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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就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是壁虎它祖爷爷来了也够呛能活着上去。
那块一直被大将军扣在手里的小石头在挂着一个人的前提下,也终于是被指甲给撬了出来,寿终正寝的跟着温慈墨一起,从断崖上晕头转向的摔了下去。
江屿感觉到手里一轻后,忙连滚带爬的跪到断崖旁往下看,可下面除了在夜色中偶尔能见到的几丛鬼火外,哪还有人。
这可真是完了他娘了个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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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大将军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这身军功自然也没有祖宗荫蔽,全是他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所以这一路走来,温慈墨不可避免的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一瞬。
刀剑无眼,孟婆汤也不是什么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味,所以最初的时候,确实挺难的。
更何况那时候的温潜之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的枝枝蔓蔓,于是每每到了那凄风苦雨的奈何桥,他都只能带着一种近乎于纯粹的赤诚,看着他家先生的背影,从森罗地狱里一步一步的爬出来,一如儿时那样。
循规蹈矩,向来如此。
温慈墨表面温和,对谁都是一幅春风化雨的样子,于是那些常跟他接触的人慢慢也就看明白了,原来这不过只是“疏离”的另一种写法。
可后来,温慈墨心里那片被他用温文尔雅的外表掩饰的很好的荒漠,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滋润了,居然开始慢慢冒出来一丝绿意了。
可能是邻居家那个老大娘絮叨之下的善意,可能是那些袍泽用命把他推出死境时的决绝,也可能是那个姑娘团在他臂弯里的那瀑银发。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郁郁葱葱的东西在前面勾着他,居然真的在那片曾经只有一小汪清泉的荒漠里生出了一副海市蜃楼来,那里面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以至于让温慈墨只是这么看着,就有力气开始从死境里往外爬。
而在他前面等着的,也终于不仅仅是他家先生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了。
他得活着,他得醒着。
他得带着这副骨血走过尸山血海,走到天光乍破。
虫鸣声很吵,等温慈墨终于慢慢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挂在了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棵树虽然也长在贫瘠的石缝中,但是因为年岁长了,所以脾气也跟倔老头一样,那根系为了找到更肥沃的土壤,不信邪的钻满了周围所有的空隙,可惜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石头和别的半死不活的花花草草,什么都没有,于是那粗壮的须子也只能是不甘心的铺满了半个崖壁。
所以纵使这树干也没有多粗,却仍旧可以经得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而且“挂”这个字眼用在这,实在是贴切的很,因为温慈墨的小腿被树枝整个扎穿了,正高高的吊在他的头顶上。
温慈墨不确定胸前的那滩子血是从腿上滴下来的,还是说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因为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衣服上的血渍早就已经凝上了,跟块硬邦邦的铠甲一样扣在他的胸前。
镇国大将军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身体当下所有的不适,然后很快他就发现,最糟糕的不是腿,是肺。
他的身体右侧存在着一种持续性的剧痛,伴随着心脏迸发的频率,正在缓慢却有节奏的折磨着他。
与此同时,温慈墨右侧的肺叶就像是被吸饱了水的棉花给塞满了一样,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也都沉甸甸的坠着。
而为了不让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彻底吹灯拔蜡,另一侧作为代偿的肺叶正玩了命的汲取着空气,但是一边已经漏气了,吸进去再多也还是收效甚微。
温慈墨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正在缓慢的溺死在空气中,这让他不得不发自本能的把嘴巴也张开去辅助呼吸。
如此一来,喉管里原本堵满的血沫这下可算是找到了出路,一窝蜂的被咳了出来,剧烈抽动的肺搅动了刚形成的伤口,几乎硬生生把温慈墨给疼晕过去。
