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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慈墨知道轻重,这些粮食,不过是左奕示好的敲门砖而已。
“粮价既然已经下去了,那国库里的那些钱就可以先攒着了。”勤俭持家的竹七仔细算了算,点了点头,“手里既然有钱了,那驿站的事情也算是还能有点转机。”
“这钱倒也未必非要花在这个上面,”庄引鹤把果核搁在了盘子里,任由那褐色的玩意在里头滴溜溜的滚,谁也说不清它最后要停到哪,“西夷这片地上的小国,还没有巴掌大,就算是他们真有那个称王称霸的心,就那点国力,几仗下来就拖垮了,所以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当大哥。他们只想攀附别人,对他们来说,磕头认干爹才是最好的选择……驿站这事也是一样。”
竹七沉吟了半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跟犬戎之间势必还要有一战,这一仗若是能光明正大的赢了,不仅是刘衡能安分下来,四境之内也就都不敢再起反心了。”
“反心自然是不敢有了,只是若真到了那时候,先生恐怕就得面对你那好相父的猜忌之心了。”温大将军把自己啃完了的果核也扔到了盘子里,还十分认真的伸出手去,把那俩果核首尾相连的挨到一处去,“圣上有意激化宰相一党内部的矛盾,这次铎州的受降书又是让先生接的……这事不好办啊,不如我也占一卦,看看吉凶?”
庄引鹤拧着眉看向温慈墨:“你还会这个?”
“多少也学了些。”镇国大将军儒雅的笑了笑,随后抓起盘子里吃剩下的两枚果核,拢在手心里摇了起来,“主要是不知道将来的娘子喜欢什么,所以学了这些,日后好逗人开心。”
“……”
也不知道为什么,燕文公总有一种自己被调戏了的感觉。
随着那两枚果核掉在桌面上砸出来的沉闷响声,温大将军开始认真的研究着卦象,半晌后才说:“我夜观天象,京城里那位宰相大人,今日怕是要睡不着了。”
“……”
一连好几天了,整个怀安城都被每春必来的沙暴罩在里头,庄引鹤是真不知道,这混账玩意是从哪观来的天象。
不过该说不说,镇国大将军这个招摇撞骗的二把刀半仙,还真算的可以。
为着这几场胜仗,燕国在京城里那可真是露了大脸了,每天去桑宁郡主府上拜谒的人,都快把门槛给踩烂了,这群人恭恭敬敬的来,再客客气气的走,面上一派春风和煦,可内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可就没人知道了。
反正过了没几天,萧砚舟就往怀安城去了一道圣旨,除开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最核心的一句旨意就是——体恤边关劳苦,所以另送了一员猛将过来帮忙。
镇国大将军一看,就差没直接把那明黄的绢帛给扔一边去了。
猛将?他在京城那么多年,除开一群纸上谈兵的酒囊饭袋,就再没见过什么别的品种的人了。满京城从管理京畿城防的大统领,再到全权督办武举事宜的总教头,俩人捆到一块都未必够给梅烬霜揍上一炷香的。
这点他清楚,皇上清楚,方修诚自然也清楚。
可哪怕是这样,方相一党还是撺掇着乾元帝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萧砚舟急于分化他们这群勋贵的权利,对于这种窝里斗的大戏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苦了目前在燕国带兵的温慈墨了。
但其实镇国大将军心里也知道,这件事说白了,还是因为自己那两场仗打的太‘容易’了。
世人总是这样,就只看得见别人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根本不想他们为了能走到这儿,到底流了多少血泪,这群眼高手低的家伙被身边的奉承迷了眼,居然真觉得所有的功名都唾手可得,只要自己抓住了机会,飞黄腾达不过就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而已。
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还不知道‘戚总兵’的真实身份,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打出来的这两场波诡云谲的战役,到了他们那就变成了一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上我也行”。
攻城略地这件事既然如此‘简单’,京城里那些勋贵们就开始动心思了。
看前线这个战况,是不怎么危险的,那不如让他们的小辈们也去怀安城戍守,一能给这些富家子们名正言顺的积累一点军功,为世家后来慢慢的夺取兵权做准备,二来,还能分掉一部分燕文公的势力,防止他一家独大。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稳赚不赔的肥差。
