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沈姝找不出来,她迷了方向。
在她眼里,无论哪一颗星星和另外六颗组合在一起都不像勺子,她分不清南北,同样分不清星星的位置。
仅管她能记忆力惊人,可一开始就找不到的东西怎么可能靠记忆辨认出来呢。
沈姝那一瞬才知道,她并不聪明。
但母亲还是夸赞了她。
记忆里遥远的温和女声说:“认清楚些,往后那些星子是要为你指路的。”
沈姝的方向感为零,从潍城到青城,全是仰仗那个顺路的老道士。某个深夜她也曾仰望星空,除开满眼闪烁不定的星子,她依旧找不到北斗七星的位置。
风忽然停住了,万籁俱寂。
沈姝的记忆有些混乱,她分明记得母亲是夸了她的。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起来,那些带着骄傲欣慰所说出的话,真的是对她说的吗?
她唯一确定的只有塞进嘴巴里的青葡萄酸涩无比,和白瓷碗里的酸梅汤一样酸。
想到这,沈姝的嘴巴里也有了点酸意,口水迅速分泌,又被她吞咽回去。
她抬起两指按在颤跳个不停的额头上,将那点子过去的不确定踢出了脑子。
过去不必再追忆,眼下才是该关注的事。
沈姝现下的境况并不好,她湿淋淋的从水里出来,衣服带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粘腻腻的,很不舒服。
但眼下很安静,她并不想起身。
沈姝感到她跳动了一晚上惊怵不安的心和疲惫至极的身体正希望长久待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
仿佛是躺在一片柔弱又平坦的草地上看星星一样,耳边是无尽的吹过原野的轻柔风声和偶尔的虫鸣鸟叫。
她慢慢闭上眼睛,尝试想象起耳边的风抚过柔软草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响,有不知名的野花正以极其缓慢速度的绽放,花瓣一层层剥离发出细碎窸窣的柔和响动。
但很遗憾,沈姝并没有听到那些想象中的声音。
风再次刮起,鬼哭般招摇,不远处枝头枯叶簌簌做响,几片暗黄叶片随着无头的风飘到沈姝身上。
手指捡起落在发间的叶子,轻轻一捻,脆声伴着叶片碎屑扑面而来,沈姝立刻闭上眼,那些原野上该有的温暖全都没有。
有的只是彻骨的冷意。
由相贴的地面沿着浸透的衣物染上脊背,再顺着肌肤钻入骨髓,混进流动的热血里。
这样喧闹的风声中,沈姝嗅到了细微的泥土腥气,她再次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宴府,却不是沈姝以为的宴府,是本该化作历史尘埃的宴府。
只是想想便觉得历史的宏大撵着面门而来。
但她依旧不打算起身。
躺着真好啊,不用在乎旁人的眼光看错,也不必为生计和未来发愁。
怪不得那天晚上陆仪伶能在雨里躺到天亮呢。
但这样躺着却是有个限制,沈姝知道她总会回去,而且,眼下这地方也没有人认识她。
她又开始思考起来。
沈姝想,这一次她又会遇到谁呢。
按照排除法排除掉宴亓和宴奚辞,剩下的,是那位宴家主吗?
沈姝也不确定,她的这套推论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真该去找个道士驱一驱邪气。
沈姝突然想起来她先前一直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情,她要找个道士看一看才是。
于是又开始后悔,她白日里该好好和药铺的戚老板说话。
这样,戚老板许会告诉她哪里有位灵验的道士,沈姝行动力强,当天便能去找;倘若那位高人是个有真本事的,那么沈姝自然不必这样担惊受怕了。
这样想着,沈姝又觉得疲惫感并着无力感一起涌了上来。
似乎,她什么也没做成功过般失魂落魄。
宴奚辞骗了她,从望见那把闪着寒锋的剑开始,沈姝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宛如泡沫一样易散。
可沈姝是真心待她的,不止是宴奚辞,连陆仪伶……
最开始,沈姝是打算以真心换真心的。
其实仔细想想,她们真正相处的日子连半年都不到,怎么可能完完全全了解一个人呢。
沈姝又捂住微微盹痛的心口,她又想,宴奚辞为什么要骗她,以及,她骗了她什么。
她的真心吗?
可真心转瞬而逝,早已是不值钱的玩意了。
她那样想对她好,她拿宴奚辞当做那个孩子一样疼爱,她甚至……甚至想给她在宴府造一座灯会。
可她的回报是什么呢?
