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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一缕因为完全丧失了生命力,所以格外枯黄的银丝,从那厚重的布茧里滑落了出来。
它的主人曾经应该是剧烈的挣扎过,所以连带着把它也揉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
此刻,这团干枯的银丝就这么躺在哑女的腿上,跟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一模一样。
镇国大将军来金州这么久了,自以为什么遭天谴的东西都已经见识过了,可现在,他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些茧里包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
他也知道这个哑女最后的归宿是什么了。
第95章
温慈墨长久的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隔着悠长的岁月,他仿佛又看见了她曾经在掖庭时那娴静的样子。
久违的,镇国大将军的心里突然就腾起了一丝怒火。
凭什么呢,她什么都没做, 凭什么这个世道就是不愿意给她一条活路呢?
那些愚昧的人为了求取长生, 理所当然的把她们当做一个物件,一个祭品, 一个……耗材。
她们被堆在这, 存在的意义就像是那长明灯里的灯芯, 燃烧着自己那有限的余生,就为了供养着那一屋子贪婪的欲望。
可金州旷野的风从这吹过时,那些来上香的达官显贵们,能不能听见她们那虽然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哭嚎呢?
镇国大将军自己也从泥淖中来, 如今身上的一切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 没靠过别人。所以温慈墨不敬皇权、不信神佛。
他有他自己的信仰。
大将军这么多年来都一直笃信, 他守这山河, 为的是那个病骨支离的身影, 为的是守住那一室的灯火。
可现在, 温慈墨突然明白了,自己肩上的守土之责,远比他曾经以为的还要重。
镇国大将军现在才看清, 原来他家先生毕生所求的,从头到尾都不仅仅是那一室的灯火。
这荒唐的世道, 通过一种无比直观又无比残忍的方式, 给这个少年将军上了最后一节课。
跟温慈墨比起来,那个早就知道自己结局的哑女反而要平静得多。
她跪坐在地上,腿上还摆着那缕枯黄的白发, 微微仰着头,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温慈墨慢慢的走到了她的面前,然后俯首,将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匕首递了过去。
哑女双手接过那把尚未出鞘的匕首,没有一丝犹豫,认真又庄重的把那刀锋抽了出来,搁在了自己的身前。
温慈墨大约已经猜到她要干什么了。
比起在活着的时候被生殉到茧里,然后在这个高逾万丈、凡人所不可企及的地方,静静地窒息而死,或许当下的这个抉择,已经是最洒脱的了。
哑女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极为安静,但是温慈墨知道,这已经是这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女孩,对这个荒唐的世界所进行的最后一次,无声的报复了。
这哑女一辈子都跪在长明灯前祝祷,但唯有在主持这最后一次的祭典时,她才是真的虔诚。
她阖眼,无声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温慈墨离得很远,只是安静的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半晌后,那姑娘终于睁开了眼。
她这双只拿过念珠的手,平生第一次主动抓起了这饮过血的利器,兵刃上散发出来的寒意却也没有让她退却。
但是在哑女动手前,大将军还是拦下了她。
温慈墨抓住了她的右腕,又一次半跪在了她的身前,用大周官话无比缓慢的问了她一句:“你还能看懂我说的话吗?”
