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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在下一刻。
那道一直如松柏般挺立于风雪中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
思绪尚未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的扑了过去。
在荀珩摔倒在地上之前,陈襄先一步地接住了对方。
入手,却是一片滚烫黏腻的湿润。
陈襄下意识地慌忙看看去。
只见怀中之人后背银甲依然碎裂开来,冰冷的甲片下,战袍被鲜血浸透。
在那一片刺目的鲜红之间,有一个深深嵌入血肉之中的东西。
——一截断裂的箭杆。
“……”
“嗡”的一声。
陈襄的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2章
看着那抹银色在视野中倾颓,陈襄脸上刚要扬起的笑意就那么僵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陈襄的世界一片空白,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伸出手去接住对方。
他自己的身体却不知为何,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被那股沉重的力道带着,跟对方一起半跪倒在了地上。
陈襄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捂住那个不断冒着血的伤口。可那温热黏腻的液体却毫不留情地从他指缝间溢出,很快便将他白皙的手掌染得一片通红。
怎么也止不住。
“……师兄,师兄?”
陈襄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他大脑乱成一团,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有效的念头。
上辈子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逼着他在极致的混乱中强行保持着一丝冷静。
于是陈襄想起来了。
——在师兄率领那支精锐骑兵被匈奴人重重包围之时,无数流矢曾如雨点般向着那面“荀”字将旗落下。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中箭了?
师兄竟是带着这样重的伤,一路冲杀到自己面前?
荀珩倚靠在陈襄的怀中,面颊如冷玉一般失去了血色。
听到了陈襄的呼唤,他艰难地掀开眼帘。那往常双清明如秋水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涣散的晦暗。
“……阿襄。”
他的声音微弱至极,几乎要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荀珩有些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是想去触碰陈襄的脸。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落下去。
“……”
陈襄心中的镇静彻底崩塌了。
战场上的喊杀声变得遥远无比。
匈奴主帅已死,后路被断,主力被围。这场战争的胜利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但陈襄却根本想不到这些了。
他紧紧抱着怀中之人。一股无法战胜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桶冰水,从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极了七年前,新朝建立后的第一个冬日。
就是他上辈子死去的那个冬日。
陈襄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未活过来。
“……军!”
“……将军!”
“将军!将军!”
亲卫焦急地呼喊了好多声,才将陈襄的神志从那片冰冷的死寂中唤醒。
“——此地危险,何不尽快带荀大人入城医治?!”
陈襄方才如梦初醒。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探向师兄的鼻下,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息。
活着。
……还活着。
那一瞬间,陈襄如释重负,身体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然被冷汗浸透了。
——对,医师。
他必须立刻带师兄去找医师!
荀珩虽然看起来身材清瘦,但到底是个身量高挑、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再加上那副冰冷沉重的铠甲,分量绝不算轻。
但陈襄此时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咬着牙竟就这么将人半扶半抱地撑了起来。
看着陈襄护着怀里的人,转身便向城中走去,亲卫:“将军!战场这边……!”
陈襄:“带兵配合殷纪。此间战事皆归他号令!”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场即将到来的,他亲手策划的辉煌胜利,径直离开了战场。
……
元安七年的第一场冬雪,缠缠绵绵落了十数日终是停了。
雪霁天晴。
城中,将军府。
淡金色的暖阳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病榻之上,有人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荀珩的视野自模糊至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少年。
冬日暖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衬得他肤色莹白通透,几近透明。
墨色的长发如绸缎般铺散在床沿,唇色却是一点惊心动魄的红。
对方就伏在他的床铺之上睡着。但好似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青影,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亦有忧虑。
荀珩一时恍然。
他专注地看着那张面庞,下意识地便放轻了呼吸。
但他方才醒来的动作,到底是牵动了盖在身上的锦被,也惊醒了浅眠的少年。
陈襄睁开了眼睛。
“……师兄!”
在看清床上之人已然醒来之后,他沉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疲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那双漆黑灵动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潋滟的水光。
那日陈襄将师兄带回城中,医师自对方背后取出了那截断箭。
万幸的是那箭矢并未伤及要害,师兄只是因千里奔袭、力竭血亏而陷入了昏迷。医师说其过几日便会醒来。
可陈襄如何能放下心。
对方昏迷的这三日里,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不敢有片刻的远离。
此刻见人终于醒了,陈襄立即起身:“我去叫医师来!”
“荀大人吉人天相,恢复得很好。”
一番望闻问切,又仔仔细细地诊了脉,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箭伤虽险,但医治及时,已无大碍。接下来只需静心休养,按时服药便可。”
陈襄那颗高高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多谢先生。”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亲自将医师送出了门。
门扉“吱呀”一声轻合。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药草苦香。
陈襄转过身来,便撞进了一双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眸里。
荀珩因背后的伤势并不能完全倚靠,只是半坐在床榻之上。
他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缠绕在胸前的绷带又些许淡红的血色。因失血过多的缘故,那张薄薄的薄唇也有些许苍白。
可即便如此,对方的风姿亦丝毫未损。如琨玉秋霜,皎洁无瑕。
“阿襄。”
荀珩的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
陈襄上前一步,走到床前:“师兄,可是要喝水?”