温慈墨一想到将来会有个狗屁不通的‘猛将’过来,搬着一本所谓的兵书,照本宣科的跟自己对着干,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都不用人提醒,大将军就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注定要水深火热。
白天跟那群戎狄斗完,晚上回来还得受夹板气,温慈墨想想就觉得日子没指望,实在是不想在怀安城里呆了。
再加上大将军其实也清楚,呼延灼日之所以能在遇刺的时候喊出自己的名字,那八成也对他的身份开始起疑心了,也就是这会单于大人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要不然他高低得带兵去探探空驿关里的虚实。
于是大将军秉持着“敌疲我打”的原则,打算索性就趁着这个机会,不在怀安城里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先回齐国去露露脸,让蛮人知道他人屠还在空驿关镇着呢。
如此一来,他倒是要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犬戎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于是他给燕文公留下了一个“不想白领这俸禄,所以打算回去打打蛮人秋风”的折子,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亲卫回空驿关了。
不过温慈墨走之前也留了个心眼,他把梅既明给‘忘’在怀安城里了。
而跟梅都护一起被落在家的,还有大燕的兵符。
温大将军这个老狐狸跟朝廷里那帮纸上谈兵的老东西斗了那么久,自然知道他们几斤几两,所以那些他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大燕铁骑,自然不可能交到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手里。
日常训练和边境巡逻这方面,随着那位‘猛将’新官上任后可了劲的折腾吧,但若真的开打,军事调动的权利必须留在梅既明这。
被世家套上了这么一个紧箍咒后,镇国大将军自然憋了一肚子火气,于是这次回空驿关后,索性就全都撒在了蛮人身上。
哪怕因单于重伤,安分许多的马胡子并没有趁着今年春旱的时候出来趁火打劫,温慈墨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于是很快,那面象征人屠的猩红色战旗,便再度猎猎飘扬于空驿关之上了。
呼延灼日被那群巫医用灵丹妙药喂着,终于是清醒了一会,可一听说底下的兵被温慈墨这个活阎王勾走了那么多,一个急火攻心,在喷出来一口心头血后,又活生生被气昏了过去。
镇国大将军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白天忙着带兵,忙着去跟梅老将军讨教,还得见缝插针的去找蛮人的麻烦,整日里风风火火的,火气自然是撒的差不多了,但是吧,在这百忙之中……大将军又有点想他家先生了。
这遭既然已经在齐国露过脸了,那温慈墨就盘算着想回去了。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回大燕呢,无间渡就给他来了一封信——线人来报,江屿那个刚安分了没几天的家伙,偷偷地收拾好了小包袱,就这么自己个奔着金州去了。
江屿江大人,无风都能掀起三层浪的家伙,就这么赤手空拳的跑去西夷十二州了,那能去干什么?
反正在温大将军这,是最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这只眯着眼的狐狸的。
金州跟厉州挨得那么近,能去干什么,他八成是想跟燕文公一样,偷摸的养点私兵,所以也去金州买火铳了。
那不然去干嘛?总不能是求那些个一脑袋蛇头的邪神,给他家左奕赐个孩子下来吧?
第90章
江屿这个人在温大将军这, 可以说是劣迹斑斑,若是真让温慈墨捏着鼻子硬夸的话,在他看来盐运使大人估摸着也就只有那副皮相还值得拿出来说道一二了。
因此,对于江屿这次十分不合常理的出行, 镇国大将军是真的放心不下。
不过温慈墨这么多年来, 手底下养的那么多人也不是吃白饭的,这种非常不体面的跟踪摸哨的事情, 其实交给他们来做完全没问题, 但大将军毕竟不是空烬那种四大皆空的出家人。
温潜之六根不净, 所以这贪嗔痴的毛病,他多多少少也沾一点。
就比如说刘衡手里那几个驿站的事情,虽然从根上来说,这些都是庄家的老产业了, 但是因为一直都是作为被藏起来的底牌来准备的, 所以除非彻底没得选了, 否则庄引鹤也是真的不想直接出面, 光明正大的用强权去压人, 逼着刘衡不敢把这些驿站给随便卖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 找一个好拿捏的巨贾,让他出面去接手这个烂摊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温慈墨就贪在这一点上——江大人他自然信不过,但他身后不还站着一个富可敌国的左奕呢吗?