许久之后,那个哑女迟疑着点了点头。
“好,那你信我,”镇国大将军缓慢,却又斩钉截铁的说,“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大周的铁骑踏上这片领土,再也不会有像你这样的女孩,被无知的教义束缚,然后痛苦的死在这里了。”
后面的话,其实温慈墨已经分不清是在说给这个哑女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了:“一定会有人把你从这里救出来,你一定可以回家。”
那个姑娘看懂了。
她笑得非常漂亮。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居然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此生最温柔的一句话。
原来渺小如米的苔花,在凋落的时候也会有人为它驻足叹息。
鲜红的血扑出来,像是一场盛大到极致的祭礼,温热的液体顺着笼子的缝隙,慢慢的滴落到下面那直垂到地的经幡上,给那原本就不正常的红,添了一抹更加妖艳的色泽。
那哑女是笑着走的。
大约她也觉得,那会是个很好的未来。
温慈墨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带她走,他不希望这个姑娘一生都被困在这。
虽说回不了家,但是好歹不用在这冰冷的塔楼里呆着了。
所以大将军低头,沉默的把那个尚且温热的姑娘抱了起来。
跟周围刻画的那些虚伪的神像不同,此刻温慈墨像个真正的朝圣者那样,一身黑衣走在他自己的道路上,怀里抱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姑娘。
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滴落在台阶上,这让他们看着像是一副凄美的画卷。
温慈墨走不了太快,所以这一路上,他被迫又把那满墙的壁画看了一遍,原来她们这些姑娘,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祭品存在的。
在金州的神话里,他们认为,这种生来就是白发的人,是在轮回中就已经走完了一生,所以他们拥有老者的智慧,与此同时,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又有稚子的纯粹。
但这还远远不够,为了防止他们被外界的谶言所污染,她们必须不能听,为了防止她们把与神灵沟通的内容泄露给肉体凡胎的信众,她们必须不能言。
这些愚民用“圣洁”两个字,锁死了这些女孩的一生。
温慈墨面无表情的看着壁画上那些用贝母拼贴成白色人影,只觉得讽刺。
漫天虚伪的神佛,救不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他最后把人埋在了南边的一个山坡上。
现在还不到时候,等天再暖和些,这地方会开满小花,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山坡正对着的,就是千里之外的大周。
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家。
大周的柳树已经绿了,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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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慈墨想带着一个姑娘从那鬼地方出来,必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为了把人带出来,他身上挂了不少彩,而且虽然他带了面罩,但是还是有不少金州人看见了他的身形。
此番想回大燕,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第二天,金州的大街小巷里就全贴满了告示,而那上面不出意外的,画的正是温慈墨那张带了面具的脸。
江屿今天要回怀安城,司琴得提前去套马车,所以他起得早,可谁知这下正撞上了刚被上级拿来撒完火气、苦哈哈的在门口贴告示的官爷,司琴忙得体的行了一礼。
那金州的官员上下打量了这个外乡人一会,又跟告示上的比对了一番,确认这俩人长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之后,这才把告示贴在了客栈门口。
于是等江屿打着哈欠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张被贴在外面随风飞舞的狗皮膏药:“这什么东西?”
“说是个贼,”司琴麻利的把马凳摆到了江屿的脚底下,“可是具体偷了些什么东西,也没有明说。”
江屿无所谓的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把原本踩在马凳上的脚给收了回来。
画这告示的人也是个二把刀,把通缉令上的蟊贼画的一个眼大一个眼小的,再加上这贼人还戴了个面罩,按理来说寻常人是看不出什么的。
但是江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这人眼熟的很。
这位在短短几个月里就给他造成了莫大麻烦的‘戚总兵’,就算是化成灰了江屿也认识。
“司琴,我们先不回去了,再在这住几天。”江屿的狐狸眼又眯了起来,他抬手,把那告示直接撕了下来,拿在手里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半天,那点总是浮在表面上的笑可算是洇到了眸子里一点,“备点厚礼,去知府那递个拜帖,就说我能帮他抓住这个‘毛贼’。我江府家大业大,赏钱我分文不取,全捐到庙里就行。”
江屿这会不在大燕境内,天高皇帝远的,明若也管不着他。
