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烬对着他倦怠的点了点头,随后微微侧身,把门的位置给让出来了:“他在里……”
还不等那和尚把最后一个“面”字给说出来完,温大将军就已经全然不顾形象,拖着那个还不怎么利索的伤腿,风一样的蹿进去了。
空烬那满是补丁脱了之后几乎能直接立在地上的僧袍,甚至都被这动静给吹得飞了起来。
和尚看着自己那不断抖动的僵硬衣摆,饶是累成这样,也还是费劲的扯出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笑来。
大将军跌跌撞撞的扑到了他家先生的病床前。
看人还没醒,忙本能的放轻了自己的动静,在仔细的把那人描摹过一遍之后,这才放心了不少,慢慢的坐到了床边。
温慈墨不知道他家先生上身到底有没有伤口,故而连碰都不敢碰庄引鹤一下,只能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给床上那人掖着被角。
庄引鹤这会的状态是真的很差,他的脸色白的几乎有些病态了,耳唇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在一起的那点薄皮几乎都能透光了,拿灯一照,更是跟个透明的鬼影子一样,让人不免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瞬就直接这么飞升而走了。
温慈墨心疼坏了,可是又不敢碰这人,只能是一遍又一遍的试探着那人的鼻息,只要还能感受到那点孱弱的气流吹在自己的指尖,他就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
空烬在外面净了手之后,又回来给人把脉,等那和尚撩开庄引鹤的袖子时,温慈墨这才看见了他家先生手臂上那绳索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勒痕。
不止一道,而且有不少地方都已经磨破皮了,渗着一串细细密密的血点。
温慈墨在挨打这方面很有经验,所以他自然知道,甚至都不用等过夜,这些勒痕就会开始肿胀变紫,略微一碰就疼得厉害。
大将军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忙掀开被子找其它关节去看,果不其然,不管是手肘还是膝盖,那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印,无一例外。
最严重的应该就是膝盖了,被磨破了整整两回,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开始泛紫了。
他的先生得疼成了什么样,才会这么拼死挣扎啊……
许是温慈墨这掀被子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也许是那麻药劲和酒劲都散的差不多了,床上那人的眼皮在抖了一会之后,悠悠的睁开了——只是就连庄引鹤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被他的大将军折腾醒的,还是说被疼醒的。
燕文公的身体实在是亏的可以,以至于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太动,只虚虚的耷拉着眼皮,看着床前的人。
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守在一旁的温慈墨,也能看到那人似乎在卖力的喊些什么,但是庄引鹤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现在他耳朵里塞着的只有尖锐的蜂鸣声。
他有心想握住那孩子的手,可纵使拼尽了一身的力气,到最后,却也不过只是微微勾动了一下右手小指而已。
温慈墨却已经懂了,他小心的把那缠着锁链的手给捧了起来,珍而重之的贴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空烬听着这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一迭声的哄着眼前那人,想了想当时庄引鹤死咬着布巾不敢喊出声,就为了不让屋外那个人太过担心的样子,还是启唇说道:
“将军不必太过忧虑,整个过程这么疼,可是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求我停下来,唯一一次开口也只是问小僧讨了一块布巾咬到嘴里了。燕文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选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你得信他,确实能自己站起来走下去。”
-----------------------
作者有话说:无菌不无菌的就暂时忽视吧,止疼泵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希望大家这辈子都能健健康康。
第123章
“多谢大师指点。”
温慈墨话说的面面俱到, 可那眼睛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他家先生的身上,所以空烬这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也还是有待考证。
庄引鹤这会已经好了不少了,他用手指微微用力勾着温慈墨的掌心,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可兴许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挣扎着张了张嘴也就放弃了。
大将军只能靠猜:“先生是不是渴了?”
