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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严浩来本家求见于他,他以为这个早已被家族边缘化的旁支子弟是想与他说那商署之事,心中是十分不屑的。
他严家再如何落魄,也是传承百年的士人,岂能为了些许铜臭,与那些低贱商贾为伍?
严正连见都懒得见,只让管事传话。
谁料对方却并未气馁,带着那一堆俗气的礼物,杵在门口不走了。
只说是有天大的要事相商,态度十分坚持。
严正只得不耐烦地允了相见。
谁承想,他见到严浩之后,对方躬身一拜,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他心神大震。
“家主,浩此来并非为商署,而是为了一件能将董家连根拔起的大计!”
严正盯着严浩,看了许久,最终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仆人。
“说。”
于是严浩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此次回来,是奉了朝廷钦使之命,要做的便是联合益州所有备受董家欺压的士族,将力量聚集在一起,一举将董氏击溃。
他的背后是朝廷。
“……刺史大人会以商讨商署之事,设下宴席。届时,只需将私兵部曲尽数调集于庄园之外,便可拿下董昱,打董家一个措手不及!”
董昱,不仅是益州别驾,更是董璜最看重的亲侄。
是董家除了董璜之外声名最高之人。
只要拿下了他,便等同于斩了董家一臂,将坚不可摧的董家破开一道口子。
这个计划十分大胆,却又极具可行性。
要按照这个计划行动吗?
严正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要!
他担任严氏家主,掌控了严氏数十年,如何能忍受如今这般仰人鼻息的境况?
他怎么可能甘心,让严家百年的基业就这般断送在自己手里?
那些与他严家一样被董家欺压的士族,怕是也早已对董氏恨之入骨,忍得够久了!
几名被钟毓派来保护陈襄的亲卫也反应过来。
他们拔出腰间佩剑,将陈襄护在中央。
“——何人胆敢在此动用私兵?!”
然而,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陈襄,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们的动作。
“不必紧张。”
陈襄那张清隽昳丽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这些并非敌人。”
早在踏入益州之前,他便落下了严浩这枚最不起眼,也最为至关重要的棋子。
在董家的威迫打压之下,益州本地的其余士族早已积怨深重。
他便利用严浩这根线,将他们尽数串联起来。
一个家族的力量撼动不了董家这棵参天大树,但十个,二十个呢?
陈襄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手持兵刃的私兵部曲。
这些盘踞在益州各地的士族,哪个没有自己的爪牙这些私兵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士族私兵,向来是是动乱的根源。
此刻,却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
卫兵心存疑虑:“陈大人,这,这些人来路不明,您……”
陈襄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无妨。今日之后,他们便归属刺史府了。”
既已借刀杀人,将刀拿到了自己手中,他又怎么会将其放回去?
这些士族为了一击功成,将藏在暗处的爪牙尽数摆在了明面上来。
如今,在大庭广众,在他这个朝廷钦使与庞柔这位益州刺史的见证之下,再想将其悄无声息地收回去可就无比困难了。
没了这些私兵爪牙,就算董家倒下,这些士族一时气焰嚣张,也再成不了气候。
而庞柔作为益州刺史,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权力渐渐收回自己手中。
陈襄的目光从那些或激愤,或得意的脸上缓缓扫过。
这便是这场宴会除了拿下董昱,的第二个目的。
“……”
董昱瘫软在席位上。
他环顾四周,猛然惊觉,这偌大的宴席之上,除了这些联合起来讨伐他的士族们,便只剩下些被此等情形吓得瑟瑟发抖的商贾。
竟是一个能为他董家所用的爪牙都没有!
庭院四周人影晃动,更多的私兵部曲自暗处涌现,将整个庄园彻底封锁。
眼见退路断绝,董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严正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们董家要造反!”
积年的怨恨一旦被点燃,便如泼了油的野火,轰然燎烧,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不仅仅是严家的私兵部曲将这庄园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余各家私兵,已得了陈襄与庞柔授意,此刻分布于董家在城中的各处要害,不让他们掀起风浪。
“强占土地,罗织罪名,构陷良民,纵容族中恶徒行凶,草菅人命!”
严正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董昱,气势逼人。
他看着眼前已成困兽的董昱。
“董昱!你身为益州别驾,却监守自盗,为虎作伥!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污蔑!全都是污蔑!!”
董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色厉内荏地咆哮着,“我董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益州百姓更是爱护有加!你们这是串通一气,构陷朝廷命官!”
一直坐在主位之上的庞柔站起身。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吞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凝如水,深不见底。
“累累罪证,触目惊心。”
“董昱,你说他们污蔑,可这满座的怨声,难道都是假的么?”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拿下。”
庭院四周早已蓄势待发的严氏私兵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朝着董昱的方向瞬间涌了上来。
董昱带来的几名护卫皆是董家精锐,此刻也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当即拔刀出鞘,怒吼着护在董昱身前。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这番挣扎不过螳臂当车。
几息之间,那几名护卫便被尽数缴了械,被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眼见最后的屏障被摧枯拉朽般地击溃,董昱一边奋力挣扎,一边高声大喝。
“庞柔!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我?!我乃朝廷亲封的益州别驾!我叔父是董璜!”
“你动我,便是与整个董家为敌!”
然而下一刻,他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庞柔静静地看着董昱。
董昱惊恐地发现,眼前的庞柔是如此的陌生。
对方那副总是挂在脸上的温润无害的笑容消失了。
是刀削斧凿般的冷硬表情,是一种沉静如山,渊渟岳峙的迫人气度。
哪里还是那个整日沉迷于木工机巧,被他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摆设的,毫无威胁的废物刺史?
