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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陈郁真现在一句招呼都没打,仿佛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似的。这种猜测让陈尧怒火更加高涨,却无处可发。
明明前几日他们还在针尖对麦芒,可这忽然的转变让陈尧内心空落落地。
他茫茫然看着陈郁真背影,怅然若失。
第30章 苍绿色
正堂几人里,陈老爷沉默地饮着茶,陈夫人愕然,陈尧怅然若失。
孙氏自始至终不发一言,默默地当一个旁观者。陈三小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正拿着随身携带的小铜镜整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鬓发。而按理说应该最无关的玉如却满含热泪,对那俊秀高挑身影恋恋不舍。
若是分了家,以后就再难见了。
她余光扫过陈尧俊美但因卧病胖了三圈的脸,悄悄翻了个白眼。又将目光落到陈郁真身上,心中哀切怎么当初不是二公子看上了自己!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一件事!还未细细思量,就说出了口!
“分家的话,那些田产铺子、屋舍奴仆怎么算?”
玉如瞳孔骤然收缩!话音刚落,她就自知失言。陈夫人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冰冷,如利剑一般,将玉如穿刺个来回。
她面色苍白,慌忙低下头。
玉如的话仿佛在平静水面落下石子,这下就连陈三小姐都抬起头来,默默注视眼前场景。
“人都说‘父母在,不分家。’,可圣上命令,只能迫不得已将真哥儿分出去。”陈夫人虚伪地擦掉眼泪。
“现在大部分田地、铺子都在公中,其下又有管事、媳妇、婆子,还有小厮们。牵一发动全身,实在不好贸然分割出去。真哥儿是官员,白姨娘又不好生产,不善掌家。”
“不若我们先划分好数目,若是信得过我,就由我来代真哥处理一些琐碎事。以后每月令婆子将本月收成折成金银送去真哥府上。真哥若是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陈夫人的意思是,分家可以,分财产不行。就算要分,也得是由她代为掌管,每个月将盈余给陈郁真送过去。
可一旦真这么做了,给多给少的不还是陈夫人说了算?
陈老爷本能发现不妥来。
他道:“还是不要这么麻烦了。公中财产一分为二,尧哥八成,真哥二成。”
二八分,虽然看着差别巨大。但是权宦人家,嫡庶枝基本都是这么分的。甚至有的人家一九分,更甚者,一间小宅子就把人打发了出去。
陈老爷分的已经很是妥帖公正了。
“父亲,我的呢?”陈三小姐开口。
“你的那份在八里面,日后和你哥分。”
陈三小姐听罢,不说话了。
陈夫人见陈老爷坚定无比,情知无可扭转。愤愤撇过头去,心想便宜这杂种了。
“我不要。”
“什么?”陈老爷猝然跳了起来。他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青袍少年郎面色冷淡,他不耐烦地抬起眼来,
“我说,我不要。”
他扯了扯嘴角,幽深的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
“你们陈家的东西,我一个都不要。”
“你怎么能不要!你为什么不要。”陈老爷出奇地愤怒了,他指着陈郁真,今日所有的怒气仿佛找到了发泄口。被迫分家这件事,都没有二儿子不要他陈家财产这件事更让他心里窝火!
他怒视陈郁真,而陈郁真平静地望着他。
陈老爷瞳孔颤抖,愤怒指向次子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
有一层薄薄的纸被戳破了。
陈老爷一直在欺骗自己,分家是皇帝强迫地,次子是不乐意的,可眼前这件事让他被迫认清现实,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这个清冷俊秀、心肠柔软的次子就被自己伤透了心,甚至连他给予他的家私都不要!
陈郁真道:“姨娘,吉祥,琥珀,我们走罢。”
说罢,转身离去。
吉祥乐颠颠地哎了声,连忙跟上去。
陈老爷无力地瘫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眼中光芒渐渐消失。
少年郎走到正堂门口,室内室外用一层厚厚毡帘阻挡,只要跨出了这个门,就再无反悔之地。他就在这时,脚步猝然停顿住。
所有人都望向他,少年人身子挺拔,他纤长白皙的手指停在织金大红毡帘上,停顿半响,他回过头来。
陈老爷不禁坐直一些。
“父亲,过几日,我还要来取妹妹的灵位。”
“您,别忘了。”
他声音轻而淡,却坚决无比。
陈老爷心重重沉了下去,他胡乱嗯了一声,说:
“郁真,你不要家里的东西……你,你,冬天这么冷,你今晚住哪儿呢?”
