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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襄径直走了过去,端起了那药碗,递到姜琳面前,挑眉道:“先把药喝了。”
姜元明这家伙,从来都不会自己好好喝药,非要人看着才行。那医官也是,竟不知留下来看着对方喝完了药再走,不怕这辛苦熬出来的药就那么喂了花花草草。
姜琳讪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推开药碗:“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何必这么认真。”
陈襄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将手中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又往前递了递。
那眼神明晃晃的:是你自己喝,还是想我直接怼到你嘴里?
姜琳幽怨地看了陈襄一眼,见他不为所动样子,只得伸手接过药碗,像是饮毒一般,仰头一饮而尽。
陈襄从一旁拉过一张椅子,在床榻前坐下。
“什么时候又病的?”
姜琳将那空碗重重搁下,眉头紧紧皱起,整张脸都苦成了一团。
他捂着嘴,撑着床榻缓了好半晌,才把那股从喉咙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勉强压了下去。
待总算缓过一口气,他掀起眼皮看陈襄:“我这身子,哪天又好过?倒是你陈孟琢,这般关心人真是百年难得一遇。”
“这不是因为你经常病着,好起来的时候才屈指可数。”陈襄回道,“我方才在路上遇到了医师,说你劳累过度,且又喝了许多酒?”
姜琳故意往后一靠,转过头去不听他的话。
“还有,医师说你近日情绪大起大落,旧疾新病一并发作,这才病倒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襄看了他一眼,纳闷道:“我们只不过是在科举之上搬回了一局,你素来谋定后动,何至于为这点小事如此高兴?”
难道他死后寒门党当真落魄至此,值得姜琳为这么一点小事情绪激动?
姜琳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他胸腔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陈襄被震得下了一跳,不知对方为什么忽然情绪这么激动,连忙起身上前,伸手想去扶住对方的肩膀,替他顺一顺气。
“你——”
姜琳打开他的手,实在是被气笑了,自己好半晌才回过气来。
“我不能高兴?”他扭过头来,一双桃花眼对着陈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我就不能是为了大名鼎鼎的武安侯突然从地底下爬回来而高兴么?”
“啊,是这样啊。”
陈襄讪讪地收回手,有些尴尬道。
也不能怪他误会。先前姜琳认出他死而复生,接受的特别的快,表现的无比自然,他自然也就以为对方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呢。
姜琳见对方这副全然状况外的模样,实在是心气不顺:“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襄这才想起,他来找对方是有正事。
“我今日来,是想问你要这些年来吏部所有官员的人事调动宗卷。”
姜琳嗤笑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就知道你陈孟琢要是无事,怕是根本都想不起人来。”
但话虽如此,他也知晓对方要这些是想要了解这些年朝野上下的状况,当即便叫来仆役,让人往吏部去调取这些宗卷来。
这些宗卷理论上是不允许离开官署的。但姜琳身为吏部尚书,说想要在家中处理公务,需要查阅些资料,便也没有看守的那么严格,只需到时还回去便可。
陈襄坐在一旁,在等待的过程当中,他的目光扫过房内,看到不远处的书案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公文。
最上面的一本被翻开,似乎刚被批阅到一半。
陈襄的视线重新落回姜琳身上。
在这暖春的季节,对方披着厚实的氅衣,却依旧显得青白,身形削瘦。像是一只苍白的瓷器,仿佛一摔就能摔碎。
他心中沉沉,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许:“之前也不见你这般勤政。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别忙着批公文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姜琳心头刚压下去了一点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我这般‘勤政’,是因为接手了谁留下来的烂摊子啊?”
姜琳的声音带着方才咳嗽的沙哑,冷笑道,“我不批这些公文,还有谁来批?”
“是指望乔真来批,还是想让你那冰清玉洁、宛若神人的师兄来批?”
陈襄被他一呛,下意识地就想跟对方拌嘴,反呛回去。
但他一抬头,就看见姜琳那幅一阵风吹过便要倒下去的虚弱模样,又想起那医师的话。
“——我来,我来批总成了罢!”
陈襄长叹一声。
他干脆自己走到书案前落座下来。
在等待姜府仆役去吏部取宗卷的这段时间,他正好无事,便撸起袖子,开始批阅起那些堆积的公文。
这些公文也并非什么军国大事,多是些官员考评、职务调动之类的琐碎政务,陈襄从前在尚书台就处理过,可谓驾轻就熟。
但毕竟离了朝堂这些年,有些地方也会拿不准,他就出声询问姜琳,两人一来二去,倒也算是在熟悉朝中情形了。
姜琳对陈襄帮他处理公文全然心安理得。
他也懒得再强撑着精神,索性侧身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朱笔划过卷宗时那流畅又克制的轻响。
姜琳在这一片宁静的氛围当中,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
在战后难得闲暇的军帐中,在新朝初定时的宅邸中,他们也常常像这样,一边处理公务,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样的情景,便在他这些年午夜梦回时,也是少有了。
他恍惚了一瞬,难得觉得有些不真实。
“……”
姜琳睁开眼睛,冷不丁地开口:“听说你这些日子,都住在荀珩府当中?”
陈襄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眼前那份关于漕运官员的考评上,闻言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笔下未停。
“你这几天是在做什么?”姜琳语气凉飕飕的,“跟荀含章和好了?”
陈襄依旧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个音节。
姜琳道:“你想要问对方的事情,问到了么?”
陈襄批阅公文的动作一顿。
笔尖悬停,一点朱红色在纸上缓缓洇开。
他想要问对方的事情。
自重生后,他想要问师兄的事情何其之多。
比如,当年他身死魂销,师兄究竟是怎么想的。是解脱,还是觉得两人之间的恩怨尘归尘土归土,彻底释然?
