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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约,何来迟也?”
第91章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殷纪死死地盯着面前之人。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心口。平日里那双冷静如铁、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亦不见波澜的眼瞳,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了心魂,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那人端坐于马上,身形看上去比记忆中瘦弱单薄了许多,面容也过分的年轻。
可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如墨,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眼睛。
——除了那人,这世间再无第二人会拥有。
坚韧的牛皮缰绳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马温顺地低着头,像是一只小狗一样,头部试探性地向陈襄靠近过去。
殷纪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堵,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承约。
这是他的字。
这世间唯有一人,会如此唤他。
那积攒了太久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巨大悲恸,与所有被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一个深埋在他记忆深处,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称呼从,干涩的喉咙里挣扎而出。
“……军师。”
……
前朝末年,积弊如山,天下分崩。
有时人殷尚起于微末。最初聚众,不过是为在这乱世中护卫乡里求得一方安宁。
然其人骁勇,性又豪爽,兼具用人之能,渐渐竟也在地方成了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待时势。
殷纪是殷尚次子,自能记事起,便是在军营的尘土与号角声中长大。
他天生筋骨强健,十二岁便能披上与身量不符的甲胄,跟随父亲冲锋杀敌。
他所知的战争便是刀与刀的碰撞,血与血的流淌,直白而惨烈。
直到一日。
有一人前来拜访殷尚。
彼时的殷尚正为前路迷茫。他有雄心,却不知接下来如何落子。
殷纪站在帐外护卫,听着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那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声音清越,语调平稳,话语中却仿佛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将军起于草莽,根基虽浅,却深得民心。然北方未定,群雄环伺,若只图眼前一城一地之得失,终将为他人所并。
“今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然北方虽强敌环伺,其地广民丰,山河险固,犹可图之。幽、冀、并三州,民风彪悍,粮马丰足,其主庸弱,此天资将军也。
“若跨有幽冀,保其险塞,西联羌戎,南抚河洛,外联边镇,内修农战。先取河北,而后席卷中原。待北方已固,西路出关中控扼潼关,东路自河洛直趋宛城,使南北不能相顾,天下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殷纪看见父亲站起身,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之言,令尚茅塞顿开!”
殷尚声音激动,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尚欲拜先生为军师,自今日起,见军师如见尚!”
“我军将士,皆需以师礼待之!”
殷纪看着那个缓步走出营帐的少年。
对方身形清瘦,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在其间留下一丝涟漪。
他从未见过有着容貌气度的人,简直不像是尘世中人。
这无疑是一个身份高贵,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与他们这些乡野武夫有着云泥之别。
在这方营地之中,对方简直如同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般格格不入。
但殷纪知道,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人绝对不是凡俗之辈。
果然。
自那人来了之后,他们的军队便有如脱胎换骨一般。
从前他们攻城是靠着一股血勇之气,用人命去填。但在那名为陈襄的少年担任军师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第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据城而守。
该城易守难攻,军中诸将皆面色凝重,连殷尚都觉得此战棘手。
唯有陈襄面色从容。
“敌将性躁,激之必出。”
“传令下去,于城外百里处安营,日日派兵阵前叫骂,只骂不攻。”
一连三日,军中颇有怨言,认为这般消极避战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第四日,那守城敌将果真按捺不住,倾巢而出,欲与他们决一死战。
那一战他们以极小的伤亡全歼敌军主力,轻松夺下城池。
第二次是在渭水之畔,与前朝一支精锐骑兵对峙。对方仗着骑兵之利,在平原之上往来驰骋,极为嚣张。
有将领忧心忡忡:“军师,若在平原交战,我军步卒居多,恐非其敌手。”
陈襄却只是看着地图,手指在渭水下游的一处拐角点了点。
“全军后撤三十里,于此地扎营。”
那支前朝骑兵以为他们怯战,气焰愈发嚣张,派小股人马不断骚扰。所有人却遵从陈襄的命令,绝不主动出击。
直到三日后。天降大雨,渭水暴涨。
陈襄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下游的方向。
“殷纪。”
“……在!”
“你可知道,我军为何要在此处等待?”
殷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下游河道狭窄,因暴雨而变得汹涌的河水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
而敌军的营地正扎在河道拐弯处的一片低洼地带。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殷纪猛地瞪大了眼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襄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落入殷纪的耳中,“半个时辰后,洪水将至。”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之后,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下,敌军大营瞬间被淹没。无数敌军在睡梦中便被洪水吞噬,侥幸逃出者也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殷纪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谈笑灭敌。
从先前的别扭,对对方敬而远之,到为其震惊、折服,不过是在经历几次战斗的事情。
“军师。”
这一声再无半分勉强,唯有全然的仰望与敬服。
从此,他跟随在对方身后南征北战,学习兵法韬略,听从对方的每一个指令。
整整十年,从未改变。
殷纪至今记得攻下并州的那日。
寒风凛冽的夜晚,帅帐之内酒肉飘香,喧嚣震天。
将领们围着殷尚,粗犷的笑声与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掀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陈襄只安静地坐在角落。
几轮推杯换盏之后,他以身体疲惫为由悄然离席。
殷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消失在帐门口。
“二公子,来!再干一碗!”
身旁的将领喝得满脸通红,揽住他的肩膀大笑,“多亏了军师妙计,咱们才能这么轻松拿下并州!”
殷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也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帅帐。
来到陈襄的营帐之前,他整了整衣甲:“军师,末将殷纪求见。”
“进。”
帐内传来一道声音。
殷纪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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