大将军知道,这八成是断了的肋骨戳到肺叶里了。
似曾相识的死法,让温慈墨久违的想起来了第一个在自己面前逐渐变成尸体的人。
在京都城郊的那个小破庙里,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被那柄罗汉像手里的钢鞭戳破了肺部。那男人当时也是这么费劲的喘息着,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懵懂又战栗的孩子,平静的迎接着即将过来接他的黑白无常。
而那时候还没直面过死亡的温慈墨,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环境下,被迫完成了自己后半生最重要的一次彻悟——他不能死在这,他得留着这条命。
温慈墨看着崖顶那绺被挤成条的星空,喘着粗气,艰难的把自己跟数年前那个破庙里的少年给捏合到了一起。
原来,是为了他的先生,以后是为了大燕那无数盏灯火。
更何况,他还没有带那个女孩回家。
在想通了这件事后,大将军莫名其妙的就提起来了一口气,他轻轻的喘息着,调整好呼吸,缓了好久,在确定自己能忍得住这个疼后,这才慢慢支起身,随后抬手,硬生生掰断了那根插在自己腿肚上的树枝。
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不过这次却没能淋到温慈墨身上,因为他已经提前把腿摘了下来,摆在身下了。
收拾好这头后,温慈墨缓缓的转身,忍着疼,把已经被戳穿了的肺叶给压到了身侧,这能尽量减少出血,也能让那个尚且还能顶一点用的半拉肺不会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温慈墨真的太疼了,这让他不得不找些别的东西来分分神,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伤口上挪开,大将军这才开始漫无目的的往下面打量着。
还不错,他命大,这下面不远处居然就是崖底了。
这应该是温慈墨今天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他筋疲力尽的歪在树枝上,感受着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偏低的体温,听着林子里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叫声,等着那个精于算计的江屿下来找他。
温慈墨知道,他会来的。
就是不知道先来的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盐运使大人,还是那群穷凶极恶的犬戎死士。
非常不合时宜的是,温慈墨这会居然也想卜一卦看看吉凶了。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一直铺到天边的星子,又想起来自己用果核逗弄他家先生的时候了。
温慈墨吃力的笑了笑,又把自己折腾的呛了一口血沫出来,只是有那人在前面罩着,这点疼便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大将军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在不惊动满身伤口的情况下,费劲的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终于,那双为了抓住崖壁,指甲都翻起来不少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到了自己的靴子。
温慈墨缓慢又坚定地,把那柄没离过身的匕首握到了手里。
这遭就算来的是那帮犬戎人,他也不能让这帮贼子就这么轻易的带走他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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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别哭,小虐一下,后面就甜丝丝了,爱你们。我明天的夹子,所以请假一天,明天没有更新,想试着看能不能在夹子上搏一个好位置QAQ
第103章
古往今来, 但凡是能雁过拔毛的肥差,那些个贪官莫不是挤破了头也要往上去争一争的,可一旦真碰上了需要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的差事,每个人又都恨不能找出十几种推诿的借口来。
京城里那些成日里躺在锦绣堆里的簪缨世家, 早就被这纸醉金迷的舒坦日子给泡坏了, 少有人跟当年的方修诚一样,时至今日还能揣着一颗赤诚的报国心去关外吃沙子, 要不然这虎符也不至于在萧砚舟手里攥了这么多年。
可这次的这个差事吧, 也确实不太好给它定性。
燕国区区一个不知道打哪蹦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劳什子总兵, 都能砍瓜切菜一般去收拾对面的西夷人,甚至还连下两城,那么按理来说,这事合该也没什么难度。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军功往前面一摆, 就仿佛那让人眼热的兵权当真是个唾手可得的物件一般。
不过这活计毕竟是要上战场的, 自古以来有多少以一当十的枭雄都是在阴沟里翻了船的, 所以一旦这事跟生死挂了钩, 就算是揽权成性的世家大族也得冷静下来, 先仔细称一称自己的斤两再说。