陈郁真掀开大红织金毡帘,离开前他最后侧了下脸,眸光轻轻从众人面上掠过。
声音疏离。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出了屋门,一片光亮。
如今正是黄昏,天边火烧云灿烂无比。层层金光透过斑斓云彩映在地面上,凛冽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了地上的雪沫子。
陈郁真穿的很单薄,但他却不觉得冷。
陈家的奴仆们得知了消息,惊疑不定地望过来。陈郁真不在意他们,他让小厮吉祥去收拾东西。
长到一十九岁,他能带走的不过是几件冬衫,几件白姨娘给他绣的鞋履与几百两做官的积蓄。
轻飘飘地来到陈府,又轻飘飘地从陈府离开。
走过夹道,走过穿堂,走过抄手游廊,走过垂花门,走过影壁,走出正门。
陈郁真立在青砖上,望着头顶那黑檀木金色牌匾上的‘陈府’二字,心中一片开阔。
吉祥:“二公子,已经找好了中人,赁好了房屋。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子,里面三间正房,两侧都是厢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青惟布马车车轮咕咕转动,从西街驶向东街,大约行驶了两刻钟,便停下了。
陈郁真下了车。
白姨娘紧随其后,他们齐齐望向眼前新赁的房屋。
京城居,大不易。这个二进院虽然不大,但离皇城极近,又毗邻商铺,是极好的位置,一月租金就要二两银。他们租了一年,加上押金等一共交付了二十五两。
众人目光带着期盼。
陈郁真跨进了正门,他仔细端详这个小院子,内心久违地感受到安定。这里是只属于他和姨娘的。
他进了正房,这里整理的很干净,家具整齐。他四处巡视,脑中不期然地想起来皇帝那张冷峻、肃然的脸来。
身为臣子,受礼教熏陶,不论是出于什么,都自然而然地想受到皇帝垂青。所有的臣子都想受到皇帝垂青。
可皇帝如此体贴眷顾,陈郁真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别人对他一份好,他就要努力报答回去。
之后,唯有更恪尽职守、尽忠尽孝以报效朝廷而已。
第31章 乳白色
端仪殿
错金螭兽香炉香味袅袅,茶花小几上大荷叶式粉彩牡丹纹瓷瓶里腊梅娇艳欲滴。
整座大殿端庄肃穆之余又有几分艳气。
铁梨象纹翘头案上湖笔、墨锭、宣纸、端砚等摆放地整齐。纸上已写了密密麻麻的草书,力透纸背。男人将御笔搁置下,从旁拿过干净锦帕仔细擦拭手掌。
“谁求见。”
刘喜低下头:“是陈郁真陈大人。”
不知为何,上方动作好像停滞了半晌。紧接着,皇帝将手帕扔下来,语气淡淡:
“叫他进来。”
刘喜称诺,连忙出去宣召。
皇帝倚靠在红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金黄织金五色团龙纹袍衫在光下反射出光彩,翠绿扳指被轻轻拨动。
门扉轻轻响动。
柔软地毯上凹陷了一小块,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顿在案下。
衣衫摩擦,来人在自己面前跪下,声音清越:
“臣陈郁真,叩见吾皇。”
皇帝往下看去,面前少年俊秀清冷,色如春花,眸若点漆。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整个人像是地里的水葱似的,看着朝气蓬勃极了。
与以往不同的事,这次陈郁真没有之前的疏离,反而眼眸盈盈如水,与被浸透过地珍珠一般,看着皇帝的目光带了些濡慕之意。
濡慕,皇帝咂摸着这两个词,狭长的眉挑了起来。
他幽深目光从探花郎清丽面上扫过,“起来罢。”
陈郁真站了起来。
面前的皇帝高大、威严,冷峻。陈郁真不由神往。
前几次陈郁真面圣,皇帝都面带笑意,亲自将他扶起。这次却冷冷地。陈郁真自知上次冒进,得罪了皇帝,并不敢多言。
但这样情况下,皇帝竟然还如此体贴眷顾,帮他分家,解他燃眉之急。陈郁真并非不知好歹之人,特地来谢恩。
他情真意切道:“昨日陈大人回去后,我们就分家了。臣与姨娘,已经另赁了一间房屋,独自居住。臣知道,若不是圣上命令,臣不会这么轻易就能脱身……圣上隆恩,臣无以报答。唯有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尽心教导小广王殿下。”
陈郁真长了一双含情眼。
平常那双眼睛都是凌厉地、冰冷地、疏离地。他性子清冷,生人勿近。好像高山之上的一朵雪莲,又好像清冷谪仙,高居天上。
可当那双含情眼盈盈望着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表情带着羞赧。这样长久而认真的注视,会让被注视的人仿佛泡在热腾腾的温泉里。
皇帝眼眸更加幽深。他面上表情好像变化了一些,又好像没变化。
男人道:“朕不过想起来,随口吩咐下去而已。你不用太过在意。”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翠绿的扳指不紧不慢地旋转。男人侧脸冷硬,不知怎么低下头去,去翻他写的那些书稿。陈郁真的那番话好像在他心田里没掀开任何波澜。
陈郁真:“于圣上是举手之劳,与臣却是没齿难忘。圣上宽宏大量,臣感激涕零。”
皇帝深邃眸光从探花郎身上划过,他认真地翻阅自己的书稿,聚精会神。一页一页宣纸翻过,上面字体遒劲有力、力透纸背。骨骼精美,形容难忘。皇帝好似将身侧的人完全忽视。
全神贯注地翻看纸张。
“圣上也写颜么?”
