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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现在的情况就变得越发奇诡了起来——卫迁作为军营里明面上的话事人,每一条政令颁布下去之后,他带来的亲兵们都会拿着那几张纸歌功颂德,仿佛卫迁就是那下了凡的武曲星。可大燕的兵士们接到这些灵机一动的锦囊妙计后,只会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随后直接摞到茅坑里去当厕纸。
卫迁水土不服,有一回吃坏了肚子,只能纡尊降贵的去钻那群丘八们用的茅坑,在看见那些“罪证”后,他那脸色,比戏班子里表演变脸的师傅都还要精彩上几分。
于是在被人耍了小半月后的卫小公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原来自己是只猴。
他心里苦闷,可是在卫小公子眼中,他带来的那些亲兵都是说不上话的下人,不配跟他坐一桌,而燕国的那些丘八就更别提了,那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可如今事事都不顺心的卫迁又实在憋得慌,他太想找人吐吐苦水了,于是便只能寻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没声的摸到烟花柳巷里去了——可见在京城的时候,卫小公子也没少背着人偷摸去。
凡此种种都被无间渡查了个干净,等报给梅既明的时候,把二公子看得直皱眉头,于是理所当然的更不待见这废物点心了。
不过好在卫公子是个正经的纨绔子弟,虽说脑子不怎么灵光,可他有钱啊,只要把他伺候舒服了,喝得晕晕乎乎的卫小公子还是非常愿意给他那些素不相识的酒肉朋友们结账的。
所以一来二去的,这腌臜地方去的多了,卫迁身边竟然也慢慢的聚集起来了一群有求于他的狐朋狗友。
在这地方认识的人,谈的无非就是下三滥的那几样,自然也风雅不到哪去,于是这会,屋子正中间,有一个红飞翠舞的姑娘,正伴着曼妙的鼓点,踩着节拍,小鹿一般跳着。随着动作,她腰间缀着的璎珞也四散纷飞,砸出来了一片片在烛火下不断跃动的光斑。
而卫迁的那群狐朋狗友们三三两两的歪在小塌里,裹着满身的脂粉气,微眯着眼睛,仿佛完全醉倒在这光影里了。
卫迁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十分知礼数的人,比如这舞姿,他在京城自然是见过更好的,可身为一个吃过细糠的人,他眼下还是愿意纡尊降贵的给这女子捧场,没有直接落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朋友的脸,他觉得自己实在是高风亮节极了。
可兴许是这气氛实在是微妙,也或许是卫迁喝多了,他衡量着那女人算不得顶尖的姿色,品着边塞这完全迥异于京城的‘糟糠’,居然有些迟钝的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
卫迁有几分矫情的追忆起了京城里那声色犬马的生活,仿佛全然忘了他当时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戍边,差点没把卫府的房顶给掀了。
如今时过境迁,卫小少爷满脑子就只记得自己被那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们欺负的场景了,于是在这样一个处处不如意的情况下,卫迁居然极不合时宜的生出了一丝明月独不照我的悲戚来。
“怎么了卫小将军?”卫迁左手边一个留着胡子的商人注意到了不对劲,坐过来给他添了一杯酒,“今日当值又有人给你找不痛快了?”
卫迁听到知音的这句话,那就更是郁郁寡欢了,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的拿起杯子,学着他爹的样子,愁容满面的把里面的酒给闷了。
可谁知道北境的酒烈,这东施效颦的一下子差点没把他的泪花给辣出来。
卫小将军知道,他现在得撑住,不能丢份,所以硬是憋红了一张脸也没敢咳嗽一下,那眼含泪花的样子,倒是歪打正着的把一腔的愤懑和悲戚演了个十成十。
那商人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下了然,却没有点破,就只是伸手把卫少爷身边的那个眉目含情的女子拽开了,换成自己坐到了卫迁身侧,随后又亲自给人上了一壶酒:“多大点事啊卫小将军,那群兵痞子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就是看你没有军功欺负你罢了,不必介怀。”
“我难道不想挣军功吗?”卫迁来这北地之后,吃不好睡不香,身边围的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冷不丁地遇到一个知音,那真是委屈坏了,话匣子一下就合不住了,“关外的狄子牛毛一样多,我也是正经跟着武师傅学过几天拳脚的,岂会怕他们?可我手里连个兵都没有,让我去哪建功立业?”
