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承嗣的这桩婚事,本身就是一桩政治交易。
当年主公出身寒微,逐鹿天下,无一士族看好愿意依附,弘农杨氏却审时度势,成为了第一个倒戈投诚的世家大族。
千金买马骨,主公投桃报李,便让长子殷承嗣娶了杨氏的嫡女为正妻。
陈襄对对方没什么印象,盖因对方虽然出身自高门大族,却十分安静沉默,没有因为被家族推出来“下嫁”便心生怨怼。
当日殿试,也证明了对方并非吕、邓那等强势之人。
既然如此,那真正的关键便应该是那位弘农杨氏的家主,现官拜侍中的国舅,杨洪了。
陈襄眸光微沉。
……
另一边。
长安城外,南郊之地。
这都城左近,不少世家都在此有田庄产业。
朱楼通水阁,锦幔卷虹桥。别院占地广阔,内有奇石湖泊,亭台水榭,景致恢弘。园中往来的侍从衣着整肃,行止间沉默庄重,皆有章法。
这便是四世三公的门楣底蕴。
广阔的厅堂当中,紫檀木雕的博古架上陈着古器,一尊三足瑞兽香炉里正幽幽燃着价值不菲的四和香,香气清雅醇厚,有静心凝神之效。
一个中年人正临窗站。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手中握着一管紫毫笔,正不疾不徐地练着字。
此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打理得极好的美髯,一身常服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气度。
当今国舅,侍中,杨洪。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杨洪笔走龙蛇,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
他接过一旁侍女呈上的帕子,擦拭着手指,开口问道:“何事?”
“家主,”老者躬身将一封制作精良的拜帖双手呈递上来,“崔家的人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杨洪掀起眼皮。
“崔家?”
第37章
杨洪将那方柔软的帕子递还给侍女,神色波澜不惊,仿佛那拜帖的主人是谁,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请崔尚书到前厅奉茶。”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杨洪来到前厅,便见崔晔已在此处。
崔晔今日私下出行,穿着一身朱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杨兄。”
见杨洪前来,崔晔起身,简单地拱手行礼。
“崔兄。”杨洪颔首,走到主位坐下,“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侍女悄然进入,奉上新茶。那茶是今春新贡的顾渚紫笋,极为珍贵。
崔晔却是无心品茗,将茶盏推至一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甫一重新落座,便就有些急切的开口:“杨兄可知晓了前几日殿试的事情?”
杨洪身为外戚,又居侍中之位,本就显赫逼人,若事事躬亲反而会落一个嚣张跋扈、干预朝政的口实,倒不如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朝会上收敛锋芒。
但哪成想,就是这么一次缺席便出了如此变故。
“那荀含章不知为何突然涉足,我等筹谋了数月的事被搅了个干净。若你当时在场,何至于此!”
杨洪安坐于座椅之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若在场,又能如何?”
他语气淡然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荀含章争个面红耳赤,让陛下与太后为难、让旁人看我杨氏的笑话么?”
崔晔一噎。
他自知失态,脸上的急色褪去了几分,但心中郁结之气实在难平:“可荀珩此人与我等先安无事多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帮助寒门一方?”
杨洪垂下眼皮,道:“此一时,彼一时。”
“杨兄!”
崔晔看着他这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实在是不理解对方为何能如此平静。
“杨兄,你到底是作何想的?”崔晔语气急冲冲道,“那可是荀含章!此人决不会妄动,如今他既已插手朝政,断没有与我等善罢甘休的道理!”
想到当初对方坐镇朝中,压得所有人不得喘息的样子,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杨洪闻言,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崔兄,你太多虑了。”
“……多虑?”
“不错。”杨洪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头之上,“颍川荀氏,能人贤才辈出,的确曾是庞然大物。但那是何时的事了?”
他眼中冷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新朝鼎立,太祖登基,我等各家都在忙着划分权柄、稳固根基之时,他们荀氏在做什么?”
杨洪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诮,“他们自诩清高,急流勇退。”
“愚蠢至极!”
“这七年来,他们荀氏一族要么外放地方,要么干脆辞官归乡,闭门专心做什么劳什子的学问,只剩荀含章一人还留在朝中。”
“他荀珩纵有天大的威望,那也是七年前的旧事了。”杨洪的目光扫过崔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如今的荀家,门生故吏凋零殆尽,凭什么与我们斗?”
“对方如今不过也只是空有名声威望罢了,若真论朝野上下的势力,我等何惧于他?”
“——他若想对我们做些什么,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崔晔被杨洪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新帝登基以来,这三年,有杨家带头,朝中大小事务都被他们这些世家渐渐接手操持。
而荀珩虽身居高位却不履朝堂,对方再厉害,终究也不过是一介孤臣罢了。
他心中安稳不少,但响起殿试那日的情形,仍有些忧心忡忡:“陛下与太后那边……”
“陛下年幼,需好好教导。”杨洪捋着颌下打理得极好的美髯,声音沉沉道,“此乃我杨家事,崔兄无需顾虑也。”
而后,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朝堂上失了先手,在别处找补回来便是了。”
崔晔精神一振:“杨兄此言何意?”
杨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端起茶盏,摩挲着瓷器细腻的纹路,而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已经联络了徐州士族,他们对于如今武安侯制定的这一应政策,可是颇有怨气。”
他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水,倒映出他平静而冷酷的神色。
“这次,他们便不会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即使是那荀含章,也不可能轻易化解此局!
