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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姑娘实在是太特殊了,哪怕被岁月冲刷了这么多年,这个旧影业依然顽强的钉在那,就像是一个被不经意间刻到旧时光里的罪证一样。
饶是温慈墨见多识广,他也想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会从大周的京城,到这个万里之外地方来。
谁带她来的?方修诚吗?
温慈墨思绪纷乱,又一寸一寸的打量了那个姑娘很久。
四周静寂无声,除了长明灯的烛芯偶尔爆出来的那点动静外,就再没什么嘈杂的声音了,那姑娘就连祝祷时都是一副安静的样子。
既然想不明白,大将军就打算亲自去问问了。
温慈墨把中指穿在匕首的佩环上,无声的将这把利刃反手握在了掌心里。
但是反常的是,这次大将军的匕首没出鞘。
这小阁楼里除了这姑娘和他外,就没别人了,只有一堆戳在那的木头牌位,构不成威胁。
温大将军此番也只是想听几句实话而已,并不想伤人。
灯烛长明,一室寂静。
终于,在一盏长明灯又爆出了一朵灯花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翻了上来,他无声且迅速的靠近了那个还在专心祈祷的女子,右臂利索的控制住了那姑娘的上半身,冰凉的刀鞘带着死亡的温度,贴上了她的颈侧。
男人的声音很低,也很稳:“别动,别喊,我不想伤害你。”
随后,饶是温大将军见多识广,也没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姑娘在最初被控制住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紧张了一下,浑身肌肉都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这都还算正常,但是紧接着,她却完全放松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经文念得太多了,她仿佛真的是把生与死都看开了,在不知道身后那个人是谁的情况下,她却先一步的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于是温慈墨就眼睁睁的看着,这姑娘完全忽视了自己这个“刺客”,仿佛也压根没注意到脖子上多出来的那把匕首。
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后,这姑娘居然只是平静的捡起了刚刚被扔到地上的那串珊瑚珠,继续有条不紊地揉捻着。
她带着一身的沉静,伴着满屋子的焚香,继续微微阖着眼,平静又无声的诵念着经文。
从始至终,她连头都没回。
就好像她完全不关心身后的人是谁,也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温大将军叱咤风云这么多年,还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也觉得新鲜。他抬手,把那除了能拿来吓人,再也没有别的用处的刀鞘收了起来,问:“我也出身于大周的掖庭,你还记得我吗?”
游子在外的时候,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千里之外的故乡,否则庄引鹤也不至于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就为了回家。
况且温慈墨不仅是大周人,他对上这个姑娘时,是正经能称得上一句“旧人”的。
可哪怕听见了这么熟悉的乡音,那姑娘也还是无动于衷,只专心的跪在地上,一板一眼的转着手里的那串珊瑚珠。
在一身银白的衬托下,像极了某种神话里的天女。
温慈墨觉得事情不太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维持着半跪在那个女子身后的姿势,在没有惊扰到她的前提下,慢慢抬起了自己空着的手,在她的左耳边打了个响指。
指节摩擦带起来的风,扰动了别在耳后的银发,却没有惊动这琉璃一样的姑娘。
她没有转过身来,仍旧是背对着温慈墨,沉默无声的诵着经。
她听不见。
这不对劲。
掖庭挑人的标准极严,内院更是如此,当时苏柳因为得了点能治好的咳疾都要被扔出去,如果这姑娘是个聋子,那她根本就不可能进得去掖庭的大门。
更别说为了伺候好主子,他们这些掖庭的奴才们每日还有一大堆的规矩要学,要是什么都听不见,怕不是早就被掌教拖出去打死了。
也就是说,这姑娘是在出了掖庭后才聋的。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人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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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看过《他是龙》吗,女主大婚,赤脚踩在红色的小浆果上,周围全是碎雪,冷色调配上浆果的暖色,那一幕真的美炸了,毛子的审美好绝