身侧冷不丁出现声音。陈郁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皇帝身侧,
离得太近,皇帝转身时停滞一瞬,陈郁真那清丽完美不似真人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漂亮地惊心动魄。任谁面前猝然出现这张面孔前,下意识地也会止住呼吸。
皇帝能清晰地看见他根根分明、浓密纤长的睫毛。往下再是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嘴唇……以及白皙精致的脖颈。
他眼眸亮晶晶地,望着笔稿,神情满是惊叹。
“臣临摹过颜真卿的笔贴,可惜练了几年,总是不得其法。可圣上笔走龙蛇,结构精美,已有颜体‘中锋用笔、横轻竖直、蚕头燕尾’的特点。”
“如这个‘国’字,结构方正端庄,重心平稳,布局严谨。再如这个‘门’字,传统楷书略微拘谨,而颜体中宫宽绰,四周形密,外紧内松,左右舒展,极具张力。”
“哦?”皇帝眸光停顿在陈郁真脸上。
陈郁真:“圣上写的极好。”他惊叹不已。
陈郁真好像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他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爱。
他喜欢小广王,他就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小广王的喜欢。在原则之内纵容他、偏袒他,为他极尽谋划。他爱护白姨娘,为了不让白姨娘在皇帝面前战战兢兢,他敢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提前离开。
现在,他对皇帝感激涕零,他就毫不掩饰地夸赞皇帝。一点也不怕被人认为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辈。他又是探花出身,才华无可匹敌。他的话,他的夸赞更让人心悦诚服、心满意足。
皇帝喉咙滚动,他盯着面前探花郎。
“真的写的这么好么?”
嗓音沙哑,声音低沉。
“圣上写的极好。”陈郁真毫不犹豫道。
皇帝从书案上拿过一根狼毫笔,在陈郁真惊讶地目光下递给他:“你写一页字,给朕看看。”
陈郁真从墨玉兽首砚台上蘸取墨汁,他思量片刻,从纸上下笔。
铁梨象纹翘头案高约五尺,坐着正好下笔,陈郁真站着,他只好弯着腰。
他捏着笔,认真书写。那青色官袍垂下,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身,极细极薄,轻轻一捞仿佛就能到人的怀里。
盈盈一握,不外如是。
皇帝捏着半盏茶水,忽而饮了一口。
他倚靠在红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从男人角度,正好将陈郁真整个姿势收入眼下。陈郁真写的认真,白玉面皮秀美清丽。
小半刻钟后,陈郁真终于写好。
伏在案上,腰部不由有些肿痛。他直起身来,捏起薄薄纸张。现在这张纸已经被写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他默地是颜真卿晚年作品《麻姑山仙坛记》。这是个碑刻,陈郁真小的时候曾认真临摹过。后来因专心科举,逐渐荒废了。
这篇杂记他前面写的略有些不如意,后面因为熟练,倒好了一些。
皇帝认真端详这篇文章,评价道:“渐入佳境。”
陈郁真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从皇帝手里接过纸张,准备拿回去再好好看看,重新练习。
可就在这时,他猝然张开眼睛,惊讶地望向皇帝。
粗糙指腹忽而在陈郁真面颊上重重碾过,粗粝的触感让他心中一惊,冰凉扳指蹭过他面颊,一下子火热、冰冷交替。
皇帝目光幽深,他仿佛随意而为。又重重碾过几下,方收回手去。
男人眼睛抬起来:
“怎么墨汁弄到了脸上?”
声音冷淡,但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
第32章 铁锈红
陈郁真有些莫名其妙。
会么?他会这么不小心,写个字都能把墨汁弄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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