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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文公这会已经回过味来了,这小业障刚刚确实是在反讽自己。
于是他连一个表情都欠奉,只是抬了抬烟枪,但是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快滚”。
温慈墨这几天终于是把手头的事情忙差不多了,他依着吩咐,把那几个后入府的奴隶都安排到四境去了。
除此之外,他又自作主张的找来了几个罪奴的尸首,剜了烙印套上白衣后,缺胳膊少腿的扔到乱葬岗去了。好让外头的人知道,燕文公的癖好还是一如既往的瘆人。
这一忙就是小半月,以至于直到今天,他才可算是抽了一点空出来,去补一补那被他落下不知道多少天的课。
因为已经提前交代好了,所以竹七早就在小筑里等着他了,见着人来,也没多惊讶,直接就问:“在掖庭的时候,都是我能记起什么,就教你什么。也是眼下出来了,我才能问问你,你想学什么呢?”
这问题一时间还真把温慈墨给问住了。
要是问他最想学什么,那无疑,必定是医术了。
可是是哑巴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了,这条路真的不适合他,那便只能换个法子了。
于是温慈墨斟酌了一会,开口道:“我虽然在掖庭受教三年,可还是有很多东西都没听说过。夫子比我清楚我的水平,您看着教吧,我来触类旁通即可。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所以今日想来问问夫子——燕文公的腿是怎么废的,夫子知道吗?”
竹七一愣,确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好奇,”温慈墨听出来了,竹七确实知道一些内幕,“我看主子腿上的伤口,不像是不小心弄得,倒像是被人故意挑断了脚筋。只是他天潢贵胄,谁敢对他下手?”
竹七沉默了一会,道:“都是些宫闱秘史,我能听到的,也就只有几句风言风语罢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是桑宁郡主动的手。”
“什么?”温慈墨怀疑过皇帝,怀疑过世家,甚至连大燕的叛徒都考虑进去了,却唯独没想到,这最狠的一刀,居然来自燕文公的血脉至亲,“她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图什么?”
竹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大燕的地图下来。
温慈墨接了过来,仔细的看着。
大燕在大周的西北侧,版图在诸侯国里不算小,只是贫瘠得很。
国境线一眼看上去,也确实像一只蹲在巢中的春燕。
那燕子的喙,直戳在西夷十二州里面,燕尾,则跟大齐接壤。不仅如此,燕背的一小部分,居然还跟犬戎连在一起。
当真是个群狼环伺的兵家必争之地。
竹七用细瘦的手指点了点西夷十二州的地界:“当年先皇承诺过燕桓公,若是能打下来,西夷的地就都划给燕国。”
温慈墨听完,暗暗心惊。
这若是真的,那燕国作为区区一个诸侯国,它的版图可就跟大周这个宗主国不相上下了。
这是何等大的机缘,又是何等大的威胁啊。
竹七又继续道:“那时皇权已经有式微的倾向了,为着这事,京中的世家更是直接炸锅了。不仅如此,四方诸侯也都有各自的小心思。燕桓公手里虽然握着军权,可接了圣旨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态。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温慈墨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楚人无罪,怀璧其罪。”
“是啊,”竹七伸出指尖,认真的描摹着西夷十二州的边境线,“这是多么大的一块美玉啊。”
第32章
“燕桓公接了圣旨后不久, 他和他夫人就中了犬戎的埋伏,两人带着七万大燕精锐尽数死在了戈壁滩,还落了个丧师误国的罪名。大周不尚武,燕国这批将士的死, 直接让萧家手里的兵权名存实亡了。”