第94章
焚香袅袅, 柔和的烛光打在这姑娘的脸上,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了一丝血色。
她就像是一尊恬静的塑像,被封存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在那个姑娘沉静的祝祷声中,温慈墨站起了身, 他右手挽了一个刀花, 把匕首反握在了掌心里,随后,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了那位姑娘的面前。
许是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 那姑娘终于是张开了她那银白色的睫毛, 用粉色的瞳孔,淡漠的看着温慈墨。
她既不疑惑这个男人是哪来的,也不关心他是不是来杀自己的,她睁眼的唯一原因, 可能只是因为光线太暗了。
在知道这姑娘听不见后, 温慈墨抬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罩——他不确定这姑娘能不能看懂唇语, 但是他得试试。
掖庭的奴隶都是不认字的, 他就算是写了这姑娘八成也看不懂。
所以大将军只能赌一把了, 他赌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 这女孩都还能记得起那最为熟悉的乡音。
那姑娘木然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系列的怪异行为,无动于衷,只是像个精致的傀儡娃娃一样, 合着固定的频率,一下又一下的眨着眼睛。
温慈墨做事向来很有耐心, 他不着急, 于是继续用唇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刚刚问的那个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大周太久了,这姑娘好像真的已经忘记中原话怎么说了, 她跪坐在那,就像是一个瓷娃娃一般,粉色的眸子里只有麻木,甚至连一点对于温慈墨此番异样行为的疑惑都没有。
镇国大将军敌国的帅帐闯过,刀光剑影的沙场也去过,可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姑娘,一向待人谦和的温慈墨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总不能把这个姑娘给绑走,找个安静地方慢慢盘问吧?
就当温慈墨打算用西夷话再问一遍时,那个姑娘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变了。
那双原本无悲无喜的看着温慈墨的粉色眼睛,此刻微微瞪圆了,迟疑着、试探着透露出了些许愕然来。
大将军见状,感觉这姑娘八成是看懂自己的唇语了,忙微微跪直了身子,又问了一遍:“看懂了吗?我们曾在掖庭见过,那时候……”
可还没等温慈墨把这句话给问完,这姑娘却突然用白的几乎能透光的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随后,做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除了诵经以外的动作——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耳,轻轻的摇了摇头。
温慈墨知道,她的意思是她听不见。
那姑娘在做完这个动作后,就又不动了,她就只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半跪在她面前的温慈墨,似乎是透过他,在追忆过去的什么人一般。
半晌后,她那冰凉的手指突然颤抖着,慢慢的抚上了大将军的面颊。
温慈墨这辈子,除了跟琅音娘子逢场作戏的时候外,就再没有跟别的女人进行过什么亲密接触了,他又是个习武之人,被这么一碰,浑身上下都打了个激灵,本能的就往后撤开了一步,拉开了跟这姑娘之间的距离。
那姑娘坐在满室摇曳的灯火里,看着这无声的拒绝,倒也没说要继续追上来,只是那双手还是空落落的伸在半空中,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
许是因为这身装扮的原因,她看起来总是无悲无喜的,但是那双淡粉色的眸子里化着的情绪,却比刚刚丰富多了。
温慈墨见她不再上手了,便也没有继续往后退,可谁知道那姑娘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
豆大的泪滴,就那么缓慢的在眼眶里聚集,然后纷纷连成线滚了下来。不过诡异的是,这姑娘就连哭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
温慈墨皱了皱眉,居然罕见的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镇国大将军阴曹地府都闯过几遭,可这种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开始哭的阵仗,也着实是第一次遇见。