以至于这事在世家私下的小阁会里讨论了那么久, 硬是没能找出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只不过虽然上面的老家伙们行事谨慎,可他们手底下的小辈们就未必如此了。
卫迁眼下的这个年纪,二十郎当岁, 正处在一个不知道青天高黄地厚的节骨眼上,被那些故纸堆里扔着的名家列传一刺激, 居然当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承了天命要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更何况, 卫小少爷自诩清高,他非常自信的觉得,自己跟那些整日泡在美人堆里的纨绔子弟根本不一样, 暂且先忽略掉他抓周时夺了一盒胭脂就往嘴里塞的事情不谈,卫迁自打上了书房后,家里除了教书先生,还额外给他了个武师傅。
当然,卫迁他爹原本的打算是,要是这傻小子实在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那就让他走另一条路,试试武举,只不过父母这拳拳的爱子之心,到了自以为是的卫小少爷这,就变成了一种被误解成鹤立鸡群的‘超然’了。
先别管他自己对那烟花柳巷的到底感不感兴趣,反正在外人看来,他是一次都没去过,只要闲了,卫小少爷必定会去校场跟着武师傅一起“哼哼哈嘿”,立志要通过这种方式跟那群纨绔子弟划清界限。
可卫迁都奋发图强成这样了,也没等来他最想听的盛赞,不仅如此,那些世家子背后也没少编排他。说什么的都有,甚至就连那花柳之地的姑娘们都知道,卫公子怕是……不太行,这才日日在校场上找补自己那点所谓的面子。
种种风言风语传过来,当即就把卫迁给气炸了,所以在听他爹说方相有意找个世家子去前线挣军功后,那真是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挤啊,生怕失去这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卫家的嫡母一听,差点没“嗷”一嗓子直接撅过去,可她抱着卫小公子“心肝”“小祖宗”的开解了大半天,也还是一点作用不顶。卫迁作为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今天是说什么都要上战场。
卫夫人看劝不动这个小的,只能转头去给那个老的吹枕边风,可谁知道,就连卫迁的亲爹卫尚书对这件事持的也是一个默许的态度。
卫家嫡母一看木已成舟,再想想那飞沙走石的边关,顿时悲从心中起,“嘎巴”一下就直接晕过去了,卫府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全天下的父母,又有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卫尚书走这一步棋,也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卫夫人成日里呆在内宅,自然没什么见识,可卫尚书日日在朝廷上跟各路才俊唇枪舌战,所以他是真清楚,他这个儿子,那可当真是块朽木啊……
就卫迁这个脑子,但凡以后真入了朝堂,那可能连自己这条小命是怎么玩完的都不知道,保不齐还能把整个卫家都给搭进去,所以卫尚书掐指一算,觉得把这孩子扔到边关去历练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这个爹虽然心狠了一点,但是也还是操心自己这个儿子的,所以呼呼啦啦的给卫迁带了一大堆的亲兵,里里外外都给围结实了,这才把人打包扔到了怀安城。
卫迁不知道他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他只知道,自己打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的兵,这遭那可真是威风坏了。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旌旗蔽日的将士,听着金鼓齐鸣的凯歌,那点好胜心膨胀到觉得自己甚至能把整个犬戎都给打下来。
可等卫小公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把自己送到边关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卫迁来之前,对这个战功赫赫的戚总兵早有耳闻,日日掌兵的怎么可能是良善之人,所以早在来之前,卫小少爷就知道,自己指定会被刁难,于是在他娘亲的指导下,他学了一肚子怎么给对方使下马威的技巧。
只不过卫夫人在内宅待了一辈子,跟她斗来斗去的都是一群莺莺燕燕,所以她根本没想过把这些东西生搬硬套到一个丘八身上合不合适。
不过好在戚总兵鼻子比狗灵,一见到苗头不对,直接脚底抹油就溜了,空留了一个满肚子歪门邪道没处使的卫迁在怀安城。
按理来说,山中无老虎,那理应也该让卫迁做一会儿大王了,可这个原本应该给他打下手的梅都护,手里拿着兵符不交给他就算了,平日里只要没有必须开口的地方,梅既明就当卫迁是一坨讨人厌的空气,压根就不带搭理一下的。
可偏偏每次卫迁真有事去找他时,梅二公子也向来不推辞,春风和煦又公事公办,以至于卫迁想借机撒泼都找不到机会。
不仅如此,因为手底下这群大燕铁骑都是温慈墨跟梅既明一手调教出来的,指哪打哪,用卫小公子的话说,“听话的跟狗一样”,所以在梅既明那不受待见的卫迁,到了底下那些同仇敌忾的兵卒那里,也是一点好都捞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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