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隔多年,左奕看着江屿这幅举着藤条请罚的样子,莫名其妙的就跟曾经那个因为吃不上饭,瘦的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孩给对上了。自己养大的人,左掌柜自然舍不得打,可是江屿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又实在是太可恨,所以气极了的左奕干脆抓起那根保养得当的藤条,就这么给扔到了地上。
任谁都没想到,这支被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藤条,只是被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摔,居然折了。
而且断口处还极其平整,没有一点毛刺不说,甚至还暴露出不少只有线锯切割才能留下的水波状纹路。
左奕是个老江湖了,什么东西没见过,所以他微微眯了眯眼,顿时把所有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
左掌柜没说话。
而江屿江大人,他不敢说话。
江大人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次的谋划一旦被明若知道了,俩人之间绝对少不了一番争执,所以江大人早早地就在藤条上做好了手脚。
那藤条是他亲手锯断的,自然,也是他亲手粘好的。
江屿原本的想法是,等东窗事发,左奕气到不行的时候,自己就乖乖的把鞭子拿给他。
左奕正在气头上,一鞭子抽下去,却发现藤条“咔吧”一声折了,那他必然会觉得自己力气用的太大了,而以江大人的演技,此时必定会把受了委屈之后的隐忍和剧烈疼痛后的驯服给演的恰到好处,再然后,江屿只需要对明若的心疼和愧疚稍加利用,就能光明正大的把自己媳妇给拐到床上去。
花前月下。
你侬我侬。
小别胜新婚。
可现在,全都没有了。
江屿看着地上那个壮烈牺牲的藤条,有非常强烈的预感,自己马上就能下去陪它了。
为了探一探这次的新商路,左奕亲力亲为的带着人连轴转了小半年的时间,甚至连除夕都没能回来过,眼下好不容易回家了,本来就累得很,又被这阳奉阴违的江大人给气了一通,这会头疼的不行,那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咳疾也隐隐有了要发作的意思,劳心劳神的事情是断断思索不得了。
所以左奕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直接起身,抬腿就准备回去就寝了。
江屿一看这架势,彻底慌了,“嗷”一嗓子就喊开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光喊那肯定是不太够的,于是江大人索性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就这么改跪为坐,一屁股坐到了左奕的腿边,然后两只胳膊死死地抱住了左奕的右腿:“可那个姓庄的还没回燕国的时候就已经在找我的事了!我心里不痛快,就也想给他找点麻烦……”
江屿在自己媳妇跟前没出息惯了,被这么一吓唬,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往外倒:“我明天就开仓放粮,我去给姓庄的请罪,我……我去给他磕头都行!明若你别走啊……”
明若看着地上那只抱着自己腿的蠢东西,实在是有点无奈:“江临渊,放开。”
“我不!放开媳妇就跑了!”江大人一看这法子有用,那更是变本加厉了起来,最后干脆手脚并用的扒到了左明若的身上,“我都几个月没见你了,你一回来就要问罪,都不说想我!”
左奕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暂时放弃了就寝的打算,把被那人死死抱住的脚给收了回来。
左奕无奈的低头,却没成想正对上了江屿专门展示给他看的一个明媚的笑脸。
……蠢东西。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用这么小的代价把潞州和铎州打下来,你真信燕国如今的这个总兵大人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家臣吗?”对着那么一张脸,左奕实在是狠不下心训他,只能是把头偏了过去,“撒开,我不走了。”
江屿直到坐到小塌上的时候,都还是懵的:“什么意思?”
左奕这个开蒙先生的角色扮久了,哪怕已经是如今这样的一个年纪了,儿时的习惯也没改过来多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循循善诱,就为了让这个蠢东西早日开窍:“乾元帝开武举多少年了?”
江屿拧眉想了一会:“有七八年了吧,怎么了?”
“是啊,七八年了。”左奕把汤婆子又重新抱回到了怀里,阖上了眼,仿佛要睡着了一般,就连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大周缺武将,乾元帝为了让民间的能人异士站出来,这些年使了多少手段?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听说过大燕有这么一个世代习武的戚家吗?”