“消消气消消气,”那商人的小胡子不住抖动,一脸谄媚,也不忤逆,只顺着卫迁的意思继续往下说,还不忘一个劲的给卫小公子添酒,可反观他自己,从头到尾倒当真是滴酒不沾,“这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那不也有人少的法子吗。戚总兵当时不过带了区区百十号人,不还是把潞州拿下来了吗。”
那小胡子看着卫迁那蠢蠢欲动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那个犬戎主子交代给他的事情,这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第104章
大周现在的情况虽然不算是彻底吹灯拔蜡了, 但僵化的府兵制把四境之内折腾的民怨沸腾,边境也算不得太平,正正经经配得上病入膏肓四个字。虽说比几年前好了一些,但不过也就是能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那点聊胜于无的家底还是经不住大风大浪的折腾。
这种情况在稗官野史里倒也算不得罕见, 所以乾元帝其实很清楚,如今的大周, 从上到下, 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的英雄。
朝廷迫切的需要把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给推到台前来, 再用他带来的几场胜仗,去提振万民这几近崩塌的信心。
与此同时,也能把祸水往外泼一泼,毕竟这戎狄都还没收拾完呢, 就算是如今四境之内那轰轰烈烈的起义成功的把乾元帝给掀下来了, 新皇也还是得面对那群凶神恶煞的蛮人, 既然如此, 还不如把烂摊子扔萧砚舟手里, 让他先把这些事都料理清楚了, 再揭竿而起的去摘桃子。
虽说这谋划说穿了也不过是在饮鸩止渴,可短期内也确实能缓和一点局势,给人留出一个喘口气的时间。
萧砚舟把自己手底下的那点人从前到后扒拉了一遍, 发现就只有镇国大将军能摆的上台面,且他现在这个身份迟早都是要‘死’的, 既然如此, 不拿来做个挡箭牌那当真是浪费了,于是‘戚总兵’带了一两百号人就把潞州给打下来了的事情,就被人刻意的越传越夸张了。
三人成虎, 等这种种事迹传到卫迁耳朵里的时候,那已经变成戚总兵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杀入敌营,什么都没带,就提溜着俩拳头,徒手就撕了好几个狄子。
卫迁日日跟着武师傅学兵法,先别管他记住了多少,但是好歹也能分辨得出,这捕风捉影的说法是肯定做不得数的,所以在难得见到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之后,他立马就贴上去偷师了:“怎么说?”
那商人慢慢地揉捻着自己的胡子,把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跟他交代清楚了,末了又表示:“卫小将军要是想建功立业,也不是不行,眼下厉州就是个机会。”
“要不说你只懂做买卖,不懂打仗呢,”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的卫迁,听到这彻底泄了气,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开始一本正经的给自己这个朋友传道受业解惑起来了,“厉州盛产火器,那可是个硬茬,千军万马都未必拿的下来,我这几个亲兵送上去,还不够对面一盘菜呢。”
“谁说非要把厉州整个都拿下来啊?”这商人回想起那些犬戎主子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说辞,摆正了态度,继续循循善诱,“就近找个靠边的没人看顾的小寨子,打下来之后,把咱们卫家的旗子往上面那么一插,就行了。至于剩下的地方,还让厉州牧治理不就得了。”
那小胡子凑到卫迁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有了,你……便也成了货真价实的卫大将军了。”
当年庄家的先人把祖宅定在位于边陲之地的怀安城里时,想的就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主打一个谁想进犯我燕国,那就先从我庄家子孙的尸体上踩过去再说。
可厉州牧就没有这样的胆识和风骨了,他把自己的府邸修在了整个厉州的最中间不说,周围还砌了一圈城墙,那高墙上更是密密麻麻的开了不少炮眼,打远一看,跟个四面漏风的王八壳一样。
于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厉州的将士们来说,戍卫好主城就行了,剩下旁的都是可有可无。
也正是因为如此,厉州外围那些没有几户人的小村镇,不管是瞭望塔还是防御工事,都修的十分稀松,主打一个要外观有外观,要实用性……那也还是只有外观。
卫迁被小胡子这么一提醒,也是对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面子活儿打起了小九九。
可卫小少爷这厮,虽然聪明的不到家,但是傻得也不很彻底,所以他在回去之后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怕是没有小胡子说的那么简单。
这军功要真跟前街上那老农卖的一文钱两斤的大白菜一样,那手里握着兵权的戚总兵干嘛不自己去?怎么这天底下还有嫌自己身上军功太多的人吗?
