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说五六年前温慈墨看见这些的时候,还会震惊,还会不解,那现在他再看到这一切时,只有千帆过尽后的淡然。
在那一队前来朝圣的信众里,温慈墨注意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虔诚的把所有的铜板都塞到了功德箱里,可还不等她再磕几个头,就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喇嘛把她给拽了起来。
那喇嘛对着那女人,正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
温慈墨听懂了,原来三面佛手心托着的那一碗金灿灿的头骨里,有一个来自于她的女儿。
说完,那喇嘛就走了,片刻后,他用钵盂给那女人端了一碗水出来。
温慈墨推测了一下,觉得这八成就是金州人最渴望得到的‘圣水’了,他们坚信这水可以洗净他们身上所有的污浊,带走他们的原罪,这样此生的业果赎完后,来生就不必再做贱民,可以轮回成一个真正高高在上的‘贵人’。
这碗水在金州,是真的可以逆天改命的。
那茶铺的老板供奉了一百年,就只能得一个小金碗罢了,他要是想要这碗圣水,恐怕还得再努力几百个春秋。
那女人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赏赐砸懵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千恩万谢的跪下了,她诚恳的叩首,神情激动,几乎要把额头磕出血来。
可悲的是,她谢的却不是给她带来这碗‘圣水’的那个无辜的孩子,而是那尊宝相庄严的三面佛。
温慈墨漠然的看着这一切,猛地就想起来他家先生的那句话了——“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于是镇国大将军在短暂的伫立后,抬脚,决定继续往前走。
大势所趋,西夷十二州他是肯定要拿下来的,金州自然也不例外。
路还长,他还不能停。
江屿的马车刚刚从这个庙门口过了一下,可他甚至都没下车,在跟一个小喇嘛隔着窗户说了几句话后,一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老萨满哼哧哼哧的爬上了轿厢,那马车这才又吱吱呀呀的往前走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首先,镇国大将军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江大人此番过来确实不是为了买火器,要不然这个方向就纯粹是南辕北辙了。
那他是来干嘛的?总不会真是过来重金求子的吧?
可温大将军就算是再好奇,也不可能直接钻到马车里去偷听,所以就只能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不动声色的往前摸。
终于,那马车停在了一个十分扎眼的建筑物前。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完全不同,眼前戳着的是一个又细又高的塔楼,从上到下,规规矩矩的摞着九层琉璃瓦。
檐角规整的挂了一圈青铜铃铛,被风一吹,那铃铛跟中邪似的,在空中不住地打着摆子。
风声实在是太大,铃铛声便听不见了。
今日老天爷是真的不赏脸,日头一直被盖在沙暴下面,所以铃铛连带着旁边的琉璃也都被风刮得脏兮兮的,远远望去,这塔楼就像是一枚灰扑扑的锥子被竖着的扎在了大地上。
江大人显然对这地方十分熟悉,下了马车后根本不用人带路,就这么提起衣摆,顺着侧门就进去了。
那老萨满年纪大了,连呼哧带喘的从车上滚下来,差点没能跟上江大人的脚步。
温慈墨没有打草惊蛇,塔楼这种地方易守难攻,一旦暴露,对面在占据人数优势的情况下,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也难说自己一定能跑得掉,所以他极有耐心,在外面一直猫到了暮色四合,等江屿跟着那老萨满一起出来后,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慢慢的往里摸了过去。
门口只有两个小喇嘛守着,毕竟这动辄就要熬大夜的活枯燥又没什么油水,但凡有点资历的,都想尽办法躲了。
这两个小喇嘛缩在门口背风的地方,困得直点头,温慈墨见状,顺水推舟的用了点手段,让他们睡得更熟了,有一个甚至还吹起了鼾,温慈墨见时机成熟了,这才挨着门边的阴影蹭了进去。
浓重的夜色已经压下来了,那灰扑扑的塔楼自然也没能幸免,囫囵个的被埋到了深沉的夜幕里。
外面月不明,星更是稀得一个都看不见,所以温慈墨先入为主的以为,这塔楼里面应该也非常昏暗。