被捆起来折腾了一天, 又流了那么多血, 是该渴了。
“施主这一个时辰里都不能进水进食, 他若实在是渴的厉害,也只能把布巾打湿了,让他含嘴里抿几下。”空烬这话说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一直等温慈墨不怎么情愿的点了头, 这才四大皆空的继续道, “这几日燕国公会有点发热, 实属正常, 不必惊慌, 只要不是持续性的高烧不退就都没有大碍。”
温慈墨似乎是直到现在才看见和尚脸上那遮都遮不住的疲色,忙真心实意的道:“此番多谢大师,天色也晚了, 我让苏柳把您送到原来您住过的那个院落,大师去进些素斋吧?”
“倒也不忙着谢, ”空烬合掌, 他沉静的看着床上那人,语气也是少有的认真,“这几天燕国公只怕是疼得厉害, 得让哑巴提前给他备着些活血化瘀的药丸,等后续不太疼了,就得让他慢慢活动了。小僧也不知道他最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只能说此番我们彼此二人,确实都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温慈墨听到这,又想起了他家先生那伤痕累累的腿了。
庄引鹤整个脚踝全都被裹到纱布里了,除了露在外面的两根药捻子还在慢慢的往外渗着血,旁的情况全都看不见。不仅如此,整个足踝连带着小腿也全都被夹板给固定死了,除了还能勾勾脚趾头,旁的一概都做不了。
“哪的话,大师圣手,”温慈墨往外看了一眼,没找到苏柳,就喊了个小厮过来,“大师忙了一天,去歇息吧,我让他们即刻把斋饭送去。”
空烬应了,又仔仔细细的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一脸倦色的走了。
苏柳这会才拿着哑巴刚刚炮制好的药丸姗姗来迟,温慈墨抬手把东西接过来后,叮嘱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留心盯着点空烬大师,我怕他万一缺了点什么又不好张嘴问府里要。”
苏柳翻了个大白眼:“我份内的事,要你多嘴。”
苏管家眼看着不管是给自己主子喂药还是擦身,这位闲着没事干的大将军全都包圆了,也是实在不想再看见温慈墨那张人嫌狗厌的俊脸了,扭头就走了。
庄引鹤却在这时又勾了勾温慈墨的手背,大将军忙俯身,把头压了下去,想听听那人预备着说些什么。
“你……不放心空烬?”燕文公的底子本就不好,此番又遭了老罪了,所以这话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崩,“你怕他,想借机杀了……呜……”
温慈墨抬手就把床帐给放了下去。
隔着一层纱帘,床上压在一起的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人能看得清,只知道下面那人没什么力气,那手就算是费劲的抬起来了,也只能虚虚的摁在那人的腰腹上,徒劳的推拒着。
要是被磋磨的狠了,那细瘦的指头就会倏忽蜷在一起,想来原本应该是打算下重手去锤的,可那点力气又实在是不够看,阴差阳错的,倒弄得跟欲拒还迎一样。
床帐拉的实在是紧,以至于顺着轻纱中间那点未能完全合拢的曼妙缝隙里,能漏出来的也就只有几声混合着求饶的呜咽罢了。
一室灯影婆娑。
温慈墨怕他家先生的身子吃不消,至少在大将军的视角来看,他确实没怎么折腾庄引鹤,只略微料理了那人一番也就放开了:“说这话,晦气不晦气?我不放心的又何止是一个空烬,我甚至连苏柳和哑巴都不能全信。我的先生啊……你究竟能不能明白……”
温慈墨又一次俯下了身。
庄引鹤刚刚被折腾狠了,看这人又要压下来,吓得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温慈墨见状,却故意趴到了他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句话吹到了庄引鹤那终于透了些许气色的耳廓里:“我恨不得先生的整个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就连喝水吃饭……甚至还有如厕,都得过来温声软语的求着我才行。”
庄引鹤这会被磋磨狠了,耳朵痒的不行,气息全都乱了,只知道微眯着眼睛躺在那,整个眸子更是全都被淹到了一层清浅的泪液里,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
大将军眸子里依然带笑,他把他家先生的手脚全都小心的摆置到了被子里,这才心满意足的说:“其实这么看来,先生倒也不必急着痊愈,毕竟只要先生还是这副样子,那不管干什么,就都得仰仗我。呜,那眼下这日子……我过着也挺好的。”
庄引鹤的气这会都还喘不太匀,每次呼吸都得竭尽全力,却还是感觉有点憋闷。
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这床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太沉了,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位侵占了他每一寸孔隙的大将军。
