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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刘喜,带探花郎下去清洗一下。”
端仪殿不止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场所,更兼为皇帝寝殿。所以根本不缺清洗时用的铜镜、面巾、梳篦、香膏、手帕。
但刘喜对带小陈大人去何处清洗时还陷入了窘境,毕竟总不能把堂堂翰林院编修,这么一个清贵人物带去太监房里清洗吧。小陈大人脾气好,倒不会说什么。但那些御史大人可不是好惹的。一个个脾气大的冲天。
陈郁真就这么被带到端仪殿后面的围房。
围房位于端仪殿最后,差一点就要出去前朝范围,进入后宫。自然从端仪殿正殿到围房也要走很长一段路。
陈郁真:“刘公公,随便带我去一处就可。”
围房一般是皇帝用来安置那些没有名分的侍寝宫女。比如皇帝若是喜欢某个女子,但懒得册封,就会把她安置在围房以和别的宫女进行区分。
其风流暧昧,朝廷上下众人皆知。
陈郁真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不想进入其中,一是怕自己冒犯了御女们。二是他没兴趣知道皇帝这些风流韵事。
刘喜笑道:
“小陈大人怕是误会了。先帝那会儿围房倒是挺多宫女,但今上并不爱好女色,妃嫔御女一个皆无。太后也是操碎了心啊……咱家思来想去,带您去太监那种腌臜地里去清洗不好,索性直接带您来围房这,这里原本是放置一些低位妃嫔的,也不算辱没了您。”
等到了厢房,照了铜镜。
陈郁真仔细辨认,发现自己左脸颊处确实有一个墨点。
只不过原本很小的一个点,被皇帝胡乱一擦,竟然晕了一片。
陈郁真仔细用清水洗过几遍,巾帕擦拭。直到干净了才罢。
等回到了端仪殿正殿,便见皇帝立在紫檀八仙八宝纹顶竖柜前,身姿颀长,龙章凤姿。其五色团龙金色丝线在光下熠熠生辉。
皇帝拿过一张卷轴,正在细细端详。等听到声音,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陈郁真那张清冷面孔刚被洗过,愈发干净清透。他一双眼眸清亮有神。此时正抬眸看过来。
像是莹润的黑珍珠。
皇帝停顿了一瞬:“这是给你的乔迁贺礼。”
他重新恢复了冷淡,略一挥手:
“刘喜,带探花郎出去吧。”
陈郁真就这么急匆匆地去,急匆匆地回来,再急匆匆地被赶走。不过这次竟然有一份有皇帝赠送地乔迁贺礼。
陈郁真不由好奇起来。
等出去端仪殿,他好奇地打开卷轴,然后猝然张大眼睛,猛地合上。
这、这竟然是颜真卿真迹《竹山堂连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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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娘娘今日刚回府,就听管事来报,说‘公子在挑选衣衫配饰,挑了半个时辰了。’
郡主凤眼微眯,对身侧丫鬟道:“真是齐了,我这个傻儿子怕不是开窍了不成?”
丫鬟笑道:“郡主,公子都二十了,也到了开窍的时候了。您就等着日后抱孙子罢。”
郡主喜气洋洋回了屋,等用过一盏茶,还是越想越不放心。他那个傻儿子喜欢穿的花红柳绿,别挑了半天挑了一件花袍子,把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给吓跑了!
于是她连忙带着一干丫鬟婆子赶往右侧院。郡主娘娘和将军膝下唯有一子,就是赵显,自然爱若珍宝。他的右侧院自然华丽极了。
陈设家具都是黄花梨、紫檀木的,就连门前的毡帘,都用的织金,阳光下金光闪闪、富贵华丽。
郡主一进屋,当触及到眼前场景,她笑弯了腰。她身后的婆子们也笑的露出了牙花子。纷纷说:“怎么屋里好大一只金孔雀。”“咱们公子穿的比人家姑娘家还要俏丽。”“郡主,奴才笑的不行了。”
只见紫檀八仙八宝纹顶竖柜四门洞开,其中各色衣袍都被胡乱摊在隔壁贵妃榻上。赵显皱着眉打量铜镜中的自己。
铜镜昏黄,但将赵显身上那身孔雀裘纤毫毕现地照了出来。暗绿挑丝,其上还有孔雀羽毛,绣着大朵大朵的吊钟海棠。艳丽富贵。
可不就是一只‘花孔雀’。
郡主笑着将赵显身上的孔雀裘脱下,赵显还老大不乐意。
“儿子,你打扮地这么精神,是想见哪个姑娘家?若是喜欢,母亲去给你提亲。正近年关,趁着过年赶紧交换庚帖,明天办婚礼,后年我就能抱孙子啦!”