……
那日,陈襄心头盘桓的那些话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譬如师兄为何会放任朝堂、不约束世家,又譬如他是不是应该搬出去住。
但话到了嘴边,他看了看师兄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又将它们尽数咽了回去。
算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每日上下值都坐着荀府的马车,想来居住在荀府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颍川陈氏与荀氏本就有旧,师兄留他暂住,于情于理,也并非什么说不通的事。
反正也无人敢嚼舌根,他只需要无视掉那些人的视线就好。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来脚踏实地当官任职的。
如此一想,陈襄便也心安理得了。
他与师兄的关系缓和,像是一层乍暖还寒时候的薄冰,他主动维持还不及呢,怎会用尖锐的东西去敲击。
陈襄如今官拜吏部主事,听着是在吏部这等要害之地,实则不过一六品小官,每日经手的都是些誊抄记录、整理卷宗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差事。
他花了不过两日,便已将手头事务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想看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要了解的是那些更重要的东西,那些吏部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人员调动,那些藏在官员任免调动文书之下的暗流,那些世家与寒门之间的角力。
而想要看到这些真正接近权力核心的卷宗,他需要去找一个人。
姜琳。
说起来,陈襄忽然觉察,在他纠结于如何与师兄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姜琳那家伙竟是许久都没了动静。
他去官署任职也是一连数日都不见其踪影了。
恰逢休沐,陈襄便打算出门,去姜府寻人。
然而,虽然师兄并未表现出什么,但陈襄自发现了荀府夜晚增加护院巡逻之后,便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来去无踪。
于是这日,晨光熹微。
两人相对而坐,共用早膳。
厅堂当中安静得只闻碗筷轻碰的微响。
陈襄吃得七分饱之后便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看向对面的师兄。
荀珩感受到陈襄期期艾艾的视线,动作停顿下来。他抬眸,对上陈襄那双乌黑的眼眸:“何事?”
陈襄道:“我今日,想出门一趟。”
荀珩那双眸子清冽平淡,却是不疾不徐地抛出了疑问:“去何处,去多久,何时归?”
陈襄一噎。
“……是去姜琳府中。”他在心中微妙地吐槽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想问他些吏部近年来的变动,以及各方人员的调派详情。”
荀珩听他讲完,没有立刻应声。
陈襄有些不自在,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自在。
就他忐忑当中,荀珩终于颔首。
“晚膳前归。”
陈襄终于松了口气,一口便答应下来。
“知道啦。”
……
马车在姜府门前停稳。
陈襄踏下车辕,命车夫先行回府,待晚上再来接他。
他甫一走近大门,门口的守卫便认出了他。
“陈公子?”
陈襄点点头,道:“我来拜访你家大人。”
守卫不敢怠慢,忙恭敬地请他进去,自有仆役上前引路。
因这次并不着急,所以陈襄并未推拒。但他进入府内,并未走出多远,便感觉到有些异样。
现在是清晨,正是偌大的府邸会活跃起来的时刻,但现在却无比安静。廊下的仆役们行色匆匆,面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忧色。
陈襄眉头皱起。
他开口叫住那在前引路的仆役:“府中发生了何事?”
那仆役脚步一顿,欲言又止,最终带着点苦色,低声回道:“回陈公子的话,我家郎君这几日染了病,正在卧床休养。”
陈襄脚步停滞,心中倏然一惊。
姜琳病了?
他立刻便欲仔细询问。正巧此时,迎面走过来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陈襄当即将人拦住。
“敢问府上病人的病情如何?”陈襄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地问。
那老大夫是府中医官,常年为姜琳看诊,此时被陈襄这陌生人突兀地一拦,很是不知所措。
“这……”
一旁的仆役连忙道:“陈公子是郎君的挚友,你尽管回话便是。”
老大夫闻言,心神稍定。
“唉,”他叹了口气,回陈襄道:“姜大人身子底子本就不好,这几年好生将养,也养不回多少元气。”
“偏又不听劝告,耗费心神,旰食宵衣,劳累过度。”
老大夫摇着头,脸上满是痛心与无奈:“对方这几日情绪大起大落,又破戒饮了许多酒,积攒了数年的调养便一下子垮了。便如同那绷紧的弓弦突然放松,旧疾新病一并发作。”
他目光期盼地看向陈襄:“公子是大人的好友,还望劝一劝他,大人若再如此,恐于寿数有碍啊!”
情绪大起大落。
饮了许多酒。
劳累过度。
恐于寿数有碍。
陈襄的面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想到两人重逢那日,姜琳就喝了许多酒,当时为了不扰其兴致而没有阻止,哪成想几天不见,对方就又病得这么严重了!
早知道,他便该阻止对方的。
陈襄心情复杂地呼出一口气,挥手让那医师退下,再度迈开脚步,加快了速度。
他需要快些见到姜琳,确定对方的情况。
陈襄一路来到熟悉的主卧房,没有半分停顿地推开房门,迈步进入。刚一进去,便有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迎面袭来。
他绕过来遮挡屋外冷风的屏风,便见到内室的景象。
姜琳正支着身体,半靠在床榻上,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碗。
他身上拥着大氅,额上系着一条白色的护额。不过几日未见,那张初时见着气色尚且不错的脸,此刻又恢复了那种没有半分血气的苍白。
他面颊消瘦,显露出一种病态的憔悴。伴随着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整个人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姜琳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段烛火又烈烈地燃烧了起来。
那双琥珀色眼眸中迸发出光亮,让他一下子便从这片死寂的病气中“活”了过来。
“稀客啊。”
姜琳随手就将手中那碗汤药置在了床头的小几上,声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病中特有的沙哑:“陈公子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到我这方寸之地来了?”
“你这几日销声匿迹,我还当被谁给关起来了,要报官去救你呢。”
第38章
陈襄听得这话,颇有几分不自在。
总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他轻咳一声,不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目光落在了那碗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汤药上。
药汁浓黑,看着便令人生畏。
35/102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