荀珩却微微摇了摇头。
那双清明如水的眼眸看着陈襄,开口道:“战事如何?”
“……?”
陈襄原本满腔的担忧,见到对方醒来的喜悦,都在听到这句问话后消失了。
对方昏迷了整整三日三夜,醒来之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问的居然是战事如何?
陈襄胸口憋闷,觉得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怒气从胸腔直冲上来。
“拖师兄的福,此战大胜。”
他冷冷道,“匈奴主力十万,已于剧阳城外尽数歼灭。”
“——但若那支箭再射偏几寸,今日这大获全胜便要变成一场得不偿失的‘惨胜’了!”
荀珩依旧平静地看着陈襄,似乎并未听出陈襄话语中的怒气。
“阿襄的计划,不就是如此么?”
“剧阳城本就是一处诱饵。我率兵而来,正好完成诱敌深入的计划。”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陈襄压抑的情绪。
“这根本不一样……!!”他失声反驳道。
怎么会一样?
陈襄回想起了那日。
当他在城上看到那面“荀”字将旗带着区区数千骑兵冲入匈奴大军中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
焦急,愤怒,忧虑,急切……
还有恐惧。
那是身体的本能。
师兄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随之停跳,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即使再如何否认,他的身体都已经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那一瞬间,他想的是什么?
——如果他出征之前没有与师兄争吵,二人好好沟通,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带着兵马出现在战场之上?
——如果他没有设计出这“请君入瓮”的计策,是不是师兄就不会为而身陷重围,身受重伤?
甚至。
——如果他没有重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发生的这一切?
无数懊悔到无以复加的念头,在那一刻如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绕住陈襄的心脏,让他宛如溺水般窒息。
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那一刻。
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倒下。
……这样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陈襄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你知不知道带着几千兵力就去冲击匈奴大军,有多危险?
你知不知道那箭若是再射偏几寸,便要伤及性命了?
你知不知道看见你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如何的?
这些话语在他胸中冲撞,却一句都没有问出口。
陈襄死死地咬着下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
但荀珩看懂了。
他看懂了陈襄不愿吐露的质问。
他总是这样了解阿襄。
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眸看着面前之人,里面流淌着陈襄看不分明的情绪。复杂而深沉,恍若带着一丝让人溺毙的难过。
荀珩轻声开口。
“是一样的。”
……什么?
“当我得知阿襄决意留守剧阳,不顾自身安危以身为饵,身陷匈奴大军的围困之中时,我的心情……”
荀珩缓缓道:“是一样的。”
从来都是一样的。
“!!”
陈襄的心脏战栗。
他的心中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悚然震动,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表情。
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
师兄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第103章
荀珩的话语给陈襄带来了极大的震动,让他的面色都微微发白。
在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却听到荀珩又开口道:“阿襄担心我的心情,与我担心阿襄的心情是一样的。”
“所以,即使你并不需要,我也无法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阿襄再一次离开他。
陈襄尚未完全冷静下来的头脑被搅得更乱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反驳道:“我怎么会不需要师兄?”
“是么?”荀珩轻声道,“可我一直未能帮上阿襄分毫。”
他的目光落在陈襄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抹清晰的苦涩。
“阿襄不信任我么?”
“还是说……在怪我?”
“!”
陈襄猛地抬起头,“——怎会?!”
他怎么会不信任师兄?
他怎么会怪师兄?
荀珩看清了陈襄眼中不似作假的震惊与茫然。
“我以为你是在怪我。”
他缓缓地,像是将自己剖开来般地一字一句道,“所以什么都不肯与我说,也不愿让我帮你。”
这些话他本不想说的。
上辈子的恩怨纠葛,既然对方不愿再提,便让它彻底埋葬在过去。只要阿襄回来便好。
可对方不顾士族威慑,清算董家。又亲临战场,制定出以身为饵的险计诱杀匈奴大军。
还是上辈子的那个武安侯。
一样的杀伐果断,一样的算无遗策,一样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也一样的,不需要他。
荀珩的眼睫垂下,在面上投出一片寂寥的阴影。
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比起上一世那个权倾朝野、无人可制的武安侯,如今面对重生的阿襄,他能做的明明更多。
他主动请缨去益州,在所有人之前将对方带回来,护着他不被旁人伤害。可他刚一转身,对方便又领兵北上,再次投身于最危险的漩涡之中。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焦灼地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朝中事务,而后便决然地领兵北上。
如果非要有人身陷险境,如果非要有人流血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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