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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时,身上的甲胄发出了沉重的铿锵碰撞之声。
而后。
“咚”地一声闷响。
坚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宁王殿下,将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单膝跪地。
殷纪的眼前逐渐模糊。
“承约……”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低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脸颊之上似是有滚烫的液体在流淌。是血?是泪?
“……有负军师所托!”
第92章
殷纪低垂着头颅,有些不敢抬头。
七年的风沙与血火,七年的孤寂与坚守,他以为他的心早已被打磨得如磐石般坚硬。
可……原来不是。
他怕面前之人只是一场幻觉,一抬头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与浸透了铁锈与血腥气的沙场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却又无比熟悉。
一如当年在军帐之中,扶起那个立下誓言的少年将军的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起来罢。”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耳鸣,清晰地落入殷纪的魂魄深处。
不是幻觉。
殷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望去。
陈襄正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
朔北的寒风吹动着乌黑的发丝,拂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如画,唇色丹朱,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殷纪狼狈的倒影。
的确是记忆深处,最初的那个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让所有人为之折服的少年谋士的模样。
殷纪如梦初醒,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高大英武,站直了身体比陈襄要高出许多,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而陈襄则需要仰起头。
仿佛时光错乱。
陈襄看着殷纪被风霜侵蚀的冷硬轮廓,看着那英俊面容之上的那一道伤疤,想像过去那样拍拍对方的头。
但他抬起手,却发现实在有些够不着了。
他动作一顿,将手移下,落在了殷纪宽阔的肩膀上拍了拍。
“咴——”
那匹最先带着殷纪冲过来的黑马被不甘忽视,焦躁地打了个响鼻。
陈襄从善如流,转手抚摸它柔顺的鬃毛。
“小菟,好久不见。”
这黑马名叫“小菟”,是殷纪的坐骑,与其一起征战沙场十数年,乃是一匹极为神骏的千里驹。
陈襄对其也是十分熟悉。
只见那往日里烈如野火的宝马,此刻却享受着陈襄的抚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幕,让殷纪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悍卒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菟不是除了将军,从来不让第二个人碰么?”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陈襄这边的兵士们也是同样震惊。
宁王殷纪。
这可是战功赫赫,新朝家喻户晓的战神!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支援雁门,心中也都抱有对这位传奇将军的仰慕与崇敬。
裨将瞪大了眼睛,看看宁王,又看向陈襄。
……将军,竟然与宁王相识?
天地间一时无声。
众人都不敢说话。
无数道充满了震惊、疑惑、探究的目光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两人一马的身上。
陈襄收回抚摸黑马的手。殷纪也终于回过神来,察觉到了周遭的气氛,以及那些投射在陈襄身上太过放肆的目光。
他眉头一皱,回过头去,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仿佛还带着未散的血腥之气与沉重威压眼神,让众人瞬间身体一紧。一个个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去。
陈襄开口,清亮的声音传至众人耳中:“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带军前来支援雁门!”
而后,他对殷纪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营再说。”
殷纪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郑重应声。
“唯。”
……
长风卷残云,朔气传金柝。
雁门郡治阴馆城,就蛰伏于这崇山峻岭之间。
此处地势险要,背倚洪涛,侧拥管涔,恒山余脉如游龙般将其环抱其中,乃是天然的战争堡垒。
作为整个雁门防线的心脏,这里是郡治、行政与军事中枢,是屯驻郡兵、储备粮械的中心。
在陈襄当年的部署中,此地应是旌旗蔽空,甲光向日,往来巡逻的铁骑足以踏碎任何来犯之敌的野心。
然而当大军真正踏入这座城池时,迎接他们的只有寥寥的守兵。
街道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陈襄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斑驳的城墙与空荡的校场,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大军安营扎寨。
待吩咐好各项事务之后,陈襄直接对身旁的殷纪道:“带我去将军府。”
所谓的将军府,不过是一处稍显宽敞的旧衙门。
踏入正堂,刚一落座,陈襄的目光便直直地射向殷纪:“城中防务松懈,兵员稀少。为何如此?”
“——你如今还剩多少兵?”
殷纪高大的身躯僵住了。
面对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那双曾在万军中拼杀都未曾动摇的眼眸,像是不敢与陈襄对视,微微垂了下去。
“……三千。”
陈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
三千?
他倒吸一口凉气。
镇守北境的最高统帅,麾下竟然只剩下三千人?!
“当年离京之时,陛下亲拨给你镇守北境的精锐足有五万。加上雁门、代郡一带原本的郡兵,总数近七万。”
陈襄的眼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哪怕这七年战事不断,有所折损,也不该只剩下三千人!”
他声音陡然转冷,“殷承约,你的兵呢?”