“董昱身为益州别驾,如今有多人当堂指控,本官身为益州刺史,绝无徇私包庇之理。”
“——带下去。”
那两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放开我!放开我!!”
董昱的嘶吼与咒骂声在庭院中回荡,但却只能被狼狈地拖拽着远去。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弭于无形。
满院寂静。
在座的商贾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谁能想到,一场商署的宴会竟会演变成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
那可是董家!是在益州说一不二的董家!
庞柔的目光扫过全场,将商人们惊惧交加的神情尽收眼底。
“诸位受惊了。”
他表情和缓,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歉意,“不过是些许琐事,如今已经了结。大家不必惊慌,宴席继续。”
一直安静地坐于一旁,自斟自饮的陈襄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叮”的一声轻响,满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陈襄站起身来,秋日明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为那身石青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在下陈琬,奉圣上之命,出使益州。”
少年身形清瘦,站得笔直,如一竿临风的玉竹。
“其一,为商署之事而来,意在为益州商路开辟坦途,利国利民。”
“其二,亦身负巡查之职,奉旨彻查益州官吏,严办不法之徒!”
那双乌黑的眼眸在天光之下,显得格外锐利明亮。
“董氏一族在益州横行霸道,今日有赖严家主及诸位义士相助,奉朝廷之命将其拿下,还益州百姓一个公道!”
须发皆白的严正第一个做出回应。
他对着陈襄深深地躬身一揖:“草民严正,代严氏,多谢大人!”
其余方才义愤填膺的士族们,也纷纷行礼。
“多谢大人为我张家申冤!”
“我赵氏,叩谢大人大恩!”
一声声感谢此起彼伏。
那些商贾们原本一个个面色惨白地缩在自己的席位上,听了陈襄的话,心中的疑虑与惊惧终于被彻底驱散。
原来这一切竟然是朝廷的旨意。
不是严家疯了,也不是庞刺史不要命了,而是朝廷终于准备惩办董家了!
那些原本还心怀忐忑的商贾,此刻眼中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董家,这座压在整个益州之上的大山,终于要倒了?
庞柔见状,脸上笑意加深。
他站起身,亲自执壶,为自己满上了一杯酒,而后高高举起。
“来,诸位,请满饮此杯,为我益州贺,为圣上贺!”
满场商贾与士族们纷纷起身,激动得满面通红。
“为益州贺!为圣上贺!”
呼应之声,如山呼海啸。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一个念头。
这益州的天,要变了!
第77章
宴席结束之后,那喧嚣与热烈似乎还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陈襄耳畔。
可当他踏入郡府大牢之后,那一切人间的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经年不散的霉变与淡淡的血腥味,兜头盖脸地扑面而来。
看守大牢已换作了严家的私兵。
为首一人见陈襄来此,立刻快步上前。
“陈大人,那董昱……”
陈襄的目光没有看向两侧牢房里蜷缩的黑影,步履不停,笔直向前:“他说什么了?”
“他不肯承认那些罪状!”
兵士跟上陈襄的脚步,咬着牙道,“他还说,还说,待他出去,定要将您……将此事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让所有参与此事之人一个都讨不了好!”
陈襄只淡淡地颔首了颔,面上不见喜怒。
他径直朝大牢最深处走去。
那里的光线晦暗,空气也愈发滞闷。
董昱被单独关押在最里边的一间牢房。
若是郡府原本的狱卒见着董昱这尊大佛,怕是得好生伺候着,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如今看守此地的是严家私兵,他们自然不会给董昱什么好脸色看,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客气。
隔着一段距离,陈襄便遥遥地听见了董昱那中气十足的叫骂之声。
待走到近前,透过栅栏望进去,便见董昱那肥硕的身躯正瘫坐在地。
牢房的环境极差,窄小污秽,地上铺着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稻草。
董昱身上那件华丽无比的蜀锦衣袍,此刻沾满了草屑与不知名的污迹,如同一块抹布一般脏兮兮的,再也没有了光鲜亮丽。
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
在看清来人是陈襄后,他的脸上迸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愤怒神情。
董昱在宴席上被当众拿下时,确实吓得魂不附体。
可被送到着地牢里关了半日,那股子惊惧渐渐散去。冷静下来之后,他回过味来了。
他怕什么?
这里是益州,是他董家的地盘!
有他叔父董璜在,有整个董家在,其他人又能把他怎么样。
虽然庞柔和陈琬用处奸诈手段把他抓起来,但难道还真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不成?
在见到那些低贱的严氏私兵虽然嘴里辱骂于他,但也不敢真的对他做些什么之后,董昱心中大定。
他只要咬死了什么都不承认,等着叔父将他从这鬼地方捞出去便是!
想通了这一层,他非但不再害怕,反而有恃无恐地嚣张了起来。
“陈琬小儿!你好大的胆子!”
董昱肥硕的身躯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扑到栅栏前,冲着陈襄破口大骂。
“你和庞柔竟串通严正那老不死的构陷于我!等我叔父到来,将我救出去,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锦衣玉食活了半辈子,何曾踏足过这等腌臜之地,遭过这样的罪!
陈襄在监牢的木栏前,三步远处站定。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干净明澈,从容平静,与狼狈的董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发现了这点之后,董昱越发咬牙切齿,恨之欲狂。
陈襄目光冷冽地看了董昱一会,倏然开口:“本官以朝廷钦使之名问你。”
“董家在弘农杨氏的指示之下,侵吞益州各处田亩的文书地契,究竟藏于何处?”
董昱的咒骂之声戛然而止。
他骇然地看向陈襄,那双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瞪大,像是要脱框而出。
他本以为,对方抓了他,要问的无非是那些草菅人命、强取豪夺的罪状。
那些事他一件都不会承认,只要咬死了,谁也奈何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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