竹七叹了口气, 燕国在边塞发丧的时候,他还在寒窗苦读, 知道这件事后忍不住怆然涕下。竹七怎么都不肯相信, 为了党政, 世家竟然把燕桓公也放弃了,“明眼人都知道,世家在这件事里绝对没少出力,可终究是, 人死如灯灭, 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去给他双亲翻案吧。”
温慈墨心里一阵抽疼。
他的先生, 当年才十三岁啊……
“世家当年还没有现在这么草包, 他们发现虎符已经没有价值了, 就开始转头去觊觎大燕这个咽喉之地了, 那姐弟俩难免就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竹七想了想,这才继续往下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只知道世家的几个门阀,把这两个孩子接到京中后, 关在了一起, 还……扔了一把刀进去……”
竹七噎了一下,几次想开口,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温慈墨却已经先一步明白过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死的若是归宁,大燕就完了。可死的若是郡主,世家和他们手里的春秋笔,也有的是法子拿捏那个十三岁的孩子。”
温慈墨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长了一个好脑子,他几乎是立刻就得出了一个让他崩溃的结论:“高堂身故,再由长姐亲自动手断了他的亲缘,那归宁此后就只能倚仗世家。是他们逼着桑宁郡主,用这种手段,给世家送上了一枚听话的棋子……”
温慈墨久久无语,他坐在桌边,一双手死死地攥住那份地图,绢帛几乎都要被他扯碎了。
大燕的国境线也被他扯变形了,那错位的燕喙此时调转了方向,仿佛正啄向万里之外的大周。
竹七看这孩子完全陌生的样子,听着这大逆不道的称呼,吓了一跳。
掖庭三年,不论是被折磨到何种境地,他都没见过温慈墨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是,温慈墨身上仿佛是被压了什么东西一般,纵使面对着这么大的悲怆,可有上面的万斤镇着,他仍能把自己硬挤在这方战栗的躯壳里:“我明白了,多谢夫子,受教。”
竹七哑然地看着这孩子用颤抖的手把地图卷好,然后居然还记得对他行一个弟子礼。
等循规蹈矩的完成这一切后,温慈墨这才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没多会,还飘了一句话进来:“我去隔壁院落了,主子要找的话,去那寻我。”
温慈墨很清楚,以他现在这幅样子,是绝对不能直接回去见庄引鹤的。
那就只能是找点别的事来,压一压心里这纷乱的思绪。
于是温慈墨想起了那把折扇。
他心神不稳,可那乌黑细长的檀木扇骨就像是一根针,刺穿灵台后,硬是把他的灵魂牢牢地钉在这幅躯壳里。
温慈墨把扇子拿起来,迎着光,仔细地看着合胶的地方。
这把扇子的扇面已经贴好了,就只用再修一下扇骨,就可以加销钉了。
温慈墨拿了晒干的木贼草来,慢慢地打磨着小骨。
被磨碎的紫檀木屑飘到了他的手上,把他的肤色衬出了一种厉鬼般不正常的白来。
温慈墨手上利索,心里也就慢慢沉静下来了,这才觉察出刚刚的事情有什么蹊跷——世家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大燕的。
先不管那兵权是不是名存实亡,就单论虎符这个东西,到目前为止仍是实打实地被捏在萧家手里。可燕桓公的两个孩子既然都还活着,那大燕的权柄就不可能完全落到世家手里去。
依照世家敲骨吸髓的秉性,那群门阀大族可不是做事会留余地的人,那么究竟是谁在里面斡旋,让他们咽下了这个哑巴亏,心甘情愿的放虎归山的呢?
温慈墨轻轻吹了吹木屑,又把扇骨合起来瞄了瞄。
那漆黑的紫檀被他捏在手里,仿佛是一杆黑铁长枪,透出了一点凌冽的杀意来。
这人是先皇?还是燕国旧部?又或者,是老公爷留下的后手?