但一进去大将军却发现,恰恰相反,这个塔楼里面甚至可以说是金碧辉煌。
金州牧这钱花着也不嫌心疼,居然在这塔楼的四周上下全都挖了壁龛,里面摆满了香烛。
那跃动的烛光挣扎着,顺着塔楼上的小窗爬了出去,在漆黑的夜色里鼓动着,从外面看的时候,像极了幢幢鬼火。
在那壁龛的下面,有一圈贴着墙壁修建的阶梯,就这么盘旋着爬了上去。
而塔楼正中间垂落的,则是无数用金线缝制在红布上的经文。
那如血的红布从塔楼最顶端一直垂到了地上,再配上在烛火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经文,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当然,若只是这点东西,属实犯不上安排俩小喇嘛看门。
这塔楼四周的石壁上,也大有说法,最贵的东西都在上面了。
塔楼的内壁上不仅掏了壁龛,剩下的所有空白的地方,全被画满了金州传说里那些各路神魔的故事。
这些简笔画只有黑金两种颜色,所以温慈墨最初只以为这是用金漆画上去的,可真上手摸了之后却发现出不对了,这一通到顶的壁画,居然全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金砖拼贴出来的。
黑色的部分估计也是某种温慈墨没见过的金属,反正触手生温,应该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
镇国大将军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周的权贵,甚至还宰了几个贪得多的,但是就连他也没见过这种穷奢极欲的场景。
那些信徒们辛辛苦苦捐了几辈子的香油钱,原来都在这墙上贴着呢。
顺着那垂落下来的红布,温慈墨抬头向上看去,他想知道这辉煌奢靡的壁画究竟能蔓延到哪里,然后大将军就看见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塔楼八边形的藻井中间,堆满了血红血红的经幡,而在刻满古狄语的穹顶周围,则均匀的盘绕着一圈圈又细又长的楼梯。
楼梯组成的细线并不相连,而这中间被用来填补缝隙的,正是那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璀璨壁画。
这些混乱又明艳的色块撞在一起,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居然凑成了一只以这高塔为载体的巨大的‘眼睛’。
而中间作为‘瞳孔’的血色经幡,在有风进来时,会跟着那满墙的烛火一起摇曳,就仿佛那只巨大的血色瞳孔正在微微转动一般。
配合上周围跃动的光影,会让站在最下面的人有种一直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巨物窥视着的诡异感。
温慈墨抬头,漠然的跟这只巨大的瞳孔对视着。
他不信神佛,于是便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匕首,低头,拾阶而上,打算去最顶上那只‘眼睛’的后面瞧瞧。
随着大将军绕着塔楼慢慢的往上走,他也慢慢开始理解,为什么金州会有这么多人都如此虔诚了。
这座塔楼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画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没有一点留白,也没有给人留出一点分神的余地,人走在其中的时候,被这满眼的金色和红色罩着,极其容易产生一种奇异的沉浸感。
而这些壁画的排布也极有讲究,最下面是被火焰煎烤着的修罗地狱,而最上面则是彩云缭绕的极乐之地。
温慈墨一直踩着螺旋的台阶往上走,难免把自己绕的有点晕乎,于是在天旋地转中,大将军一时间居然也有些恍惚。
就仿佛他现在正走向的不是塔顶,而是那无忧无虑的天国;他踩着的也不是蜿蜒而上的楼梯,而是凡尘俗世之人没有权利踏足的,登神长阶。
-----------------------
作者有话说:这边的蜡烛里如果再加点致幻剂,那就将是绝杀了,曼陀罗什么的(不是)
第91章
等温慈墨终于把自己转到塔楼顶上的时候, 匕首已经提前攥好,反手藏在腕子后面了。
温暖的烛光洒在墙上,打出了浓重的阴影,谁都没发现, 那阴影下面, 有一片鬼魅一样的纯黑色衣角滑了过去。
那人的动作很轻,连烛火都没有被惊醒。
温慈墨在供桌下面蜷缩了一会, 终于确定了, 楼上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阁楼里居然真的无人值守。
这塔楼下面都能用金砖作画, 这几丈见方的‘凌霄宝殿’里难道就没有一件值得他们留几个人的宝贝吗?
