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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沈姝觉得不大可能。
李酢人招得不是她师娘孟粮秋的魂吗?
纸张烧焦的味道已然被风吹散, 沈姝静听之下,只有身后宴奚辞发沉的呼吸声。
宴奚辞并未松手, 她贴紧了沈姝, 声线下藏着隐隐的颤抖:“我不想你过去……”
沈姝不明所以,她不免仰高了些脑袋,语气疑惑:“阿泉?”
不过几息,沈姝又想明白, 该是宴奚辞害怕了。
这样深宅里的小姐, 久不出门, 身体又病弱, 胆子难免要小些。
她轻轻安慰起她:“没事的, 你害怕么?把手放下来, 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这样小心她, 在意她,宴奚辞的手本能地动了动。
她该放下手的,她不该欺骗她。
宴奚辞方才那句话是违心的。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今夜注定多事,一旦跨过去,沈姝再睁眼时,会明白她刻意隐瞒的一切。
但命运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短暂停滞而改变,它是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从来都是奔流到无尽的尽头。
沈姝和宴奚辞、和宴府,她们的命运节点会在过去交汇,于现世终结。
这一点,沈姝完全不知道。
她是被她们摆弄的木偶棋子,跌跌撞撞自以为闯荡出一片天地,实则始终陷在她们给的命运里头打转。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宴奚辞抵在沈姝背后,她握住她的肩膀,掌心下肩膀瘦削,薄薄的一片,很是纤细。
一路走来,她的沈姐姐吃了不少苦。
“阿姝,”
她叫她的名字,在这个多事之秋的夜里,她无端的,很不应景的,想亲她。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的关系是最亲密无间的。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远处枯井般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四下安静,沈姝迫切地抬眼,也只看到了一片黑暗的空茫。
于是她偏头,和身后的宴奚辞对上视线。
“阿泉,人都去哪了?”
她开口,唇瓣张合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双眼睛里因为长时间的黑暗有些不适,泛着浅淡的红。
宴奚辞深井般沉重的眸光将她牢牢攥住,沈姝不自觉别开眼,心里想着发生了什么,她又去看枯井,下颌却被指尖按住固定。
“阿泉?”沈姝承认,她有些惊慌了。
宴奚辞很不对劲,她看向她,可眼神相触一瞬间又被烫得猛缩回来。
不得已,沈姝又唤了一声。
宴奚辞垂眸,低低应了一声。浓重的占有欲化作实质,扫过她泛粉的脸颊和咬得发白的唇瓣。
她还是想亲她。
只有两片唇瓣相触呼吸交缠时,沈姝才会专心将所有心神放在她身上。
只有这样,沈姝的眼里心里才会只有她。
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
占有欲总是莫名其妙,宴奚辞极力克制着挪开目光,她撤下手,而后在沈姝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叫她走向一开始便已经安排好的,既定的命运里去。
“阿泉?你做什么?”
沈姝被这力道推得趔趄往前几步踉跄,她扶着井栏站定后惊疑回身。
宴奚辞静立在原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她也在注视着沈姝,眼底因她几步的踉跄染上忧色,可她分明推了她。
沈姝凝眉,才看清宴奚辞手上握着的不是灯杆,她提着一把出鞘的剑。
剑身开了刃,月光下闪过暗芒,剑柄上坠着玉荷穗子,沈姝对武器不了解,也看得出那是把极锋利的好剑。
宴奚辞的手握得很紧,五指压在剑柄上,她身形颀长瘦削,面颊苍白阴郁,一看便知道是位常年泡在药罐里的小姐,却和那把剑并不违和。
仿佛,那剑她已经使了许多年,是她的剑。
可是,深宅小姐如何会使剑,明明……明明沈姝一直拿宴奚辞当一个易折易碎的瓷器对待。
今夜月光很明亮,照得此间黑夜如白昼般透亮。
宴奚辞沉在黑暗中,她提着剑,剑尖寒芒转瞬即逝。她脸上依旧毫无血色,眉压着眼,沈姝却觉得,不一样了。
今夜好似一场梦般魔幻,她眼里的宴小姐并不是她以为的宴小姐。
沈姝扶着栏杆不可置信的退了一步,她凝着宴奚辞,直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般难捱,眼角余光却在这时瞥过一抹白。
她低头看去,是身旁的枯井,先入眼的是最上面落着未烧完的半页纸,沈姝的字迹清晰可见,一笔一画却密密麻麻铺陈满整张纸——“别再缠着我”。
今夜之事确有其事,并不是梦。
那口枯井里,井水干涸褪去,露出一片莹润洁净的白,生着无边的寒意。
沈姝压低了身去看,才看清原来是一堆白骨,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块,总之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都摞在一起,填在井里,成了座小山。
她又惊又怕,因为她看得分明,并不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是人的。
几只椭圆的头骨卡在骨头缝隙间,沈姝粗略扫过去,至少五个。
一股寒气顺着脚尖冲到喉咙,她徒劳地张大嘴巴,想叫出声,却又被堵在喉口,她叫不出。
几乎无法思考,只觉得窒息,仿佛这些人骨生前身体腐烂产生的沼气还在顺着井口往上飘,叫她吸进口鼻里。
宴奚辞呢?这里那么多人骨,她该是知道的。
她是这个家唯一姓宴的人,她不该不清楚的。
沈姝几乎已经确定,宴奚辞是知道一切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填满心口,风吹过去,便鼓胀着泛着痛。
沈姝攥紧了井栏支撑着起身,她颤着手压住胸膛朝着宴奚辞的方向看去。
月光森寒冰冷,暗处阴影里,沈姝颤抖的眸光望过去,眼底只剩下一片萧瑟苦寒。
宴奚辞早已在无声无息的消失不见,同她那把剑一起。
沈姝有些发晕,大脑运作过载,她紧捂脖颈喉口处,拼命抑制住上涌的酸涩气。
她满心都是宴奚辞去哪了?井下这些是谁的尸体?是宴家从前的那些人吗?