温慈墨把扇骨放下,继续打磨着细碎的毛边。有几根木刺扎入了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不管这个人是谁,温慈墨都得承认,他确实救了庄引鹤一命。
温慈墨把断了的木贼草吹走,又拿了一根新的过来。
小公子睚眦必报,但是也暗中承下了这份情,日后清算时,哪怕这人不能为他所用,温慈墨也愿意给这人留条活路。
他把铜销拿来,对准预留好的孔位,直接钉了进去。
机扩在啮合上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脆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一样。
打蜡,洒金。
等温慈墨收拾好心情,把做好的折扇拿回去的时候,发现燕文公已经睡了。
温慈墨打着手势让下人出去,自己则安静的坐到了床边。
庄引鹤体弱,自打入了深秋之后,觉就格外多。
眼下刚用过午膳不久,他就又枕着尚早的天光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本读了一半的书,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宝贝烟枪。
现在虽不能日日都尝上几口,但是燕文公自发地掌握了望梅止渴的技巧,每天单单是看着这烟枪,也是解馋的。
温慈墨强装出来的豁达和硬撑起来的平静,在这一刻才算是彻底找到了归宿。
他像是一个终于归了林的倦鸟,这会才敢把骨子里的战栗都抛在脑后,只是不错眼地望着眼前熟睡的那个人。
真好,他的先生挺过了那漫长又凄苦的岁月,此刻就呆在他的身边。
温慈墨安静地站起来,把书收到了架子上,还不忘在庄引鹤正在看的那页上折了个角,免得这人兴致又起时不知道读到哪了。
那柄烟枪却还被小公子捏在手里,他盯着那琥珀烟嘴,着了魔一般,恍然间,又想起了那荒唐的一夜。
温慈墨抬眼,发现庄引鹤还在无知无觉的睡着,便没有去捏腕子上的铜镯,只是痴痴地望着那透亮的琥珀。
过午的阳光沿着门槛往前走,穿过镂空的屏风,猛地闪了温慈墨一下。
他回神,出去把外间的门带上了。
木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并没有吵醒庄引鹤,他还是闲适地歪在床头,连清浅的呼吸都没被打乱。
温慈墨这才敢拿起那杆烟枪,犹豫再三,小心又笨拙的,把自己的唇,印在了琥珀烟嘴的位置上。
除了医术,温慈墨只要有心想学,那做的一定不会差,单从他带回来的那把折扇上,想必也能窥到一二。
可像是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们鬼迷心窍的小公子显然是第一次做,浅显的经验全来自于那个斑斓瑰丽却又放肆的梦。
第一次实操,虽然只是一触即分,但温慈墨的那张脸却是整个都红透了。
就连眉眼处被遮着的皮肤,都几乎能透过千丝万缕的缎带,显出些许红来。
偷腥成功后,温慈墨压下几乎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小心的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就失望的发现,因为太快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感受到。
温慈墨原本以为,这种事第二次做的时候,总会比第一次熟练不少,可他那在血管尽头击缶而歌的心脏显然不这么觉得,温慈墨顶着耳内的轰鸣声,又轻轻地印了一个吻上去。
然后,温慈墨就更失望了。
他发现,这冷硬冰凉的触感,跟他梦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梦中那人的唇,是温热的,而且还带着一种勾人的湿意。
他的先生倔得让人可恨,只有被折腾哭的时候,才会哀求着送上来一串凌乱的吻,自然,一并砸下来的,还有那滚烫撩人的热泪。
不过温慈墨喜欢那人的唇,到了这时往往只会变本加厉,就只为多感受一下那温热的触感。
“你干什么呢?”
一声惊雷一般的声音从床边炸响,温慈墨手忙脚乱之下差点没直接把那烟杆撅折。
他猛地拧了一下右手的铜镯,可谁知这几日跟着祁顺练的太好,慌张之中这一下力气过大,那粗钝无害的铜刺居然直接刺到了肉里,把他的右腕扎了个鲜血淋漓。
好在有掖庭那几年熬刑的经历在,温慈墨生忍住了没叫出声。
在这激痛中,他可算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智,那飘然的缎带也把他眼里的慌乱给挡了个干净,一眼扫过去,温慈墨还是那个雷霆手段的小公子——如果忽略掉他通红的耳根的话。
庄引鹤刚醒,嗓子还有点哑,他冲着温慈墨伸出手去:“拿着我的烟枪干嘛,给我。”
温慈墨却把烟枪捏在右手手心里,连着已经渗出些许殷红的袖口一起,一并藏在身后,只用左手拿了扇子来,放到了庄引鹤的掌心上:“白天睡这么久,晚上你又该睡不着了。”
温慈墨发现,他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停了一息才继续道:“我去把你的轮椅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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