他的喜好,说是想在房间外开一处小池,设个亭子,再添上一些荷花。
想那些书信往来中的点滴,与眼前这位大皇子竟然有些隐隐重合,林品一心中不免惊诧,这怎么可能呢,只是,只是……
林品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地问道:“殿下……臣见您宫中那方小池,池水清澈,空阔有余,不知……殿下是否有意栽种些莲荷水草?若是夏夜,想必更有清趣。”
谢允明闻言:“荷花倒也不错,可我已往池底随心撒过一把种子。至于能开出什么花,开多少,何时开……那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与这池水的缘分了。”
林品一一怔,觉得这回答颇有些玄妙,不由笑道:“殿下此言,倒是颇有禅机。”
谈话间,马车已缓缓停下。占星台建于城外一座清幽的山麓,远离尘嚣。
两人下车,走到那扇紧闭的木质大门前。林品一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门外何人?”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
“在下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品一,奉陛下旨意,特来迎请国师大人。”林品一朗声答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国师大人正在清修,早已算定出关之期,时候未到,不便见客,阁下请回吧。”
林品一没料到会吃闭门羹,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厉锋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殿下与林修撰一同前来,奉的是陛下亲口旨意,请国师务必接见。”
“大殿下也来了?”里面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微变,“那……请稍候片刻,容小的前去通禀!”
听着里面匆匆远去的脚步声,林品一转身,对着谢允明苦笑道:“殿下您看……若非请您同来,怕是连这通禀的资格都没有,国师先生门下,当真是……”
谢允明安慰道:“上回我来此,国师可没给我面子,叫我打道回府了。”
林品一惊了:“皇子的面子也不给么?”
谢允明道:“陛下的面子也不给,来请国师,这可是个苦差事。”
没过多久,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名小道童躬身道:“两位贵人,国师有请,请随我来。”
谢允明几人跟随道童,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来到一处视野开阔,布置简朴的厅堂,厅中香烟袅袅。
一阵带风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步入,在谢允明面前顿住脚,国师葛袍阔袖,行止间像一柄未出鞘的古剑,气场逼人。
国师的目光扫过三人。
几人依礼相见。
“在下林品一,见过先生。”
国师略一点头,目光掠过林品一,最终停在谢允明脸上。
谢允明吸了口气,行礼道:“允明,久仰国师大名。”
“殿下请起。”国师虚扶了谢允明一把,掌心向下,三指并如鹤喙。在将触未触的一瞬,已啄住谢允明腕下太渊,列缺,神门三穴。
指尖与肌肤之间,只隔一层衣袖,谢允明却像被雪线缠住,指骨微不可见地一颤。
“殿下看着脸色不佳。”国师凝视着他,“臣近日对医道偶有涉猎,颇感兴趣,一见病人便有手痒,不知……可否让臣为殿下请一请脉?”
谢允明眸光微动,从善如流地将手臂伸了过去,语气温顺:“有劳国师。”
国师三指搭脉,凝神细察。
不过数息之间,他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沉,松开手,抬起眼,声音沉到最低,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听闻殿下素来体弱,需要静养,老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只是,这皇宫富贵之地,最是养人,殿下居于其中,竟还能将身子作践到如此地步……也当真是,本事不小。”
第28章 筹备祈福大典
谢允明缓缓收回手腕,动作极轻,他低着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这沉默的姿态,不像是一位尊贵的皇子,倒像是个做错了事,在严厉长辈面前无从辩驳的孩子。
国师又张了张嘴:“殿下若是存了早逝之心,大可继续如此糟践己身。身为皇子,受万民奉养,可知孝道二字如何书写?不好好珍惜父母赐予的这副身躯,令其病骨支离,无非是让真心疼你,念你的长辈难以自处,你合该感到羞愧才是。”
句句如刀,刀刀不见血,林品一听完,脑中顿时一片混乱。
先生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么?
国师廖三禹原本是个避世的野和尚。当今陛下还没有登基时,就听过他的名声。
“片言解劫,一笑渡人。”
陛下便亲自去请他出山,叫他做自己的谋士。
廖三禹拒绝过。
而后陛下三顾寺庙,才有了如今的国师。
陛下金口玉言,笃定国师就是他那位素未谋面,却倾囊相授指引他走出迷津的恩师,可眼前这剑拔弩张,言辞如刀的气氛,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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