镇国大将军想试试看能不能抓住江屿身上的小辫子, 进而逼着左掌柜站到他们这边来,让明哲保身的他在这乱局中也落下一子。
燕文公在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就觉得相当没谱, 因为不论是江屿还是左奕,这两个都不是好拿捏的主。
这事温慈墨心里其实多多少少也清楚这一点,但是哪怕有庄引鹤在, 镇国大将军也实在是不想在怀安城里呆了。
原因倒也不难猜,无非是被那位猛将异想天开的想法给气到了。
异想天开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位纸上谈兵的小将军他居然决定励精图治。也不知道是家里哪位高人给他灌输了这样的想法,这位长在锦绣堆中的少爷居然天真的觉得,在带兵打仗这件事上,勤奋,就一定能出好结果!
于是那些闭门造车的歪理邪说就这么被套上了一个“锐意革新”的壳子,热火朝天的推行了下去。
镇国大将军眼瞅着事情已经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越跑越偏了,十分不仗义的抛弃了梅既明这个难兄难弟,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一拍屁股就悄没声的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了。
温慈墨溜的不光彩,所以自知理亏的他连口信都没给梅二公子留一个,等梅既明愁容满面的拿着兵符来找他,想把这烫手的山芋再扔回到温慈墨怀里的时候,却发现早就人去屋空了。
在得知自己的混蛋上司早就跑了之后的梅都护,额角不可避免的爆出来了一串快乐的小青筋,于是梅二难得抛弃了他克己复礼的那套自我约束,在心里把温慈墨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将军才不管这么多呢,他只是不轻不重的打了几个喷嚏,皱着眉在心里抱怨了几句这还没转暖的鬼天气,然后拉好自己被风吹掉不少的兜帽,就这样问心无愧的踩上了金州的土地。
这么多年来,金州还是那个金州,但是当镇国大将军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却不是当年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公子了。
一阵非常地道的带着浓重金州口音的西夷话传了过来:“客官,您的茶,慢用。”
温慈墨眼下落脚的地方是个小茶摊,就那种在路边随处可见的,简单支个棚子,再煮几壶热茶就能揽客的地方。
棚子不大,拢共也摆不了几张桌子,所以也没必要请伙计,什么洒扫涮洗的活都是掌柜的一个人在做。
来来往往的行脚商和过路客,无论愿不愿意花钱买碗茶喝,累了也都能来这小棚子底下坐一坐。
温慈墨是属于愿意花钱的那波人,于是他吹开浮在最上面的那层茶沫子,喝了一口后,这才抱着那尚且冒着热乎气的茶碗问:“掌柜的,您这供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哦,您说这个啊!”掌柜的听到客人这么问,忙把脖子上挂着的汗巾取了下来,先是仔仔细细的把手擦干净了,这才把那个小佛龛上供着的一只鎏金小碗给请了下来,“我们家祖祖辈辈给庙里供奉了一百年的灯油,才得了这么一个。大喇嘛给它开过光的,这可是福报啊,能保佑我们一家的,自然得供起来。”
温大将军这些年来没少跟金州打交道,那一嘴地道的金州口音都能以假乱真了,所以他自然知道,这小碗虽然看着金光灿灿的,但其实只在表面鎏了一层薄金,稍微用力扣几下都会暴露出内里包着的那便宜的黄铜。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金州牧一个德性。
这家人辛辛苦苦的供奉了一百年,就得了这么个器物,这些每日念着佛经从不沾染世俗的喇嘛,当真是比左奕还要精明的商业奇才。
温慈墨喝完了茶,留下了几枚铜板——也不知道这些辛苦赚来的铜板里,又有多少会变成供奉给庙里的香油钱。
外面风很大,混合着沙子一起,打在人脸上生疼。温慈墨把半张脸都藏在了兜帽下面,这才又一次踏上了金州里唯一的那条青石路。
道路尽头那座气势恢宏的庙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是香火不减,络绎不绝的信众排着队来到大殿里,虔诚的叩拜着那尊高高在上的三面佛。
数载春秋过去,那佛像仍是无悲无喜的坐在那,宝相庄严的看着底下的信众。
比较有意思的是,来这大殿里参拜的人,大都衣衫褴褛,少有能穿得起鞋的。可尽管这样,他们还是虔诚无比的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充满期冀的供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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