倒也不怪温慈墨,毕竟他身边能接触得到的,都是梅溪月和琅音之流,这俩姑娘的性子,不把别人折磨哭都算好的了,自然不会自己偷偷抹眼泪。
所以难得的,八面玲珑的大将军面对着这个局面,一时间也有点手忙脚乱。
他就算是能想办法舌灿莲花的哄一哄,这姑娘也全都听不见。
可很快,温大将军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因为这姑娘开始笑了。
那双粉色的眸子虽然还泡在泪水里,但是盈满的却不再是悲伤了,少女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里塞的都是喜极而泣。
她一改刚刚木然的样子,被那抹笑带着,殊丽的面容整个都展开了,昏黄的烛光把她的肤色映的透亮极了,像是一朵苦熬了无数夜晚终于等来花开的白昙。
但是被这样一个饱满的笑容感染着,温慈墨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从这姑娘咧开的嘴角里发现,她没有舌头了。
难怪,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就连诵经,都是无声的。
温慈墨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被人折磨成了如今这副又聋又哑的模样,他只能是安静的陪着这姑娘,看她沉默无声的发泄着这么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苦闷。
她跪在地上,哭着笑了好久,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笑这荒唐的世道。
等这姑娘把这么多年的苦痛混着泪水全部哭干了之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了。
她擦干了脸上斑驳的泪痕,认真的对着温慈墨笑了笑,随后,那双手慢慢的抬起,落在了匕首的刀把上。
温慈墨压低眼帘看着,没有出声。
这哑女试探性的伸出手去,用她那只能拿得动珊瑚串的手,想去拔温慈墨攥在掌心里的那枚匕首。
男人只需要轻轻的把拇指摁在刀枕上,哪怕这姑娘用上两只手去拽,最后也还是没能如愿的把匕首给抽出来。
在尝试了半天无果后,那哑女终于放弃了,她松开已经攥的有些发白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姑娘拖着一身繁重的长袍,往外面走了几步,看温慈墨没在第一时间跟上来,她甚至还停下来等了等人。
大将军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但在沉默了一会后,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这小阁楼八根主梁的中间,立着一根极为突兀的立梁,要不是有这哑女带着,温慈墨绝对想不到,这立梁下面居然藏了一扇暗门。
温慈墨看那哑女跪在地上,费劲的拽着门板,无声的上去搭了把手。
那老旧的暗门被推开后,一股石灰粉末混着各种草药的腐败气味率先冲了上来,把温慈墨的舌根呛得全是苦味。但那姑娘却好似完全没闻到一样,躬身就钻了进去。
大将军行事向来稳妥,在确认没什么猫腻后,这才跟了下去。
在绕过了几层木质台阶后,温慈墨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这笼子也说不清是什么材质做的,从里面看去,只知道是个小的八角形。它就这么被镶嵌在这座塔楼的穹顶上,完美契合了这座塔楼的形状。
而笼子外面的墙壁上,则用金漆和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温慈墨眯着眼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看懂。
纵使是在四面漏风的笼子里,那股刺鼻的味道也还是经久不散,这让大将军本能的开始寻找起这味道的来源,然后他这才发现,他的脚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茧”。
包在这些茧外面的,却不是蚕丝,而是那种绣满了经文的红色绸布。
做这活的应该是个熟手,因而这红色经幡裹得极为圆润。
为了确保这圆茧不会散开,在包好后还有人在外面细致的缠上了一层穿着金币的红线。而那剩下的用不完的红色经幡,则尽数顺着笼子的孔隙垂了下去,变成了那随风摇曳的“瞳孔”。
那刺鼻的气味就是从这血红色的茧衣里传出来的。
温慈墨有点好奇这里面包着的是什么东西,可还不等他想个法子去问一问,那哑女居然已经跪在一个茧的面前,开始徒手拆外面那层穿着金币的红线了。
让她用那双瓷白的手合掌诵经还行,这种粗活属实是难为她了,葱白似的手指都被勒红了,却也不见那红线散落半分。温慈墨见状,抽出匕首,非常利索的把那层缠在一起的红线全给割断了。
那哑女对着他微微点头,权当谢过了,随后,就又开始专心致志的去拆那下面的红色茧衣。
底下垂着的经幡被她的动作给扰动了,诡异的舞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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