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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珩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与痛楚。
他宁愿那个人,是他自己。
陈襄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心中一颤,他张了张嘴,焦急地想要解释什么。
却听见荀珩那微微沙哑的质问声音。
“阿襄,为何你总是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为何宁愿将自己置于万般危险之中,也不愿意求助于师兄呢?”
“……”
陈襄彻底僵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过师兄会如此质问。
如果说他不顾自身安危,是为了让计划的利益最大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辉煌的胜利。
那,为何不求助师兄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锋利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陈襄的心脏当中。
——因为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因为他本就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平定乱世的工具,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陈襄觉得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但,真的是这样的么?
他所做的这一切当真都是为了系统任务么?
直到此刻,在师兄丝毫不容许他躲避的目光之下,陈襄那颗向来冷静高效的大脑,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一些这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在毫无情面地拷问之下,被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让他避无可避。
不。
所谓平定天下的任务,是他自己的愿望。
并非是系统强加于他的。否则以他的性子,连死亡都不曾畏惧,又怎会被区区系统掣肘。
……所谓的系统任务,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一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分割开来的借口。
只要不停地提醒自己,他是穿越者,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同的,他就能更加平静地面对双手沾满的血腥,面对那些因他而起的杀戮与死亡。
一时的心慈手软,只会死更多的人。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但……师兄。
师兄是不一样的。
当初他初来乍到,充满了警惕与疏离,是师兄伸出手一点一点地带他融入了这个陌生世界。
于他而言,师兄是他与这个世间的锚点,也是最牢不可破的精神的故乡。
师兄是君子,品行高洁,那般美好。
一双沾满了血污的手,不敢去触碰高悬于天际,清辉皎皎的明月。
他贪恋着师兄的温暖,想要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与师兄背道而驰的路。
所以他一直在逃避。
上辈子他一心扑在任务之上,忽略了师兄。当真忙到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只是不敢。
他不敢去见对方,生怕师兄的眼眸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斥责与否定。不敢去听对方会说些什么,怕师兄发现他并非那个乖巧善良的师弟,真的会抛弃他。
只要不见面,只要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他就不用去面对那个最让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尖轻轻扎着,疼得不剧烈,却绵长难忍。
陈襄忽然想到了那封他亲手写下的,逼迫师兄投降的信件。
那封字字诛心的信件一直被对方好好地保存在荀府的书房当中。
“当初……”
陈襄不受控制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抬起眼,“当初的那封信……师兄怨我么?”
荀珩顷刻间便知晓了对方说的是哪封信。
他静静地看着陈襄,目光幽深。
“不怨。”
他缓缓启唇,声音笃定坦然。
“……起初,是有些消沉的。身为师兄,却输给了师弟,难免觉得有些挫败。”
荀珩顿了顿,眼底有些怅然,“但很快便想通了。”
“既然阿襄赢了,既然总归需要一个人来终结乱世,那我便帮你守着这天下。”
陈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上辈子,为了达成目的,杀了那么多人。徐州、士族……”
他声音急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师兄不觉得我手段酷烈,有违正道,无法接受么?”
荀珩看着面前面颊紧绷的人。
他开口道:“若非武安侯以雷霆手段扫平寰宇,这天下不知还要苍生倒悬多少年,战火纷乱之下,又要多死多少无辜之人。”
道不同,人却有情。
荀珩的目光轻柔地与陈襄对视。
那双眼眸当中有着太多的情绪。有痛惜,有理解,更有陈襄从未敢奢求过的……认同。
陈襄的心脏颤抖了起来。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荀珩道:“阿襄,我与你同罪。”
……
有什么东西在陈襄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随着这句语气平静话语落下,前世今生,一直阻隔在二人之间的那层薄雾被猛地撕裂开来。
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剖开了一道缝隙,从里面汩汩冒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血,而是滚烫的温水,将整颗僵硬的心脏都浸泡在里面。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头上像是被一盆冰雪兜头淋下,让陈襄醍醐灌顶,清明无比。
他想起上辈子每一次我行我素,每一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师兄总是那般激烈地反对。
他以为师兄在意的是他的离经叛道,是他的狠辣手段,是他们背道而驰的“道”。
但其实,从来都不是。
陈襄忽然想到他看到那面“荀”字将旗,义无反顾地冲入匈奴大军的重围时的心情。
那份愤怒,那份焦急,那份恐惧。心脏在那一瞬间的揪紧。
原来……是这样。
因爱故生怖。
师兄担心的,从来都只是他的安危罢了。
“……”
这个迟来了的认知将陈襄所有的冷静与自持都击得粉碎。庞大的愧疚感如山崩海啸灭顶而来,让他溃不成军。
他活了三辈子,算计人心,算计天下,却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一点!
上辈子他搅动天下风云,屡次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那些惊世骇俗,将自己架在烈火上炙烤的决绝计谋,在师兄眼中该是何等的痛彻惊心?
