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科进士经历了风风光光的骑马游街之后,便是接下来的授官。
按照惯例,殿试的三鼎甲可以直接入六部观政,而后授予实职。其余进士则大多会被分派到翰林院,熬资历,编史书。
陈襄领了吏部主事一职。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杜衡。
陈襄看着面前这位特意前来辞行的青年惊讶道:“你可想好了?”
杜衡对着陈襄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拜别之礼:“是。”
陈襄:“翰林院学士虽是闲职,无甚实权,却是官场公认的清流贵地。待上几年熬足了资历,将来各部寺若有空缺,便能顺理成章地补上。”
“可一旦外放至地方,日后想再调回朝廷中枢便难了!”
杜衡道:“陈兄所言,在下都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在下自离家后与陈兄一道,又见识了这长安城中的风雨,深刻地认识到自身的浅薄与不足。”
“便如陈兄昔日赠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以我之能,还远不足以‘兼济天下’。纵使侥幸通过熬资历晋身中枢,也不过是尸位素餐,并无多少实际的治理之能。”
“与其在翰林院中蹉跎岁月,做个清闲看客,在下更愿往那偏远之地,做一县父母,亲身历练,砥砺自身。先尽己所能,兼济一县之民,如此方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陈襄听着杜衡铿锵有力的话语,心中那点意外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
他仿佛看见了,一块璞玉正在被细细打磨出内蕴的光华。
不务虚名,脚踏实地。这正是国之栋梁该有的模样。
陈襄伸出手,拍了拍杜衡的肩膀,眼中染上几分真切的暖意:“好!”
这小子,倒是没有辜负他“居正”这个字。
“你既选定了自己的道路,便只管走下去罢。若在任上遇到困难,可随时修书于我。”
“切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①’”
杜衡郑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杜衡收拾好行囊,离开了长安城,远赴兖州东郡的濮阳县任职。
而陈襄吏部主事职位虽已任命,但距离他真正上任尚有一段时日。
于是,在眼下一切事物皆了的情况下,陈襄纠结了两天,终于在一日清晨来到了荀府的大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①《诗经·大雅·荡》
其实原本是想写“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但感觉太怪了(捂脸)
居正,暂时下线!
第34章
咚咚咚。
金属门环叩门的响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陈襄动作犹犹豫豫,颇有几分乡情更怯的意思。
府邸前的景色还是原来那熟悉的样子,与他前些日子夜晚来此看到的景色相同。
与那夜不同的是,此刻天光大亮,门楣上“荀府”二字都更加的清晰。
陈襄的心中,纠结与想要见到对方问个清楚的心情反复拉锯了好几日,最终,还是那份想要探求对方心思的念头占了上风,促使着他来到此处。
“吱呀”一声,朱红色的大门内打开一了条缝。
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何人?”
陈襄依着礼数,递上自己的名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那小厮接过名帖,只瞥了一眼,面上便露出恭谨之色。
“原是陈公子!我家郎君吩咐过,若陈公子来,不必通禀,直接请进便可。公子,请。”
陈襄微微一怔,而后回过神来。
也是,师兄定当是认出他了,料到他会找来。
相通此处,他迈开步子,随着那小厮踏入了荀府。
穿过前堂,入目的是一片疏朗雅致的景致。
院中草木扶疏,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引向深处。不见金玉堆砌的奢华,却处处透着简谱清雅的品味。
三月风光正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拂,草木萋萋,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掠过。
小厮将陈襄引至后堂,道:“郎君眼下尚有些事物缠身,劳烦陈公子在此等候一二。”
“有劳。”陈襄颔首。
他找了张座椅坐下。