这句质问的话语像是一柄利刃,直直刺入殷纪的心口。
殷纪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沉重的苦涩。
“……末将无能。”
面对着陈襄,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末将有负重托,请军师责罚。”
陈襄眉头紧锁,胸中翻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但他了解殷纪。
对方爱兵如子,用兵稳重,治军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在七年之内就将偌大的家底败得一干二净。
陈襄冷声道,“别动不动就跪下。站起来说话!”
殷纪却依旧跪在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陈襄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不需要你请罪。”
“实话告诉我,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纪沉默了几息,开口道:“自三年前起,朝廷拨给雁门的粮草便开始减少,到了去年更是十不存一。军械,冬衣也是如此。”
“军中将士食不果腹。有些战死,有些冻死,还有些受不了逃走了。到最后,就只剩下三千人。”
“若非有荆州那边支援一二,只怕连这三千人……也坚持不下来。”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会如此?
雁门乃是国之屏障,是抵御北方匈奴的重要防线。
一旦雁门失守,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中原腹地。如此道理,三岁小儿都懂。
克扣边关的粮饷?
断绝北境的补给?
“……朝中之人都疯了么?”
陈襄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道,“兵部呢?”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钱粮,对此也能坐视不理?”
殷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嘴唇翕动,似是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挣扎犹豫。
陈襄:“说!”
殷纪脊背在这一声厉喝下骤然绷紧。
“兵部尚书乔真,曾私下递信于末将。”
“言,如今朝中士族把持朝政,欺压圣上,社稷危在旦夕……望末将能率军回京勤王,清君侧,诛奸佞。”
话音落下,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陈襄面无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掀起了无声的风暴。
“你拒绝了。”
“是。”殷纪的声音涩然而坚定,“军师曾教导过,将军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非卷入朝堂争斗。末将绝不敢忘。”
“且雁门关外匈奴虎视眈眈,一旦大军撤离,边关危矣!”
陈襄看着跪在地上的殷纪:“所以,因为你不肯答应,乔真便断了大军的粮草想逼你就范?”
殷纪沉默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沉默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
陈襄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乔真。
乔子生。
那个曾经温顺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少年。
那个被他从泥沼里捞出来,提拔教导,最终磨砺成一柄锋利刀刃的人。
在他死后,这把刀失去了掌控者,终究是失了控。
陈襄知道,乔真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这种恨意刻在骨子里,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为了打击士族,对方从来不惜用上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
在先帝驾崩,新帝年幼,士族卷土重来将寒门党死死压制的时候,乔真会想到“藩王勤王”这种掀桌子的疯狂念头,并不意外。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乔真竟然真的会蠢到这种地步!!
陈襄睁开眼,猛地起身。
他在厅堂中来回踱步,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滔天的怒火。
为了党同伐异,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力斗争,他竟敢拿边关粮草做威胁?!
乔真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他不知道。
克扣边关粮草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对国家造成戕害,边关会不会破,匈奴会不会南下,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就像只没有脑子野狗一样,只会撕咬眼前的人。
——何等的短视,何等的愚不可及!
陈襄气极反笑。
好,真是好得很啊。
乔真没有脑子,那些士族难道也没有脑子?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利,把乔真这条疯狗逼到如此地步?!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死而复生,被系统拉回来救场。
有这些“国之栋梁”居于朝堂之上,江山倾覆、天下大乱,可不就在他们的弹指之间了!
陈襄停下了脚步。
他眼中的杀意凛冽如刀,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
他现在没办法立刻回去。等他打完匈奴,回到长安去。
士族,乔真……
一个一个,都给他等着。
第93章
陈襄闭了闭眼。
胸腔中翻涌的戾气被他以意志强行压下,像一场无声的海啸被封印于万丈冰层之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冷静清明。
“那三千人如今都在何处?”
殷纪道:“都在雁门关隘。”
“匈奴游骑近来活动频繁,虽未见大举进攻,但日夜骚扰不断。为了防备突袭,士兵们不敢卸甲安枕。”
“——带路。”
陈襄没有再多问,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他要亲眼去雁门关看一看。
……
塞北的风像是永不停歇的悲鸣,裹挟着粗砺的黄沙,化作一把把无形的钝刀割在人的脸上。
自阴馆城而出,越往关隘的方向走,人烟便越是稀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苍凉单调的黄与灰,连绵的山脊在阴沉的天幕下勾勒出如巨兽脊骨般的剪影。
陈襄骑在马上,与殷纪并辔而行。
约莫过了一个半个时辰,一座巍峨的雄关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便是雁门关。
它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群山之间,用古老而沧桑的身躯死死扼守着通往中原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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