镇国大将军不信,于是他小心的压低了身子,谨慎的打量着四周。
还真没有。
因为这屋子里除了摆的错落有致的供桌和牌位以外,就只剩下成片正在幽幽燃烧着的长明灯了。
俗话说得好, 不怕贼偷, 就怕贼惦记, 可眼下摆的这一屋子的晦气玩意, 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怕是没有哪个贼愿意去惦记这个。
在确认这鬼地方确实无人值守之后, 温慈墨这才谨慎的从阴影里钻了出去。
他此生不信神佛,身上背的杀孽又重,注定是得不了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大将军万事都看得很开,因此也懒得去避讳什么, 他就这么直接伸手, 把长明灯后面供着的牌位给拿下来了一个。
这牌位不知道是拿什么木头雕的,压手的很,而且有种很好闻的木香, 哪怕被这一屋子的香烛熏了这么久,那幽远的木香也还是清晰可闻。
这牌子的雕工不错,木匠在上面阴刻出名字后,没有选择随行就市的用金漆描一遍,反而是拿了金丝,细细的沿着名字的外轮廓镶嵌了一圈,错金之后的木胎看着确实更有质感一些。
面子活做的不错,但是里子就不太行了。
这牌子的背面刻的有生辰八字,在这方面,木匠就懒得再用错金的工艺了,只草草的用金漆描了一遍了事。
温慈墨很快就意识到,这不太对,犯忌讳了。
哪有牌位上只写了生年,却不写卒月的?
温慈墨皱着眉抬头,又看了看这阁楼四方的陈设。
这阁楼周围总共是八根主梁,分别合着八个方位,而后又在最中间的部分矗立了一根上下一般齐的直立状立梁。
对于西夷这边怪力乱神的教派,温慈墨了解的不多,但是在很多信仰里,确实都有九九归一这么个说法。所以大将军一时间有了点模糊的推测——这地方极有可能是给那些痴迷于求取长生的人用的。
且这个阁楼的位置极高,正符合壁画上金州人对于极乐之地的想象。
温慈墨把手里的小木牌给放了回去,又粗粗的扫了几眼旁边牌位上的名字,惊讶的发现,这里头供着的居然还有不少是他的旧识。
金州跟犬戎的关系向来密切,所以在这里请了长明灯的,有不少都是在犬戎那边有名有姓的将军和贵族,自然,这里面也少不了呼延灼日的名字。
温慈墨想起来这人被自己扎了一刀,还不知道死活呢,此番要是真能挺过来,也不知道这位单于会不会再多给这鬼地方上点香油钱。
而最讽刺的是,这里面有好几个倒霉的家伙已经被‘人屠’给送回长生天了,可这长明灯居然还在没日没夜的烧着。
温慈墨略咂摸一会也就回过味来了,这些花重金给他供了长明灯的人所求的,大概率已经不是今生今世了,八成已经开始退而求其次的给那更加虚无缥缈的来生祈愿了。
温慈墨想明白之后,不轻不重的嗤笑了一声。
镇国大将军越发觉得,这金州牧虽说在安邦治国上没什么造诣,以至于把这蕞尔小国折腾得民生凋敝的,老百姓连双草鞋都买不起。可他若真想沉下心去做生意,估计就连左掌柜都得觉得自愧不如——赚完活人的香火钱,连死人也不放过,当真是抓住了一只大肥羊就使劲薅啊。
而这群肥羊当中油水最多的一只,当属握着好几家商行的左老板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勾当,温慈墨也实在是不好说什么。
不过大将军看着左弈的牌子站在桌子的一角,被长明灯幽幽的照着,他大约也能猜到盐运使大人千里迢迢的跑到金州是干嘛来了。
温大将军跟着竹七开蒙,成人后对着他家先生时虽说行迹恶劣了一点,但是其实从骨子里来说,温慈墨还是个极其守旧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温大将军总是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最和美的,所以在见着左弈的牌子后,他本能的就认为,江大人应该也给他自己额外供了一个,可温大将军前前后后看了半天,愣是没在牌位里找到一个姓江的。
姓江的虽然没找着,可姓方的,温慈墨倒是看见了好几个。
这些兴许都是一个人供的,所以牌位也被放到了一起,底下被几盏长明灯笼着,跃动的烛火明明灭灭的打在那几个名字上。
“方”不是大姓,全大周能供得起这么多盏灯的方家人,想必也就只有世家一党的党魁,当朝的宰相了。
77/161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