所以卫迁合计了一下,觉此行怕还是有点凶险,既然如此,自己手里那仨瓜俩枣的人还是省着点用吧。
可这小胡子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厉州外面确实星罗棋布的撒了不少零碎的寨子。
这现成的军功就在前头晃晃悠悠的勾着,要说卫迁完全没想法,那也不太可能,于是难得开窍了一点的卫小公子,就开始寻摸起来梅既明手里的那枚兵符了。
不过卫迁那点灵光乍现的智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知道自己要想法子把兵符给拿过来,可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又不想让梅都护也尝上一口,于是卫迁欲盖弥彰的去套兵符的时候,更是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的,把一向好脾气的梅既明都听得一脑袋火星子,恨不得抠着嗓子眼看看这个倒霉的纨绔子弟到底想说什么玩意。
果然,对于呆瓜来说,细问也是一种残忍。
梅景初虽然是不待见这位小少爷,恨不得把人卷巴卷巴一脚踢回到京都里去,但是他也知道,燕文公跟这个呆头鹅的亲爹,俩人都隶属于世家一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梅既明作为一个对党政避犹不及的清流,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趟这条浑水,那这兵符到底燕文公想不想给,卫迁来要时他到底该不该给,梅既明还真就不知道。
梅二转着圈的想了半天,还是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他还是得去问问那个成日窝在轮椅里头的庄引鹤的意思。
自然,为了这次不情不愿的见面,梅既明又在心里把镇国大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是让梅都护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一趟燕文公府,那肯定也不现实,于是梅既明思前想后了半天,一直到了临登门的时候,才十分‘阴险’的给梅溪月选了一件她指定不会穿的粉蓝色带刺绣的裙子,打包好,这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捏着鼻子往燕文公府去了。
庄引鹤这边的情况也没比梅二公子好到哪去,因为潞州和铎州的先后归降,如今大燕的疆域那是彻底发了福了,那只吃得滚圆敦实的燕子,哪怕只是不声不响的卧在大西北,也能把不少人吓得直到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更何况,燕文公背后还站着一个实打实握稳了兵权的梅家。
于是这么多天下来,保皇党那边还没怎么样呢,世家一派就先炸了锅了。
一时间各怀鬼胎的帖子和信件不要钱似的往燕文公府里飞,直把庄引鹤砸得头晕眼花的。
这里头有试探的,有想攀附的,最离谱的是,还有想把女儿嫁到这北地给他当妾室的。
燕文公为了应付这五花八门的试探,打从大清早开始就把自己粘到这书案上了,苏柳过来看了几次,可庄引鹤粘的牢靠,苏柳扣都扣不下来,于是只能是把饭端到书房里来了:“主子,梅都护过来给君夫人送东西,说是想见您。”
坐拥整个燕国的庄引鹤,中午吃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肉粥,并一碟子小菜罢了。
近来倒春寒,燕文公那个一碰就碎的小身板又开始不舒服了,可又没到非得喝药的程度,于是久病自成医的庄引鹤在掂量了一番后,问心无愧的把药全喂给窗台上的那棵盆景了,把那株可怜的小树烧了个祛黄。
哑巴请脉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眼瞅着灌不进去苦汤子,他也只能让小厨房多往这粥里搁点姜丝,祛祛寒气。
这下好了,吃饭作为庄引鹤一天到晚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也被残忍的剥夺了。
“不见,”庄引鹤缩在轮椅里,愁容满面的扒拉着盛在砂锅里的肉粥,把姜丝全挑出来扔在外面了,“跟他说,‘军中事务全都交由都护大人做主’,他心里就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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