况且,他一没把温慈墨的身份捅到犬戎那边去,二没亲自照着镇国大将军的身上来两刀,盐运使大人自认他已经非常给温慈墨留面子了。
况且他江屿生来就是个热心肠,见不得人间疾苦,此番这才打算惩恶扬善一下,多留几天,帮金州牧抓一抓这个小毛贼。
至于这个千里之外的小毛贼是怎么影响到大燕的国运的,那盐运使大人可就不清楚了。
司琴伺候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子十几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听到江大人这句心血来潮的话,那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忙把已经摆好的马凳收了起来,去后面卸那些提前已经装好的行李了:“得嘞爷,我这会就去准备,不到晌午估计就全都办妥当了。”
与此同时,犬戎那边也不安生。
呼延灼日在昏昏沉沉的晕了五天后,终于是被那一堆灵丹妙药给叫回来了,满屋子下人见状,大喜过望,仆固更是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出去喊人,却被呼延灼日给叫住了。
他太久没有喝水了,嗓音跟那一把年纪的大巫比起来都不遑多让:“空驿关……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单于放心。”仆固以为呼延灼日还在为前几天那些马胡子的事情而心疼,忙解释了一嘴,“我们这几天安生多了,人都已经撤回来了,温慈墨也没有带人出来找我们的不痛快,不必担心。”
呼延灼日听完,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是吃力地摇了摇头:“派人……去查。温慈墨和戚墨,这两个人都在哪……记住,都要查清楚。”
仆固虽然心里疑惑,但是在跟大燕交过手之后,他知道这两个人全都不是省油的灯,忙应了下来。
那群巫医得了通传,也都着急忙慌的进来了,把床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呼延灼日看着青灰色的帐顶,无声的叹了口气。
犬戎这些年的世子们,一直忙着夺嫡忙着内斗,已经太久没有正正经经的打一场大战了。
马放南山,手底下的人难免惫懒,如今就连养尊处优的战马都胖了不知道多少,更别说底下的士兵了。
他们虽然还能称得上一句狼兵,但早就没有十年前的血性了。
呼延灼日清楚,他必须借着一场战争,好好打磨一番手底下这支饿了太久的狼群。
第96章
仆固上次在燕国吃了个大亏, 还因为违抗军令贻误战机挨了不少军棍,所以如今只要面对的事情跟温慈墨有关,仆固就总是谨慎的不行。
这次也是一样,都不用呼延灼日额外嘱咐, 他就把事办的格外利索, 面面俱到的把那两人的行踪全给查明白了。
“温慈墨还在空驿关,不过最近他都跟梅老将军待在一起, 我们的人进不去。”
仆固躬身站在床边, 有心想去伺候呼延灼日喝药, 可大单于半倚在床上,自己端着药碗,直接把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喝完了,呼延灼日把碗搁到了旁边, 这才继续问:“戚墨呢?”
“最近大燕的总兵换人了, 他就闲下来了, 倒是没在怀安城里见他。”仆固细细的回忆了一番, 把话说的滴水不漏的, “不过我们在金州留的探子倒是来消息了, 说是前几天在金州听到了点消息,但是这人向来谨慎,入了关之后探子就跟丢了, 不清楚戚墨现在具体在哪,只知道还没走。”
呼延灼日的身体还没恢复, 所以做什么事都难免慢悠悠的, 听完这句话后,他思索了一会才说:“把空驿关的探子全都撤回来,再找一些死士, 让他们一起去金州,务必要绊住这个戚总兵。当然,若是能直接宰了那就更好了。”
仆固跟着呼延灼日这么多年了,也是个脑子活的,听到这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了:“主子是怀疑……”
呼延灼日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现在哪怕是清醒了,精力也还是短,这会把该吩咐的事情说了,就慢慢阖上了眼:“嗯。”
“如果这事真跟单于推测的一样,那此番就必须在金州的境内杀了他。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断了大周的根基,还能避免跟燕国直接起冲突,”仆固看呼延灼日要撑不住了,上去扶着人躺下了,“一石二鸟,当真是良策。”
“尽力而为就好,不强求。”呼延灼日躺在榻上,慢慢地提点着自己这个亲信,“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只要能吃准他确实是在金州,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仆固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人,他那一颗赤子之心是正经都扑到犬戎身上了,自从跟了呼延灼日后,更是呕心沥血,恨不得把这条命都搭进去,此刻他听懂了大单于的言外之意,那双眼睛也不自觉的锐利了起来:“主子是打算,趁他不在的时候,出兵伐燕?”
“用不着那么麻烦,现在大燕的总兵又不是戚墨了,还那么大费周章的干什么。”呼延灼日歪在皮裘里,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能不用犬戎的狼兵就尽量不用,省下来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家底。对付蠢人,自然用蠢办法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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