是宴小姐拎着剑将她推至井边,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连句别怕都不曾为她留下。
怪不值得的。
沈姝紧闭双眼,不想再看,也不愿再想。
发生了好多事,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扯不清楚,沈姝想不明白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没有头绪没有目标,她完全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于是只好躺下,长久的安静下来,摒弃那些让心口不断酸胀的想法,沈姝闭上眼,一动也不动。
她躺下的位置很隐蔽,那面在未来会坍塌的墙体此刻顽强屹立着。而沈姝就躺在水井和墙体的夹角间,身体被墙壁拓下的阴影所笼罩着。
她的呼吸很轻,动作也安静,倘若不走近些,一般人是不会察觉到这儿躺了一个人的。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沈姝闭着眼,沉乏的身体跟着陷入巨大的床榻间,睡意翩然而来。
是以,听到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时,快要睡着的沈姝并没有多在意。
而且她总是以鬼魂的身份回到过去,那些活人并不能看到鬼。
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眼皮眨啊眨,断断续续地盯着天上。
明月东升西垂,已然越过中线向下缓降,唯有星子巍然。
沈姝于是又找起北斗七星来。
仔细想来,她总还是不甘心的。
凭什么呢,凭什么真心就该被无情践踏?
她要找宴奚辞问清楚才是。
这样蒙在鼓里被人牵着走的感觉沈姝很不喜欢。
她不是旁人的棋子和木偶,她是个拥有自我的活生生的人。
但人是会累倒的。
今夜许多事耗费了沈姝太多心力,她只觉得疲惫非常,找着北斗七星的眼睛睁开又闭上。
黑暗用她涌来,潮水般将她包裹其中,以母亲的温暖胸怀接纳了她的倦怠。
但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沈姝迷迷糊糊中想,那人是朝她来的吗?
可是,她现在是鬼啊。
她强撑着睁开眼,试图看清来人是谁,可眼皮沉重着压下来,叫她只看清一点青色。
第43章 十年十年
黑暗强势袭来, 窸窸窣窣的风声在沉沉砸下的眼皮下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那人又走近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疑,步伐在骤然接近时又突然停住。
一片青色衣角蹲了下来, 高挑颀长的身影化作小小一团, 如许多年一般蜷在沈姝身旁。
沈姝还未彻底昏睡, 她能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感。
她在看她,或许已经抬手要触摸突然出现的自己, 或许是惊慌失措这里怎么多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总之,这个人发现沈姝了。
她挣扎着勉力动了下手指, 想睁开眼去看是谁, 可气力早已消耗殆尽,唯独意识在慢慢解体, 叫她留有一丝清醒又无可奈何。
她的眼睛一点也睁不开了。
那人的眸光被沈姝活动的手指牵动着, 她探出手, 又在即将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时骤然定住。
思绪百转千回,一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
其实也没有很遥远, 大概, 也只是十年而已。
穿着青衣道袍的宴奚辞想,只是十年。
距离沈姝一言不发的抛弃她,已经过去十年了。
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雪地里被漠视的彻底所以拼命汲取暖意的孩子,她长大了, 学了本事, 可以独当一面, 再也不是沈姝可以轻易用几句话哄住的阿泉了。
可是, 偏偏是十年, 偏偏, 她又回来了。
宴奚辞心里怎么想呢。
她曾经问过她的师尊, 为什么鬼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师尊说她们是尘缘已了,要过幽冥河下到地府饮孟婆汤转世投胎。
宴奚辞知道孟婆汤,喝下后忘却前生所有,至此,又是一个新的开端。
她用沈姝尘缘已了骗了自己十年,哪怕她知道沈姝分明还有憾事——她的死还未查清。
可是,可是……
十年后,沈姝又出现了,就在她面前。她和十年前一样,面容姣好柔美,眼睫纤长浓密,连眼下那颗小痣的角度的颜色浅淡都一模一样。
世上真的会有完全相似的两个人吗?
还是,眼前人是沈姝的投胎转世?
宴奚辞低垂下眉眼,有些自欺欺人的想,她不是沈姝。
沈姝早已抛弃了她。
但转瞬,她又将这想法抛之脑后。
她是沈姝,如假包换的沈姝。
叫她……恨了许多年的沈姝。
宴奚辞忍不住低伏下身子,干净的道袍拖到地上,染了污泥,她并不在意。
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沈姝。
她瞧着狼狈至极,像是刚从水里出来,脸色很是苍白,唇瓣干涩一点血色也没有。
发生了什么?是被人追杀失足落入水中还是别的?