左奕说完,终于是又把眼睛给睁开了,他平静的望着江屿,问:“但凡这位手眼通天的戚总兵早几年发迹,那得有多少泼天的富贵在后面等着他啊。可你猜猜,他为什么要一直藏拙到今天?”
江屿顺着这个思路往里面深想,突然有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猜测。
左奕一对上江屿的这个眼神,就知道这人心里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才又重新疲惫的阖了眼,继续说:“你与官斗,我不管你,可如今站在你眼前这位,可不是那个能任你拿捏的杜连城了。他手里已经握稳了兵权,你非要在这时候梗着脖跟他对着干……怎么盐运使大人是比旁人多长了一个脑袋吗?敢这么作死。”
江屿自然知道,明若说的“握稳了兵权”,指的可不是燕国这点骁勇善战的大燕铁骑,他指的,是如今大周的兵权。
在最初庄引鹤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他这么快的掌握兵权,江屿可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可尽管这样,也没给那人造成多大的麻烦,‘戚总兵’还是迅速的让曾经叱咤西北的大燕铁骑重整了旗鼓。
为了知己知彼,江大人也抽空去校场看过几次他们训练的场景,他甚至隐隐觉得,如今的大燕铁骑,好像比当年在老公爷手底下的时候都还要生猛一些。
不仅如此,哪怕是站在对手的角度来看,总兵大人的几次用兵也都非常精妙。
而这样的人之所以藏拙这么久,只可能是因为……
“当今龙椅上的那位疯了吗?”江屿一想到齐国空驿关那群狼环伺的现状,就对镇国大将军悄无声息的潜伏到燕国这件事颇为不解,“他们真就不怕犬戎趁着这段时间直接杀过来?”
左奕闻言,摇了摇头:“犬戎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一听到这,江屿心里那点阴暗的小算盘就又开始打了。
那如果他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犬戎那位野心勃勃的单于,会怎么样呢?
左奕的眸子往这边一扫,就已经知道这人肚子里又在盘算什么坏水呢,所以直接就把话挑明了:“你平日怎么样我都懒得管你,江府家大业大,也都由着你去糟践。但是有一点,江临渊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江屿听到这,忙把心思转了回来,一边小心的替那人捏着腿,一边认真的听着。
“国难财不能发,这些钱都是从穷苦百姓的嘴里抠出来的,我左家跑商多年,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我从不赚沾了血的钱……这是底线。”左奕不轻不重的扫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藤条,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我原来是怎么教你的?不管在任何时候,你都必须把燕国放在第一位,把大周放在第一位。”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江临渊想干什么荒唐事都行,但是不能伤了大周的国本。
而无疑,如果江屿把戚墨的身份给抖落出去,犬戎跟大周之间必然少不了要打一场真正的恶战,等到了那时候,什么国本什么国祚的,肯定全给糟践完了,于是江大人忙不迭的收起了自己刚刚的那副嘴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左奕的料事如神,江屿早就不知道见识过几遭了,他本身也乐得被明若拿捏,见人不那么生气了,连忙追上去卖乖:“别生气了明若,我知道轻重,保准不会有下次。”
左奕才不信他的鬼扯,不仅如此,左掌柜其实大概也已经猜到今年年头的那场凌汛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江屿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左奕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牢了才能放心点。
左奕一想到这,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江临渊是不是故意把这幅祸国殃民的嘴脸展露到他面前来的?因为只要自己看明白了这个小业障是个真祸害,那是断断不可能放他出去为非作歹的。
那日后和离什么的,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俩人注定要拉拉扯扯一辈子。
左奕训这只狼训了一辈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当这只狡诈的东西咬着项圈,温顺的把锁链递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掌心里那冷冰冰的铁链其实也在无形中套牢了他。
江临渊眼看着那人不怎么生气了,贱兮兮的一笑,那双不老实的手就又试探性的揽到了左明若那细瘦的腰身上。
