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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钟毓亦是知晓的。
但他道:“荀太傅乃当朝重臣,却能为边关安危亲自领兵驰援,此等风骨,实令吾辈敬佩。”
“既然太傅受了伤,我等身为同朝官员与晚辈,于情于理,都更该前去探望拜见。”
看着钟毓更加肃然的神色,荀凌瞪圆了眼睛。
二人此战都在跟随殷纪设伏的大军当中,在匈奴人的千军万马里冲杀过。
他们在战场上并肩杀敌,是实打实地将后背交给过对方的袍泽,也算有了同生共死的情谊。
可这情谊似乎仅限于战场之上。
一旦下了战场,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对付。
“——病人养伤最忌讳被人打扰!再说了,我都还没有去拜见过叔父,你过去做什么!”
这话倒是不假。
自那日从战场上下来之后,他的确还没见过荀珩。只听军医说叔父中了箭,一度昏迷,是陈襄一直在寸步不离地照料着。
在得知了叔父的伤情并没有危及性命之后,荀凌纠结踟蹰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只想着在外头等候对方醒转。
钟毓听了荀凌的话,瞥了他一眼。
“那你也是无礼。”
“……你这个人!”荀凌气结。
“探视伤者乃是礼数,汇报军务乃是公职。”钟毓神情冷淡地转过头,迈开步子,“如今公私两便,你没有任何阻拦的道理。”
眼看实在阻拦不住钟毓,荀凌无法,只得追了上去。
钟毓与荀凌皆是军中将领,将军府内的卫士大多是从长安跟来的,自然认得他们。见二人前来,纷纷行礼致意。
钟毓说是要面见陈将军汇报军务,陈襄并未下达过不接见任何人的命令,卫士们自然没有阻拦。
于是,一路畅通。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拉拉扯扯地一路穿过了回廊。
昨夜刚落了一场雪。冬日的暖阳透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在洁白的雪面上倒映出金色的光影。
四周静悄悄的,只闻风声。
越是靠近主屋那扇紧闭的房门,荀凌心中就越有些紧张。
眼看钟毓已行至门前,作势便要抬手叩门,荀凌心中一急,一个箭步猛地冲到钟毓身前。
“我来!”
他情急之下,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本是想敲门,却重重地推在了那两扇木门之上。
哪料那房门并未落锁,只是虚掩着的。
“吱呀——”
随着荀凌这一推,门扉缓缓向内敞开。屋内的景象显露了出来。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纱,柔柔地洒在临窗的床榻之上,晕开一片静谧安然。
只见房门正对的那张宽大床榻上,正有两人相拥而眠。
荀珩支颐半靠在床头,身上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与平日里端方的形象全然不同。墨发未束,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散落在锦被之上,与另一片乌黑的长发相融。
而陈襄,正蜷缩在对方的怀中。
少年身量纤细,比荀珩小了一圈。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冷若冰霜,让人完全忽略他真实年纪的少年将军,此刻像只幼兽一般安稳地被人拢在怀中。
他的脸颊埋在荀珩的颈窝,睡得很沉,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侧脸,看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荀珩的一只手搭在怀中少年的背上,是一个全然回护的姿态。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润如玉的眼眸当中没有什么情绪,深邃,平静。
可当荀凌与那道目光对上的瞬间,却心惊肉跳,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荀凌伸出手,猛地将那扇被他推开的门。
“砰”地一声。
门扉紧紧合上,将室内的景象彻底隔绝。
荀凌关门的动作迅如闪电,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被他挡在身后的钟毓,视线被遮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没看到屋内的状况。
“……你发什么疯?”
钟毓完全不能理解荀凌这一连串见鬼似的动作。
荀凌猛地转过身来。
“走!”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钟毓眉头一蹙,面上露出些许不解与不耐:“荀幼升,你——”
话未未落,荀凌向前一扑。
“唔唔唔?!”
他用手死死捂住了钟毓的嘴,根本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架起人就往院外连拖带拽地奔去。
钟毓又气又急,拼命挣扎。奈何荀凌的力气大得出奇,最终还是被强行拖走。
……
这一觉,陈襄睡得极沉。
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亦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关于天下的沉重筹谋。
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极淡,极雅的冷香。
那香气里掺杂了些许清苦的药味,却依旧无法掩盖其下的清冽。是属于师兄身上特有的,熟悉到足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安心气息。
陈襄在一片融融的暖意中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透过窗户漫进来,将整间屋子都照得通透而温暖。
陈襄有片刻的恍惚。
心神前所未有的放松,四肢百骸都有些发软,懒怠得不想动弹。
这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暖意与松弛,让他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陈襄下意识地在柔软的锦被里蹭了蹭,看见面前的胸膛,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在师兄的怀里。
而师兄,正静静地看着他。
抬头对上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眸,陈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滑落,落在了对方胸口处缠绕的层层绷带上。
……对了,师兄还受着伤!
陈襄当即清醒了过来。
他从床上弹坐而起,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对方的伤处,懊恼道:“师兄,我是不是压到你的伤口了?”
“伤口有没有裂开?疼不疼?”
乌黑的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因陈襄起身的动作滑落,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顽固地翘着。
荀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抚了抚那翘起的发丝:“无事。医师的药很好,伤口也包扎得很稳妥,并未被压到。”
陈襄这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荀珩道:“刚过午时。”
陈襄:“……”
一股热意从脖颈烧到了耳根。
他居然睡到了这个时候!