有侍女娉婷而入,给他奉上了用于接待客人的茶点。
茶是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花茶,点心是几样精致的糕饼,码在细瓷碟子里,模样小巧玲珑,甜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襄拈起一块荷花造型的糕点,尝了一口,细腻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嗯,一看就是外头铺子买的,不如师兄做的荷花酥好吃。
他只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回碟中,端起茶盏浅啜。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后堂中,便只剩下陈襄一人。
没见到师兄,陈襄的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空旷的后堂十分安静。
木质的桌椅线条简练,打磨得光滑温润。窗边一几,置一尊古朴的汝窑天青釉花觚,里面随意插着几枝带着露珠的春日花枝。
他向窗外看去,外面天气正好,新抽的绿叶在清晨的阳光下剔透得像是上好的翡翠,静如画作。
陈襄正襟危坐了一会,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这画作中的一部分了。
这安静的环境,让他心中那股久违的忐忑感觉越发的清晰起来。
他的心思有些飘忽,不自觉便回想起了当年。
迎立前朝少帝的第二年,主公势力扩大,占据北方数州。
虽是如此,但北方各州久经战乱,无数人拖家带口仓皇南渡,昔日繁华之地早已生机不复。
而与他们有着一江之隔的那位南方劲敌,出身高贵,礼贤下士,名声比主公不知好了多少倍。
对方坐拥荆扬二地,修养数年,正是兵强马壮之时。
师兄彼时便在对方帐下。
双方的战争在炎兴二年的秋季打响。
南方有着数十万精锐水军,更有巍峨战船以铁索相连,首尾呼应,坚不可摧。北方将士不善水战,船只又多是小船,起先束手无策。
直到陈襄献策,提出了火攻之计。
他以系统准确预测了风向,命数艘小船满载火油干草,伪装成运送粮草的船只,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敌方船队。
火船借着呼啸的东北风一艘艘撞向那庞然的连环巨舰,数百艘战船伴随着那十万大军,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那夜,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亮如白日。
而后,大军又赶赴南阳,与地方陆军交战,陈襄诱使敌军在低洼处扎营,暗中命人于汉水上游修筑堤坝,蓄积水势。
待到秋汛暴涨,堤坝轰然崩塌,万顷洪流奔涌而下。
数万大军,尽没于波涛。
水火无情。陈襄将这两种世间最原始、最可怖的力量,都运用到了极致,名号也因此彻底响彻天下。
只是,对手并非全然的庸才,更有师兄在,他们赢得也并不算是轻松。
就在他们于战场堪堪取得胜利,大军都尚在前方之际,徐州士族反复。他与主公皆在外,后方空虚,缺少能镇压场面之人。
前朝宫中忌惮他们两次大胜,声名过盛,竟与敌军暗通款曲,里应外合,让师兄亲率精兵,千里奔袭,攻打到了豫州境内。
豫州,那是主公的治所核心。
无数臣子将士的家眷,以及天子皆在于此。意义之重大无需多言。
若豫州被地方攻占,则前线将士军心必乱,不战自溃。
然而彼时大军根本来不及回援。
这是陈襄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的失误。
他与师兄,对彼此,都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一下子就能打在对方的破绽之处。
二人都没有留手。
然而,师兄终究输在了不如他狠。
彼时面对焦头烂额主公,帐中诸将束手无策,唯有陈襄在众人绝目光中缓缓起身。
“主公宽心,臣尚有一计。”他当时是这么安抚主公的。
陈襄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给师兄送了去。
而那封信中的内容是——
豫州境内虽无兵卒箭矢,无法抵挡师兄的精锐之师,但尚有民夫数万。若师兄攻打,他便掘黄河之堤,引滔滔河水,尽淹豫州。
到那时,黄河决堤,河水改道,千里沃野化为泽国,危害远胜于战场交战。
豫州百万生灵何其无辜,若师兄执意攻城,则此苍生倒悬之滔天罪孽,非孟琢一人之过,师兄亦难辞其咎。
若师兄不退,此举,便是师兄逼我为之!
一字一句,诛心至极。
天子的安危,无数将士家眷的性命,以及豫州城中那上百万无辜百姓的生死……
即使他陈襄全都不要,尽数毁掉,也绝不会让这些人落在敌军手里,用以威胁他们!