里头有没有孟粮秋的尸骨,有没有陆仪伶的尸骨?
再深一些,有没有——宴奚辞的尸骨?
沈姝想不出来,她别开眼,不忍再看满目白骨。
倘若……倘若宴奚辞不曾消失的话,她是可以冲到她跟前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瞒着自己,为什么要把她推过去。
可是,宴奚辞走了。
像是完成了某种事,在某个节点上,她恰如其分的出现又消失。
沈姝无助仰头,明月高悬于高天之上,月光垂照而下,似一匹浸饱了水往不到尽头的银纱般。
她抬起手要接住无尽的银纱,袖口滑至手肘,一截纤细的手臂便暴露出来。
沈姝皮肤很白,小臂如玉器般透润,层层月光下,最先注意到的却是由手腕延至手肘深处的深色疤痕,暗褐色,长足蜈蚣似的吸附在洁白手臂上,很是骇人。
沈姝别开眼,她习以为常地放下手,袖口垂落,遮掩住小臂疤痕。
四野空寂,她竭力避免再看到枯井里的白骨,可眼角余光难免瞥过。
看到了,便又开始难过。
这么多的白骨堆成座小山,里头有多少人死去,连座像样的坟茔都没有,尸体被抛到井下,成了终日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的水鬼。
沈姝想走的,像从前那样,被陆仪伶烦扰到,想回她的潍城去。
可她忽然想起过去的事。
距离现在不远的某一天,她撞见大雾里游荡的魂魄,被勾着回了过去,更远的过去。
在那个未探明的真相里,她和宴亓一起上山挖坟,可棺材空荡,不见母亲尸骨。
那么,沈姝垂下眼,她想,宴母的尸体是否也在这枯井里呢?
又或者,再往深处想,不止宴母,宴亓和她的姨母,她们的尸骨是否也在里面?
这是一处乱葬岗,井下空荡,许多游魂挤在里头,外面的孟粮秋,里头的宴家人,无论是谁,只要死了身体没了气息,都能丢进里面。
而且,这里那么隐蔽,决计不会有人发现,是抛尸的好选择。
那么,是谁呢?谁杀了她们,谁把这些尸体丢进了井里?
细思极恐之下,沈姝突然想去找陆仪伶,她选在今夜要跟她说那些古怪的密辛,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关于她的姨母沈舒云,关于宴家,关于这口枯井,还有那个行为怪异的李酢人。
麻线般越团越乱,纠不出头尾来。
沈姝不由得后悔起来,她该认真听陆仪伶的话,而不是说些不相信她的鬼话。
陆仪伶去哪了?
沈姝抬脚,又茫然起来,她完全不知道该去哪找陆仪伶。
陆仪伶知道她住在那儿,可她根本不清楚陆仪伶的住处。
就像她根本不知道陆仪伶从哪儿来,她是不是青城人,她年岁几何。
以及,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沈姝来说,陆仪伶是个谜团。
不,不止陆仪伶,整座宴府,包括宴府里头的人:孟娘、阿岁,乃至宴奚辞。
对沈姝而已,她们之间的交流始终隔了层厚重的纱。
沈姝不明白,直到看见枯井里满当当的尸骨,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宴家的危险,她想逃开。
不立危墙的道理她自然明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太专注,想宴奚辞究竟瞒了她什么,想陆仪伶到底想说什么,想李酢人招魂成没成功,最后,她们都去了哪呢。
前面不知道,后面也不知道。
但大概,李酢人是成功了的。
黑暗中,一只尖刻枯白的手猛然攥住沈姝的脚踝。
触感冰冷,寒气隔着衣料鞋靴径直攥进皮肉底下,叫沈姝的心急促跳动着快要蹦出嗓子眼。
她怔愣住,动作很是缓慢地低下头。
是只熟悉的骷髅手爪,力气极大,像是从地底生发出来的坚韧藤蔓将沈姝牢牢固定在原地。
她动弹不得,连灵魂都被定住,紧盯着那只手爪,又觉得眼前出现重影,重重叠叠叫她迷住心窍,五感失灵,紧跟着便是身体吃力,难以站稳。
这便是招魂招来的孟粮秋吗?