看赵显神色不好,郡主心下一沉,连忙补充道:
“儿子,你放心,咱们家不是那等市侩之家,不论其父兄官职如何,哪怕是个秀才之女咱家也都认了,只要人品好就成。”
赵显越来越不耐烦,大叫道:
“母亲,你在说什么!我要见得是陈郁真啊!”
陈、陈郁真。
郡主不可置信,指着那孔雀裘道:“你讹谁呢,见小陈大人你穿这样?”
“是啊。”赵显理直气壮。
他挤开郡主,自己在铜镜面前仔细端详:“见什么姑娘啊,什么姑娘比真哥儿有意思!母亲,你闪开点,挡着光了。”
郡主默默挪开一步。
她望向自己的丫鬟、婆子们,双方俱在对方眼里看到无语。郡主这下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她悻悻地挪动步子,走开。
踏出房门的最后一步,郡主扭头回望一眼,赵显正在比量他手中另一件更金光闪闪的衣袍,跃跃欲试的样子。郡主长叹一口气,感觉孙子孙女离自己越发遥远了。
第33章 赭红色
赵显最终穿了一身碧绿色彩绣荷花锦袍,腰上系了一条豆绿丝带,头上金冠。青年眸若点漆,色若春花,穿戴富贵华丽,一看就膏粱簪缨子弟。
他比约定地还早两刻钟就到了杭楼。那小厮见他穿戴如此华丽,知他必定是富贵子弟,连忙将他引到上层雅间。
赵显先到,他坐在窗边,向下远眺,只觉风景绰约,京城繁华。如今临近年关,街头小贩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他看着窗下风景,那颗燥热的心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夕阳余晖洒下,铁木桌上落下点点金光。赵显猝然站了起来,他欢喜道:“你来了!”
陈郁真轻轻合上门,他依旧一身青色衣袍,乌黑长发披散在腰间,随他动作摇晃。他慢慢侧过身来,清冷疏离的眸子停顿在赵显身上,微微积聚起笑意。
赵显感觉浑身发热,被那莹润双眸注视过得肌肤烫的刺痛。他却犹然未觉,上前一步,“快来坐。”
陈郁真坐在赵显对面。
前几日陈郁真就特意对赵显发起邀约,小聚一番。这段时日太忙,陈郁真把昔日好友忽略了,长公主府上见面赵显还阴阳他是贵人多忘事。陈怀真满是歉意。
再加上顺利分家,陈郁真已将新赁的房子收拾好。心中无事一身轻,便邀了赵显来。
店小二很快就送了几壶薄酒。
这是杭楼极有名的桃花酿。酒香扑鼻,芬香怡人。要紧的是度数不高,老人小孩都能喝。
他们明日还要上值,喝这桃花酿是最好的。
与酒相比,菜就寻常了。不过是杭楼的招牌而已。
“郁真,我先敬你一杯,贺你乔迁之喜。”
赵显大咧咧地敬上一杯,陈郁真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看他饮地痛快,赵显大叫一声好,自己也一鼓作气喝下。明明用的小酒杯,却被二人喝出了豪饮的架势。
“第二杯,我敬你,敬你忍耐多年,终于脱离苦海!”
陈郁真抿紧嘴唇,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再次一饮而尽。喝完,他放下酒杯,却笑问:“这已是第二杯。第三杯你要贺我什么?”
赵显犯了难。
他左思右想,实在不知还有何喜事可贺。可若是胡乱想一个贺词,又恐怕失了美意。于是左右为难,蹙眉不已。
清亮酒液顺流而下,陈郁真捏起酒壶,先给赵显满上一杯,再给自己倒满。
酒液芬香醉人,陈郁真空肚喝了两杯,眼尾已然飘红。
眼睛湿润,俊秀清冷的面容带着点粉红。
赵显不由看痴了。
陈郁真捏起小杯,率先敬了赵显,他摇摇地,晃悠手中薄盏,轻声笑道:
“第三杯,就贺我成亲罢。”
说罢,又一次一饮而尽。
赵显盯着他,不知为何,他却心里有些不痛快,喝了这杯酒,勉强压下去。
“你那位表妹要来京了?”语气竟然有些酸溜溜。
陈郁真丝毫没有察觉,他又满斟了一杯:“是。昨日刚收的信。等过了年她就启程来京城。这次过来,应该就不回去了。”
赵显实在不想谈论那位表妹了。他转移话题道:“我还没去你家看看,等喝完这顿,我和你一同去你家罢。还未拜访过白姨娘,怪失礼的。”
“好啊。不过我家很小,不过二进。你是郡主之子,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到时候贵脚踏贱地,还望不要嫌弃才好。”
赵显愤愤道:“我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我什么时候这么市侩过了。”
可这话一出,他想到陈郁真那么个白玉人居然缩在小小二进院里,甚至那个二进院不是他自己的,是赁来的。他就浑身不舒服,不由试探道:
“不如你和白姨娘到我家去住吧。我家很大,有很多空院落。不仅不用付金银,每月还定时发月银,到时你我兄弟能经常聚一起玩乐,不更好么?”