陈襄落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十分冷静。
两人之间其实已久未联系,他不知道师兄看到这封信时会作何表情。
——但他知道,师兄会屈服的。
果不其然。
师兄带领的那支军队,在无法向前进攻、后路又被他们回返的大军切断的情况之下,只能束手请降,被他们俘虏。
此战,他们胜利了。
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争令他们元气大伤,即使胜利也是惨胜,但陈襄却觉得值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南方之地尽数被他们收入囊中,往后天下再无威胁之敌。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师兄。
一切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师兄一人,胜于百万雄兵!
下一年,中原大地迎来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偏偏前一年两方的决战在秋季,耽误了秋收。战火席卷之下,田地荒芜,颗粒无收。
“岁大饥”,史书上简单的三个字,却是非当世之人难以想象的挣扎和苦难。
军中亦缺粮。
那些见风使舵的世家大族,眼见主公大败南方劲敌,有一统南北之势,如日中天,便趁着这府库空虚、军粮不济之时拒,绝输送粮草。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这才有了陈襄向主公进言,攻打徐州,屠杀士族,给那些首鼠两端之辈一个教训。
而师兄……
两人各为其主后联系便少了。想当初,他劝主公迎立少帝过后,行事确实愈发酷烈,师兄还为此特意来信,字字句句皆是不赞同。
及至之后两人交战,更是将往日情分悉数抛去。
他那一封信虽使得师兄屈服,却也是无疑在二人之间彻底划开了一道鸿沟。
他提出戮徐州士族以儆效尤之时,师兄更是极力反对。但都被他无视之,一意孤行。
“为天下计,些许牺牲在所不惜。师兄若觉不忍,便请袖手旁观。”
果然,在他们发兵屠戮徐州士族过后,天下震颤。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观望形势的各地士族立时偃旗息鼓,安分了不少。
各地传言沸沸扬扬,愈演愈烈,说他陈襄屠戮徐州,杀了数十上百万无辜百姓,直将他描绘成一个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恶鬼。
“祸国毒士”的名号,便是在那时传扬开来的,凶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
陈襄处变不惊,泰然受之。
让他们传。
唯有让天下人皆知晓他的手段,知晓背叛主公的下场,让他们感到深入骨髓地恐惧,他们才不敢再生异心。
若有人因此敢再与主公为敌,望风降,便是避免了无谓的流血与抵抗,反倒能使更多的人免于牺牲。
屠一城,降十城,是为如此。
士族们那些夸大其词的传言,正合他意。
只是,自那之后,师兄便与他彻底决裂了。
两人之间再无只言片语,形同陌路。
陈襄在投奔主公之后,便已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与师兄的情谊自然也在其中。
但纵然他早有预料,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际,他还是无可避免的十分失落。
再加上之后桩桩件件:
放火烧死前朝少帝,断了那些人复辟的念想;屡次对士族开刀,削其羽翼,固主公权柄;力排众议,劝主公称霸天下,登基为帝……
在师兄眼中,这些怕是罄竹难书,桩桩都罪无可赦。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声,在寂静的后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的心虚与忐忑又添了几分。
不过,他毕竟死了这么些年了……陈襄想到那夜与师兄的见面,对方态度似乎也并非全然的冷漠。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师兄已经,原谅他了一些?
刚重生那时想的忽然诈尸、吓对方一跳的心思,显然是彻底行不通了。
那他待会儿见到师兄,该先说些什么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真的挖毁堤坝,只是威胁,威胁!陈襄知道师兄一定会妥协的。
陈襄:唯唯诺诺.jpg
第35章
陈襄难得的端坐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一边在心里头反复琢磨着措辞。
是该先为前尘旧事道个歉,还是该先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道歉,显得有点尴尬。可若是什么都不说……
陈襄各种开场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又被他一一否决。
哪料,这一天,他坐在荀府的后堂,从晨光熹微等到了日上三竿,又从日头高悬等到了残阳如血,吃了三顿小点心并午膳和晚膳,都没有见到师兄的身影。
直到廊下的灯笼都被点亮了,他才终于等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那人十分抱歉地对他道:“陈公子,实在抱歉。郎君今日公务繁忙,一时不得空闲,实在无法抽身相见。”
“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先移步客房歇息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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