比如,师兄为何会放任士族坐大,将这天下好不容易铺就的太平路走成了如今这般泥泞不堪的模样,是因为对他、对这新朝失望么?
再比如,师兄现今可曾原谅了他?
……如今又是,怎样看待他的?
这几日,房间里的香炉总燃着他熟悉的香,与师兄每日用膳时,膳食也总有他惯吃的口味。
这些问题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所以师兄,应当是原谅他了罢。
只要得到这个答案,那其他的问题,似乎也没有那么急着要一个结果了。
陈襄定了定神,将洇开的墨迹划掉:“算是罢。”
“算是?”
姜琳才不信。
他就知道对方肯定没问。
就算问了,荀珩也不可能告诉他!
陈孟琢这个人,处理别人时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可一遇到荀珩就好似嘴上被缝了针。
这般犹豫,那般扭捏,还总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死死藏在心底,任凭旁人如何猜测也不肯露出一丝一毫。
还有那荀珩。
这几年朝堂乱象丛生,他一个人顶着吏部尚书的位子,几乎是鞠躬尽瘁,才勉强守住了一线生机。
陈孟琢让他去找帮手?
呵,他当然去找过!
他曾亲自去过荀珩府上,想与这位昔日的盟友、陈襄的师兄好好谈一谈,一同抑制气焰日益嚣张的士族。可结果呢?
荀珩闭门不见,他连荀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对方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府里,足不出户,活像个抱着牌位过日子的望门寡夫。
任凭外面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一副心如死灰、万事不理的模样。
用陈襄的话来说,直接摆烂。每每想起都让人肝火大盛。
前有虎视眈眈的士族,后有跃跃欲试的乔真,上面还有一个撒手不管的荀珩。
合着这巍巍新朝的一十三州,都在他姜琳一个人的肩膀上担着了!
想到前两日的殿试,这位他先前想见一面千万般困难的荀太傅骤然出现,像是泥胎木像的菩萨被灌入了生气一样,又肯扮他那清风明月、品性高洁的圣人模样了,姜琳就感觉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那是一阵阵郁结。
嗨呀,气死他了!
面对着陈襄转过身来,向他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姜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有什么必要为对方解释?
于是,在陈襄的注视之下,姜琳一副倦极了的模样,又缓缓阖上了眼,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呵。”
陈襄:“……”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那些问题……他日后总能找到答案的。
过了一会,房门被打开。姜府的仆役们将吏部这些年的考评、任免、调动文书都搬了过来。
一摞一摞,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迹混合的气味。
陈襄慢慢翻阅起来。
这些公文记录得极为详尽,每一位官员的升迁贬谪的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博弈。
时间在指间无声流淌着。
窗外的天光由明晃晃的白,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橘黄。光影在屋内地板上拉长,又悄然改变着角度。
直到有仆役叩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郎君,陈公子,荀府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
陈襄从卷宗中抬起头,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这些内容实在太多,一天根本看不完。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师兄的约定,便将手中的卷宗合上,准备起身离开。
“我先回了。”陈襄转向床榻边,跟姜琳打了声招呼,“这些我明日再来看。你也早些歇息。”
姜琳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支起身子,往窗外瞥了一眼,道:“天色尚早,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陈襄道:“我答应了师兄,要早些回去。”
“……”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姜琳的眼眸中划过一道深沉的光。
在陈襄转身欲走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轻轻掩住了唇。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咳嗽声便响了起来。
“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连续不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让人的心都忍不住揪起来。
果不其然,陈襄就被吸引了注意。
他的动作停住,拧眉朝姜琳看去,目光隐隐泛着担忧。
只见姜琳咳得身子微微发颤,那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薄红。
而后,他那只握着帕子的、削瘦苍白的的手,无力地垂下——
而后拽住了陈襄的衣袖。
他抬起头,一双明净的桃花眼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咳出来的水汽,期盼地望着他。
“孟琢,我病了。”
姜琳声音沙哑,低低地道:“不若用了晚膳,我喝过药你再走,可否?”
陈襄:……?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寡夫:萧肃。
真正的寡夫:师兄。
第39章
陈襄莫名心中一凛。
……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被姜琳那只冰凉的手拽住,对方力道不大,却也让他袖口的布料起了微微褶皱,无法迈开步子。
若在平日,答应姜琳自然是无妨的,但今日他出门前答应了师兄,荀府的马车都已经等候在门外了。
陈襄摇了摇头,将产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左右为难感觉甩出脑海。
“不行,我答应了师兄。”他冷酷地伸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姜琳手中解救出来,“我明日再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
但走至门口,陈襄的脚步又顿住了。他想起医师的嘱咐,出于对姜琳的不信任,觉得自己需要再叮嘱几句。
于是他回过头来:“晚上的药要好好喝掉。公文我明日来帮你批,你不许再看了。”
“朝中情况如此,我已经知晓,你不必再一人支撑,那般劳累了。”
陈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回来,总归不差那一时半刻。你尽可安心修养。”
说罢,他又朝着守在门外的仆役吩咐:“照顾好你们家大人,不许再给他酒喝!”
仆役们连忙躬身,唯唯应是。
在这之后,陈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觉吩咐周到,迈过门槛干脆利落地离去了。
姜琳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床榻之上,怔怔地看着陈襄离去的背影。
对方那少年的背影还显单薄,远没有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武安侯那般高大。但对方骨子里的安定和自信,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仿佛在对方面前,绝无阻碍。
姜琳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伸出手向着对方而去。
距离甚远,自然是无法触碰到的。
但他张开五指,对方的背影便和夕阳的暖光一起漏进来,在昏暗下去的屋内显得十分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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