左奕无奈的叹了口气。
长夜漫漫啊……
-----------------------
作者有话说:是想写那种,“我给你带上了项圈,但是与此同时,你也给我带上了镣铐”的感觉,不知道写没写出来QAQ
第89章
昨天为了吓唬江屿, 左奕什么狠话都说了一遍,可今天,等左掌柜睡到日上三竿,腰酸背疼的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到底是没让那个围着他打转的家伙真去给庄引鹤“磕头”。
这番作为倒也不是不好理解, 毕竟江屿跟燕文公对着干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单单是俩人之间擦出来的那点火星子都已经烧死了好几个人了, 这会江屿要是突然改弦更张, 用低姿态去见燕文公, 先不说那位会不会信这出弃暗投明的大戏,就算他真信了,江家也会陷入到一个非常容易被拿捏的境地,万一燕文公顺水推舟, 盐运使这世袭罔替的官还能不能做下去都是两说。
可江大人才管不了这么多呢, 在他看来, 这就是明若舍不得他去庄引鹤那伏低做小的受委屈, 于是这条饿了小半年难得尝了一口荤腥的狗东西就更是无法无天了, 把左奕烦的恨不得再出去跑几年商。
等左奕终于抽出空, 试探性的放出了一部分米面去平抑粮价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彼时铎州牧的受降书都已经递交过来了。
庄引鹤最近忙着安置铎州过来的流民, 忙着重新划定国境线,与此同时还得防着京城里那几次三番的试探, 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瓣用, 但他也还是在百忙之中留意到了粮价下跌的事情。
竹七回来的时候,虽说也带了不少赈灾粮,但是就那点杯水车薪的量, 根本不足以造成如此大的价格波动,所以庄引鹤很快就意识到,还有人在跟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古往今来,但凡是在青史上留了几笔的皇帝,在开疆扩土方面都大有作为,换一种方式来说,疆域面积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完全跟政绩挂钩了。这里面的原因说穿了,其实还是粮食的问题。
一亩地的小麦一年就能磨出来那么多的面,要是赶上年景不好,灌浆期再出点问题,亩产只会更低,而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想要养活更多的人口,就需要更广袤的土地。
只有地多了,人口才能多,只有人口多了,军队才能强大。
所以为了把整个西夷都吃到大燕的肚子里,庄引鹤哪怕是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于他而言这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燕文公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有爱民如子的理由,粮食的事他必须得操心,可对于旁人来说,特别是对于那些奸商来说,没赚钱就等于是赔了,那这位不声不响就已经开始往外低价售卖粮食的生意人,背后的动机就十分值得推敲了。
可是先不管这位‘人傻钱多’的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做的事情总归是对万民有益处的,所以庄引鹤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左奕见投石问路的试探已经有些成效了,这才不卑不亢的给燕文公递了个帖子进去,说江屿看见这饿殍遍地的场景实在是于心不忍,所以为了帮忙,左奕想以商会的名义,再额外无偿的捐赠些粮食出来。
左掌柜家里最多的就是钱了,所以出手极为阔绰,有他站出来拉的这一把,被林丰年贪掉的那个大窟窿就堪堪能被补上了。
左奕作为一个本该利欲熏心的商人,为了赈灾出了这么多血,可关于这件事的交换条件,他却是一个字都没提。
不太对劲。
庄引鹤看着帖子里那滴水不漏的说辞,隐隐有了一些预感,这位说话妥帖,办事和婉的左掌柜,只怕是个要比江屿还要难缠的人物。
跟着左奕的帖子一块送来的,还有几样燕国里没有的瓜果。
有哑巴这个正经的郎中在,温慈墨的伤口已经可以拆线了,于是他这会端了一盘尚且挂着水珠的果子过来,路过的时候还不忘顺道塞了一个到庄引鹤嘴里:“怎么,左掌柜是看江屿贪了太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用这粮食来抵税了吗?”
庄引鹤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只摇了摇头。
但其实温慈墨也知道,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但是一旦上了称,那不脱层皮根本就下不来。江屿确实用各种方法逃过了摊丁入亩所产生的重税,但是这事他要是真敢认下来,那后面等着他的只怕就是革职查办了。
75/161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