宴奚辞完全不清楚。
她克制着手指不再向下,不知怎的,身子伏下挨近沈姝,十年或恨或爱或念的汹涌情感如汪洋大海翻起巨浪,叫她喉咙滚动着,吐出两个轻而又轻的字节。
“姐姐……”
沈姝眼皮动了动,风声渐次低下,有人声近在耳边,却不是叫她起来,而是唤她姐姐,一声接连一声。
沈姝暗下皱眉,好多声姐姐,叫魂也不该这么叫。
她现下安静得很,连带着呼吸声都微弱。
几声姐姐也未听全,某个瞬间,残留的一丝清醒彻底消失,整个人陷入更深的黑暗中去。
宴奚辞努力压制住内心勉强住了口,她盯视着沈姝,从她湿漉漉撇到两边的发丝到她惨白的脸颊,再到她的身子。
她试图用成人的方式来凝视这个人,试图打量她,但许久后,宴奚辞发现她只是想着,沈姝现下冷不冷。
她该审视这个人,判断这个是否有害,她该无情地起身离开。
可她根本做不到。
因为她是沈姝,不是旁人。
她一出现,她就像没皮没脸的小狗一样趴在地上,忍不住想蹭她的衣角,想对着她汪汪叫。
宴奚辞想,这样不对,可她忍不住。
深埋心底整整十年的人,对师尊都不曾提起过的人……
宴奚辞打断不住蔓延的思绪,她想,这是习惯使然。
当年是她无依无靠不得不依赖沈姝,现下不同了,她是个成熟独立的大人,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包括沈姝。
改掉习惯的最好办法莫过于看透本质。
看透了才会知道这个是坏习惯,不能学。
是以,宴奚辞无措了一会儿后很快有了应对措施。
她想,她要将沈姝留下来,只是不能叫沈姝知道她是谁。
孩子的视角和大人总归是不同的,当年她看沈姝便是哪里都好的仙女姐姐。
谁知道她会悄无声息的丢下她跑掉。
宴奚辞想,她要用现下的视角来审视沈姝,看透她的本质,从而戒掉这个人。
不对,她还有报复沈姝,就像她对自己做的事一样。
叫她依赖上自己,再把人无情抛弃。
宴奚辞想,这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不想再做沈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了,她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可沈姝看着很不好,宴奚辞抬手,不知怎的,指节拐到了沈姝的鼻下。
微弱的气流漫过手指,宴奚辞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暗道不对。
她停在沈姝鼻尖下的指尖忍不住抚摸起沈姝苍白的脸颊,冰冷之下有丝温热余暖贴上指头,并不是鬼该有的特质。
宴奚辞彻底愣住,指腹顺着脸颊滑过那颗浅淡小痣。
沈姝不是鬼。
她是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人,她不是十几年前的没有呼吸温度的鬼影。
她真的回来了。
那么一瞬间,像是闪电劈中身体,无措再次占据头脑。
宴奚辞骤然收手,她冷下脸,将低伏的身体慢慢直起。
她试图冷静下来,想像着是曾经无数次跟着师尊祛除恶鬼一般。
可沈姝不是恶鬼,她是人。
转世投胎?
哈,开什么玩笑。
宴奚辞盯着沈姝,又想,即便是人也无法消除她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她还是要报复她,而且,还有让她自己说出一切的真相。
那么想着,似乎未来的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宴奚辞复又蹲下身子,手臂穿过沈姝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好轻好轻,她怀里的人紧闭着眼,轻得像一阵风。
她不好好吃饭的吗?
宴奚辞拧眉,抱着人朝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
正是深秋,夜长,梦多。
沈姝身陷黑暗中,囫囵做了许多梦,细碎的片段一涌而上,组成几段光怪陆离的梦,她飘着进入梦中,被束缚着,又像赶早似的,刚出梦境又被扯着坠入另一段梦里去。
沈姝一觉醒来,只觉浑身疲乏,精气神差得很。
她在床榻上缓了许久,灵魂终于从那些怪梦里挣脱开来,遁入现实里去。
她睁开眼,眼前是纯然的黑。
还是夜里吗?
沈姝有些不确定,她又闭上眼再睁眼,眼睛能看到的仅有黑暗。逼仄的狭窄的黑暗,抬手不见五指。
沈姝眨了眨眼,额角因着无休止的梦生了许多细密的汗珠,有些凉意随之蔓延。
重复睁眼闭眼几次,她彻底清醒过来,想起昏睡前的事情。
她记得很清楚,有个穿着青色衣裳的人过来了。
所以她现在,是被那个人带回了房间里?
30/49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