赵显越说越觉得极好,他极期盼陈郁真住在自己隔壁。
陈郁真失笑:“这成什么样子了。”
赵显失望极了。
他见陈郁真一杯一杯灌酒,刚刚说话这段时间,酒壶就空了两个,不由制止道:“别喝了,你喝的太快了。”
陈郁真却微笑躲过。他一饮而尽。眼尾被酒液熏得薄红,整个人醉态朦胧。
酒壶倒在桌案上,淅淅沥沥洒了一地。陈郁真伏趴在桌面上,断断续续道:
“赵显。你知道,我昨日回家,姨娘和我说什么么?”
不等赵显回话,陈郁真道:“她说:‘原来这就是无拘无束的感觉啊。’”
赵显不由得沉默。
他见白姨娘次数不多,白姨娘每次给他的印象都是谨小慎微、不爱说话,胆小怯弱。
这也难怪,白姨娘出身小门小户,又进到了陈家那种人家,层层礼制下,白姨娘受到的压迫是赵显这个郡主之子想象不到的。
“我家里的事,你是知道的。”陈郁真平静道,“陈夫人面上开明,内里奸诈。陈老爷偏心大房,从来视我们母子为无物……我是次子,家里的奴仆好歹对我有几分薄面,可他们对姨娘就从无顾忌。姨娘……受了很多的苦。”
说着,陈郁真又满饮了一杯淡酒。
他目光虚虚,已然失神。口中慢慢低吟: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
隔壁雅间,只用一架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相隔。探花郎哽咽颤抖地嗓音一字不落地全部传过来。
皇帝立在窗前,无声眺望远处。
一身玄色暗花大袖衫,背影高大,身高腿长。他站在窗前,凛冽的东风呼啸穿过,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男人眼眸幽深,侧脸冷峻。
过了半晌,他才轻轻接过下半句,念诵道:
“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甘旨日以疏,音问日以阻。”
嗓音低哑,带着难解的怅然。
第34章 鸦青色
一杯一杯薄酒入腹,陈郁真愈发醉了。
赵显沉默地看着他,想要阻止,却无法阻止。他心痛极了,他与陈郁真相交十余年,何曾见过他这种模样。
“郁真,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与陈郁真垂眸呢喃相比,赵显的劝阻愈发苍白无力了。
陈郁真摇晃酒液,道:
“我还记得幼时。老爷请了一位进士给我和陈尧启蒙。我学的很快,每每都被师傅夸。陈尧却学的慢,经常被打手。有一次,我写的文章被师傅夸了,我很开心。跑回去和姨娘炫耀……没想到,陈夫人听见了。第二日,她就找了个由头罚姨娘。”
“寒冬腊月,冻得刺骨。”
“姨娘就跪在正堂面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来来往往的下人仆从那么多,她们都悄悄过来看姨娘。”
“我去求老爷,老爷却不闻不问。我去求太夫人,太夫人却重病在身,不见任何人。我去求陈夫人,我跪在她面前,求他放过我姨娘。”
思绪好像回到多年前的那一日,小小的人儿跪在冰凉地板上,不住在地上磕头,直到头破血流,鲜红的血从面上流下。而年轻的陈夫人好整以暇得躺在贵妃榻上,笑看着他。
周围奴仆成群,却寂静无声。
只有一下、又一下的叩头声音。
陈夫人晾了他一会,才假模假样地将他扶起。等站起来的时候,陈郁真因跪得太久,脚步踉跄,差点跌落在地。陈夫人柔柔看着他,笑脸盈盈。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实诚。”她笑道:
“不过小惩大诫而已,白姨娘犯了错,自然就要罚的。既然你来求情,那就放她回去吧。”
陈郁真讷讷道谢。
在他飞奔出去,要救白姨娘的时候,陈夫人看着他,美眸挑起,意味深长道:
“做人还是平庸的好。不然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还是身边人遭罪。”
“真哥儿,你说是么?”
最终,等找到白姨娘的时候,她已经晕死过去。小小的陈郁真跑去府外,找来大夫医治,才知道姨娘这时候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不过也是在小产边缘了。
后来,百般折腾,终于留下了这个孩子。十个月后,生下一名女胎,起名陈婵。
自那日,陈郁真身上耀眼的光芒暗淡下去,读书变慢了,与常人无益。进士对他失望极了。陈郁真却什么也不能说。过了两年,进士补上官,去别地当差。那个当初惊才绝艳的陈郁真再也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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