陈襄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床。荀珩也披衣起身,将一件氅衣披在陈襄身上。
温热的指尖过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天冷,小心着凉。”
陈襄穿好衣服,乖乖坐下。
荀珩拿起一旁的牛角梳,为他梳理那头墨黑如缎的长发。发丝顺滑地垂下,披散在背后,长及腰际,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这长度,”荀珩的声音在陈襄耳边低低响起,“已经足够做琴弦了。”
陈襄一怔。
他想起了他刚重生时,那个在长安与师兄重逢的夜晚。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陈襄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也得等回了长安再说。”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陈襄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窗棂,看向窗外。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院中种着的梅花。
一夜风雪,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几株红梅开得正盛,凌寒而发,朱英灼灼,若烬火燃于琼瑶之间。
有几枝堪不住积雪的重压,垂垂欲折。
这红梅于酷烈的寒冬之中,以最决绝的姿态燃尽自己,绽放出惊心动魄的颜色,最终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凋零亦是其最好的归宿。
若是先前,陈襄会这么想。
可现在,他却觉得那样的结局未免太过寂寥了些。
因为总会有人在风雪停息之后,温柔地拂去枝头的积雪,告诉它
——君之芳华,清绝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
好耶,战争结束!
即将迎来的是收尾篇章[撒花][撒花][撒花]!
第105章
荀珩伤在背部,稍有动作便会牵扯伤口,故而恢复得慢了些。待到伤口彻底结痂,能自如行走赶路时,已是腊月将尽。
这二十余日,剧阳城外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一层叠着一层,终是将那场惨烈厮杀留下的血色与疮痍都掩埋得干干净净。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大军早已整顿完毕,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拔营起寨,班师回京。
殷纪收殓战场时寻到了陈熙的尸身,曾来询问陈襄要如何处置。
陈襄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陈熙临死前那张沾染了血污的脸。
七年光阴,生死两隔。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如此结果。
“烧了罢。”陈襄道,“和那些战死的士兵一起。”
既然生前无法回头,那死后便也不必再有什么牵扯了。
与其留着一具空洞的尸身,受尽后人唾骂,不如化作一捧飞灰散在这无边无际的边关风雪里。
只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之后,陈襄心中有一时的黯沉。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陈襄喉头微动,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兄。”
“我在。”荀珩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都过去了。”
是啊。
都过去了。
陈襄长长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师兄。
那张若昆山片玉,朗然独映的面容之上神色温和而宁静,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走罢。”
“我们……回家。”
……
元安七年冬,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北上支援边关,于剧阳城外设伏,大破匈奴二十万大军,斩首十万。匈奴单于当场毙命,余部溃散,仓皇远遁漠北。
经此一役,匈奴再无南下之力。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长安,朝野震动,举国欢庆。
大军凯旋之日,恰逢除夕。
长安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本是为庆贺新年。而当听闻大军归来,整座城池都彻底沸腾了。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大开。等候在御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在城门开启的瞬间,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了风雪。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将军威武!汉军万胜!”
“万胜!万胜!”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与哭泣,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足以融化这寒冬腊月的冰雪。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无数百姓竟是齐齐跪倒在地,叩首而拜。
陈襄骑在一匹通身乌黑的战马之上,目光看向两侧的人群,
上辈子权势滔天,所得的却基本上只有恐惧与骂名,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敬仰与欢呼。
陈襄的心头一时有些恍然。
他的身后,是绵延数里的汉军旗帜。赤色的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三万将士组成的归家队伍,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缓缓进入城中。
他的身侧,荀珩亦是一身轻甲,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与他并辔而行。
马蹄声声,踏碎了地面上的残雪。
在万众瞩目之下,陈襄微微侧过头,迎上了师兄的目光。
他那点恍惚与不真实感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进城!”
……
“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北上驰援,于剧阳城外设伏,诱敌深入,大破匈奴二十万大军,斩首十万,匈奴单于当场毙命。此为不世之功。”
“其于危难之际提出以工代赈之策,用于黄河水患治理,成效卓著。如今河道已然疏通,数十万流民皆得以安置,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
宣政殿内,金碧辉煌,四足鼎立的铜炉中燃着上好的瑞龙香,青烟袅袅。
荀珩一身紫袍官服,腰束玉带,身姿清举地立于殿中。
沉静朗然的声音徐徐回荡,殿内众臣脸上神色各异。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
黄河水患,匈奴犯边。这两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竟真的被如此有条不紊地化解了。
那陈琬,竟真有如此用兵之能!
对方年不过十六,入朝堂不到一年时间,却就像一颗明光曜曜的星辰,谁都不能阻挡其升于天际。
想到上一个拥有如此才能的人,无数人心中竟然不由得生出了一种隐秘的畏惧情绪。
——这陈家,当真竟有如此底蕴么?!
荀珩对着上首的龙椅与珠帘微微顿首:“陈将军功在社稷,利在万民,恳请陛下与太后论功行赏,以彰其功。”
“——慢!”
却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划破了殿内的宁静。
工部尚书崔晔一张脸涨得通红,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侍中杨洪自请卸职,并不在朝中。崔晔作为其党羽,只得咬着牙站了出来:“荀太傅所言,臣不敢苟同。陈琬虽有战功,然其本是戴罪立功之身。益州董氏一案,至今尚未了结!”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崔晔高声道:“他未经三法司会审,便擅杀朝廷命官,屠戮董氏满门,此等暴行,视国法于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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