为何不去找她学生李酢人,独独来找沈姝?
她要来讨沈姝的命了吗?
她浑身僵硬,那只手却趁着沈姝迷茫惊惧之时狠狠抓了她一把,沈姝反应不及,整个人往前倒去。
前面是什么?井栏,再往里,是那口枯井。
如蝼蚁被投掷于火中般顺然,沈姝腰肢猝不及防下磕上坚石井栏上,再接着,是整个人倒栽进满是白骨的井底。
熟悉的失重感,熟悉的风声,熟悉的天旋地转。
最后,沈姝疼得呲牙咧嘴地紧闭住眼睛,潮湿水汽贴近鼻尖,她听见了近在耳畔的水花迸溅声。
——
记不清过了多久,意识于消弥中重整,沈姝闭着眼,听到了奔涌不息的水流声。
身体蜷缩成一团,周身冰冷,她被包裹着,暗涌的水从面颊流过,原本垂顺的乌黑发丝蛇一般蜿蜒飘然于其中。
沈姝无意识抬手,指尖探向外侧,直至抵上一层嶙峋不平的石壁。
她顺着石壁向上,越过川流的水,在月光垂照下破开水面,白皙手指上黏连着的水液不断往下滑落,如一层滑腻包膜彻底脱落。
沈姝张开五指,些微的风灵巧地钻过手指,她微微抬高手臂,触摸到了干燥微凉的空气。
这是哪?
过去吗?
沈姝睁开眼,看到了一片黑暗。
她微微抬起脸,鸦青偏暗的天上一轮弯月高悬,几颗星子不时闪烁。
高空中有只鸟儿扇着翅膀斜飞过去,沈姝眯起眼,辨不清是家养的麻雀还是旁的什么鹰隼。
无法确定时间和地点,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她并不在现世。
托前几次的服,她这次又回到了过去。
湿漉漉的额发紧贴在苍白脸上,五官因为湿了水的缘故更添了几分冷艳色彩,连带着眼下那颗小痣也妖冶起来,水鬼般鬼魅。
但天是冷的,冷风一吹,水鬼便抱紧手臂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虚浮的灵魂和身体逐渐融合到一块,意识彻底回笼,沈姝这才意识到,她半身都泡在水里,衣裳尽湿,整个人疲惫又无力。
沈姝低眉向四下望去,入目是夜色中半生不熟的环境,是见过的,只是见过的是此地破败之后的模样了。
她泡在一口井里,井水冰冷清澈,沈姝特意往下瞧了眼,并没有发现森白的骨头。
沈姝安下心,抬眼,便看到用来汲水的辘轳架悬在井上,而被粗长麻绳吊着的水桶正飘在水面上,沈姝借着水的浮力抱住水桶,勉强喘了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力气恢复了些,才攥紧麻绳往上爬。
约莫半柱香,一会儿爬一会儿歇息,岩壁湿滑,她费力扯着绳子爬上去后,整个人便脱力般仰躺在干冷的地面上不住喘息。
多狼狈啊,从水井里爬出来的。
沈姝在剧烈的喘咳中仔细想了下前几次,并没有这样难堪的时候。
思维发散一圈后又收网,沈姝开始梳理眼下的线索。
是个不明的夜里,她还在宴府,她在从前的厨房位置。
那口本来应该枯涸且堆满白骨的水井里隐藏着秘密,只是现在,秘密还未发生。
几缕粘连到一起的湿发挡住了眼睛,沈姝将湿透的发丝往后捋了捋,她眯缝起眼睛,窥见几分夜色深沉,无数繁星点缀于暗色天空。
无声处风徒然刮起,吹彻呜嚎,似鬼夜哭。
这样不合时宜的地点和时间里,沈姝安静躺在生着野草铺着碎石的地面上,许是难得这样平静下来,又或者是今夜经历太过惊险,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幼年的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个凉夏夜里,案几上放着盘洗净的青葡萄,白瓷碗里盛着冰镇酸梅汤,母亲带着沈姝也曾这样躺在庭院中铺设的蒲席上仰望星空。
母亲高扬手臂为她指明天上北斗七星的位置,说是长柄勺子的形状。
沈姝跟着母亲手指的位置看去,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想叫母亲失望。
答案那样明显,正是夏天,七颗星子位于头顶正中,四颗星子构成斗魁,另外三颗组成斗杓,形状一目了然,寻常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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