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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穿越重生)——云柿子

时间:2026-01-28 09:10:51  作者:云柿子
  “——承约,何来迟也?”
 
 
第91章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殷纪死死地盯着面前之人。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心口。平日里那双冷静如铁、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亦不见波澜的眼瞳,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了心魂,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那人端坐于马上,身形看上去比记忆中瘦弱单薄了许多,面容也过分的年轻。
  可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如墨,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眼睛。
  ——除了那人,这世间再无第二人会拥有。
  坚韧的牛皮缰绳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马温顺地低着头,像是一只小狗一样,头部试探性地向陈襄靠近过去。
  殷纪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堵,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承约。
  这是他的字。
  这世间唯有一人,会如此唤他。
  那积攒了太久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巨大悲恸,与所有被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深处,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称呼从,干涩的喉咙里挣扎而出。
  “……军师。”
  ……
  前朝末年,积弊如山,天下分崩。
  有时人殷尚起于微末。最初聚众,不过是为在这乱世中护卫乡里求得一方安宁。
  然其人骁勇,性又豪爽,兼具用人之能,渐渐竟也在地方成了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待时势。
  殷纪是殷尚次子,自能记事起,便是在军营的尘土与号角声中长大。
  他天生筋骨强健,十二岁便能披上与身量不符的甲胄,跟随父亲冲锋杀敌。
  他所知的战争便是刀与刀的碰撞,血与血的流淌,直白而惨烈。
  直到一日。
  有一人前来拜访殷尚。
  彼时的殷尚正为前路迷茫。他有雄心,却不知接下来如何落子。
  殷纪站在帐外护卫,听着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那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声音清越,语调平稳,话语中却仿佛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将军起于草莽,根基虽浅,却深得民心。然北方未定,群雄环伺,若只图眼前一城一地之得失,终将为他人所并。
  “今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然北方虽强敌环伺,其地广民丰,山河险固,犹可图之。幽、冀、并三州,民风彪悍,粮马丰足,其主庸弱,此天资将军也。
  “若跨有幽冀,保其险塞,西联羌戎,南抚河洛,外联边镇,内修农战。先取河北,而后席卷中原。待北方已固,西路出关中控扼潼关,东路自河洛直趋宛城,使南北不能相顾,天下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殷纪看见父亲站起身,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之言,令尚茅塞顿开!”
  殷尚声音激动,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尚欲拜先生为军师,自今日起,见军师如见尚!”
  “我军将士,皆需以师礼待之!”
  殷纪看着那个缓步走出营帐的少年。
  对方身形清瘦,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在其间留下一丝涟漪。
  他从未见过有着容貌气度的人,简直不像是尘世中人。
  这无疑是一个身份高贵,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与他们这些乡野武夫有着云泥之别。
  在这方营地之中,对方简直如同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般格格不入。
  但殷纪知道,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人绝对不是凡俗之辈。
  果然。
  自那人来了之后,他们的军队便有如脱胎换骨一般。
  从前他们攻城是靠着一股血勇之气,用人命去填。但在那名为陈襄的少年担任军师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第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据城而守。
  该城易守难攻,军中诸将皆面色凝重,连殷尚都觉得此战棘手。
  唯有陈襄面色从容。
  “敌将性躁,激之必出。”
  “传令下去,于城外百里处安营,日日派兵阵前叫骂,只骂不攻。”
  一连三日,军中颇有怨言,认为这般消极避战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第四日,那守城敌将果真按捺不住,倾巢而出,欲与他们决一死战。
  那一战他们以极小的伤亡全歼敌军主力,轻松夺下城池。
  第二次是在渭水之畔,与前朝一支精锐骑兵对峙。对方仗着骑兵之利,在平原之上往来驰骋,极为嚣张。
  有将领忧心忡忡:“军师,若在平原交战,我军步卒居多,恐非其敌手。”
  陈襄却只是看着地图,手指在渭水下游的一处拐角点了点。
  “全军后撤三十里,于此地扎营。”
  那支前朝骑兵以为他们怯战,气焰愈发嚣张,派小股人马不断骚扰。所有人却遵从陈襄的命令,绝不主动出击。
  直到三日后。天降大雨,渭水暴涨。
  陈襄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下游的方向。
  “殷纪。”
  “……在!”
  “你可知道,我军为何要在此处等待?”
  殷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下游河道狭窄,因暴雨而变得汹涌的河水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
  而敌军的营地正扎在河道拐弯处的一片低洼地带。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殷纪猛地瞪大了眼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襄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落入殷纪的耳中,“半个时辰后,洪水将至。”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之后,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下,敌军大营瞬间被淹没。无数敌军在睡梦中便被洪水吞噬,侥幸逃出者也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殷纪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谈笑灭敌。
  从先前的别扭,对对方敬而远之,到为其震惊、折服,不过是在经历几次战斗的事情。
  “军师。”
  这一声再无半分勉强,唯有全然的仰望与敬服。
  从此,他跟随在对方身后南征北战,学习兵法韬略,听从对方的每一个指令。
  整整十年,从未改变。
  殷纪至今记得攻下并州的那日。
  寒风凛冽的夜晚,帅帐之内酒肉飘香,喧嚣震天。
  将领们围着殷尚,粗犷的笑声与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掀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陈襄只安静地坐在角落。
  几轮推杯换盏之后,他以身体疲惫为由悄然离席。
  殷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消失在帐门口。
  “二公子,来!再干一碗!”
  身旁的将领喝得满脸通红,揽住他的肩膀大笑,“多亏了军师妙计,咱们才能这么轻松拿下并州!”
  殷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也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帅帐。
  来到陈襄的营帐之前,他整了整衣甲:“军师,末将殷纪求见。”
  “进。”
  帐内传来一道声音。
  殷纪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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