他用冷漠与疏离筑起高墙,拒绝任何形式的沟通,然后又自顾自地死去,留给对方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而这一世,他当着师兄的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却又再次将自己推入匈奴的重围之中,让对方不远千里奔袭而来,险些命丧于此。
他在权衡利弊时,总是将自己的感受、安危乃至生命,都当成是可以为了更高目标而牺牲的筹码。由此,也从未去考虑过他人的感受。
却想不到。
——有人会将他置于所有利弊算计之上。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师兄……对不起。”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摇晃的水影,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让陈襄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先前,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大脑乱成一团,只能重复着苍白的道歉。
“不敢说,不敢问……怕师兄会真的,厌弃我!”
“我一直……把师兄当成天上的明月。”
看着面前之人别扭又可怜的模样,荀珩忽然间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阿襄那么聪明,许多事不必明言,对方便能心知肚明。
可,这个在天下人面前翻云覆雨、算无遗策的武安侯,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出于一些隐秘的情绪,他没有说出来。
——对方居然就真的会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厌他,怪他,要弃他而去?!
他怎么会是……那无情的明月?
又恨又怜。一时之间,荀珩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最终,种种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荀珩朝陈襄伸出手。
“阿襄,过来。”
“……”
陈襄湿润的睫毛颤了颤,迟疑着将手放了上去。
荀珩握紧了那只手,将人拉到了近前。他让陈襄低下头,与自己平视,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眸认真地、专注地看着对方,里面全部都是对方的倒影。
“不会怪你,不会恨你,更不会不理你。”
声音流淌,字字清晰,像是春日融化的冰雪。
“以雷霆之势终结乱世,救万民于水火,我为阿襄感到骄傲。”
陈襄瞪大了眼睛。
“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让我担心了。”荀珩道,“让我与你携手同路,可好?”
温柔恳切的言语,像是和煦的春潮,冲刷着陈襄心中孤寂荒岛。将他用冷漠和疏离堆砌的坚冰壁垒,一寸一寸地击溃消融。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砸落在荀珩的手背上。
陈襄死死地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的旷野里。
原来不是。
原来师兄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从未离去。
荀珩轻轻抚上陈襄的后颈。温热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料贴了上来,带着熟悉的香气和令人心安的体温。
“阿襄,”荀珩的声音在陈襄耳边低低响起,“我一直都在。”
一种庞然而温暖的情绪从胸腔中升起。
心中积压的委屈、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明月……
照我。
第104章
剧阳城外,残雪未消。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已落下帷幕,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几分铁锈般的血腥气。
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争,但大捷的喜悦让这座边陲孤城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兵卒们三五成群,高声谈笑,将士气与豪情挥洒在肉与酒里。
然而,作为这场大捷的首功之臣,骠骑将军陈琬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在战后整整四日都未曾露面。
将军府前。
有人前来拜访。
此人从军营当中过来,凤眼微挑,身姿挺拔,衣襟袖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与那些狂欢放纵的普通兵卒截然不同。
正是钟毓。
“我说钟叔秀,你能不能好好回去养伤,别在这儿转悠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荀凌抱着双臂倚在朱红的廊柱上。
他难得的没有抱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长剑,阳光落在他身上,让那张年轻飞扬的脸上多了几分闲适。
经历此战过后,二人身上都有些挂彩。
荀凌的胳膊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钟毓的肩上也有一道刀伤。
“战后清点、抚恤伤亡、跟朝廷报捷的文书,还有和后方来的那些商会之人进行物资交接,不是都交由宁王包办了么?”
荀凌打量了钟毓一番,道,“你非要来见陈将军做什么?”
“宁王总领全局,但这具体的战损、歼敌数额,以及缴获的匈奴辎重,每一项都该由主帅亲自过目。”钟毓道。
他那张向来高傲俊美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钟毓也是人生第一次经历如此战役。时至今日,回想先前战中的种种细节,仍觉心潮澎湃,甚至有几分不真实感。
在陈襄的计策之下,他们几乎是并未遭受到什么挫折,便摧枯拉朽般地获得了这般大胜。
整场战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地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如同神迹。
钟毓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绝不会因此便产生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傲情绪。
他知晓战争的残酷与无常,由是无比清楚,此战能胜,全赖陈襄这名主帅的运筹帷幄。
也是对方,亲自承担了此役之中最主要的压力与风险。
——以身为饵,诱敌深入。
这八个字说来轻巧,可真正要去做到,需要何等能力与胆魄?
钟毓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绝无可能做的这么好。
就算因为先前在益州之事他心中对陈襄有些别扭,但此时也消散的差不多了。那份世家子弟的骄矜之下,是不得不心悦诚服的敬佩。
钟毓抬眼道:“我等来自长安,乃是陈将军的下属。如今大捷,自应将最终的战果当面呈报。”
荀凌却拦在钟毓面前:“陈将军都下令将所有事物都交由宁王掌管了!”
“你怎么就非得那么拗呢?”
钟毓皱了皱眉。
“自那日战场之后,陈将军已经多日未曾露面。军中已有将士私下议论,担心将军是否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胡说八道!”
荀凌当即反驳道,“陈将军好得很,没有受伤!”
钟毓眯起凤眼不悦地:“那我为何不能向对方汇报军务?”
“你又为何在此三番五次地阻拦?”
荀凌一时语塞。
“……哎呀,你懂什么!”
他咬了咬牙,道,“荀太傅从朝中领兵来援,在乱军之中受了箭伤。陈将军为了照顾对方,才无暇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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