庄引鹤要是还跟平日里一样活蹦乱跳,这会保准已经开始收拾温慈墨了,可现在就算是他拼尽了全力,也就只能把手虚虚的抬起来几寸。
如此这般惹人遐想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要让大将军把他腕子上的锁链给拆下来,还是想拼尽全力给温慈墨来上一巴掌。
可在大将军眼里,他家先生这就是在撒娇。
于是温慈墨双手接过那人抖个不停的腕子后,就又眯着眼低头,痴迷的在那冰凉的指缝间啄了啄。
有那冷硬的链子横在上头,他居然也不嫌硌得慌。
他们这边在忙着蜜里调油,另一边,厉州牧看着搁在桌上的请帖,却恨不得直接把呼延灼日卷吧卷吧扔油锅里给炸了。
随着镇国大将军日复一日的生龙活虎了起来,伤的比他还早的呼延灼日也差不多恢复的全须全尾了。
温慈墨本来就心黑手狠,这一刀戳的差点没让呼延灼日直接变成犬戎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单于,眼下这人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自然是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于是在重整了旗鼓之后,这位老谋深算的单于开始……热情的邀请别人来参加他的贺生宴。
犬戎是正儿八经的游牧民族,吃穿住行都离不开被圈养起来那些牛啊马啊羊啊,所以当地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马奶酒,是用马奶酿造的,据说醇厚非常,入口绵香。
只是这东西实在是不易储存,热了冷了都容易坏,所以很难带出草原,这就造成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
这马奶酒早就不在江湖上了,可江湖里却到处都有它的传说,硬生生的给弄出了几分待价而沽的意思。
于是请柬里,说这位单于就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大家伙都给凑到一块去,让西夷十二州里的这几个州牧也来尝尝他这草原上独一份的美酒。
厉州牧看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实在是头疼得很。
这酒又不是王母娘娘摆蟠桃宴时用的琼浆玉液,喝了能长生不老,有必要搞这么大的排场吗?
更何况,这呼延灼日正值壮年,又不是活了今天就没明天了,自然也犯不着跟那些已经七老八十的人学,去搞祝寿的那一套。
那这位单于指名道姓的让他去犬戎是要干什么呢?
厉州牧能想到的一点就是,借机敲打他们。
毕竟因为前几年的那场两败俱伤的合谋,大周跟犬戎被迫都开始心照不宣的休养起生息了,四境之内也得有十几年都没起过什么战事了。
太平日子过久了,西夷里有不少人就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全然不记得战火烧起来的时候,万民过的是什么生灵涂炭的日子。
再加上前几次呼延灼日声势浩大的过来跟燕国硬碰硬的时候,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讨着什么好,还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也丢在这北疆。
于是看着如今这只落了平阳的病虎,西夷里有不少人就越发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再面对着犬戎时,居然已经隐隐有了点听召不听宣的意思了。
更何况,随着潞州和铎州的受降,他们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大家也都有目共睹,燕国确实没有苛待过他们,不仅如此,燕文公在兴修完水利之后,还把已经从荒地变成良田的土地重新分给平民去耕种了,这比以前跟在犬戎屁股后面的时候过得那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日子,不知道好了有多少倍。
此消彼长之下,西夷自然就有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
呼延灼日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了这么一封请柬过来,其实说穿了,就是想看看自己如今还能指使得动多少人。
这俩神仙想怎么斗法都行,但是厉州牧只是个专心搞钱的小喽啰,他根本不想参与到这动辄断头流血的事情里来。
于是厉州牧望着桌上那烫手的山芋,没敢第一时间给答复,反而是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由头,把林州牧和金州牧都给喊了过来。
这仨老狐狸一碰头,彼此打着哈哈试探了半天,这才发现,原来这请柬除了已经归降的潞州牧跟铎州牧不知情外,剩下的每一个州居然都收到了。
103/161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