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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喜叹了口气,心想:“小陈大人,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门扉响动,刘喜连忙垂下头去。
一个高大男人悄无声息地踏过门槛,他目光幽暗,一眼就定在了椅边正醉得昏沉的那位俊秀青年身上。
黑金鞋履一步步踩着织金红地毯走过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明明声音不大,却宛若敲打在人的心上。
皇帝直直的走过来,居高临下的往下睨着陈郁真。
探花郎伏在紫漆描金山水纹香几上,香几整体呈深色,他骨节分明的手攀在边缘,是惊心动魄的白。指尖修长,宛若白玉,那延伸出去的弧度,柔软,刚劲。指腹上还带着茧子。
视线往下划过,陈郁真清冷疏离的面孔侧着,常年冰冷的眸子也深深闭上,陷入了悠长的梦境中。唯有长睫轻轻颤动,随着主人呼吸摆动。
皇帝伏下身,幽暗冰冷的眸光死死盯着他。
可他一矮下身,那股混合着酒香、皂角香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皇帝目光不可避免地定在他裸露的脖颈上。
白皙,光滑,细嫩。
皇帝伸出手,他看着自己宽大粗糙的手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那黑沉压抑的欲望就要将他压没,皇帝眼睛泛红,他恨不得立马就要把眼前人揽在自己怀里,肆意亲吻,肆意揉搓。
窗外狂风大作,窗内寂静的吓人。
无数暗欲从中涌动,皇帝手上青筋爆出,眸光堪称阴鸷。他脑中无数风暴在酝酿,一个又一个残忍念头涌现,又被皇帝狠狠按下下去。
而陈郁真却睡得很安然。
他眉目舒展,乌黑长发流水一般倾泻下去。脸颊白皙粉嫩,椅背坚硬,甚至他扭动一番,寻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下了。睡着的他没有平时的清冷疏离,好似不像那雪山上的白莲,而是开在平地里的海棠,美丽醉人。
皇帝眼眸撕出阴暗的底色。大掌虚虚停在少年秀美面颊上,猝然收回。
皇帝闭上双眼,嗓音是变了调的喑哑,听着无端令人心底一颤。
“扶他……去隔壁休息。”
刘喜一喜,声音扬起来:“是。”
皇帝侧着头,看着探花郎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一晚,皇帝睡得并不好。
殿外梆子声响过,殿内幽暗,不闻一点声响,皇帝睁开眼睛,面前是垂下的帐帘,层层叠叠,其上饕餮白虎锈纹栩栩如生,狰狞可怖。
皇帝心底却酝酿着更可怖的想法。
他坐直往外看去,目光幽暗。
仿佛透过层层帷幕与屏风,看到了那个安然睡下的恬淡身影。
第49章 艳桃红
大红猩猩毡帘被来人掀开,皇帝探身而入。
陈郁真蜷缩着顺在贵妃榻上,白色厚毯披盖,多余地垂到石青色地板上。皎白月光从窗柩中射入,照亮这分寸之地。也映衬的陈郁真脸越发的白。
他清浅的呼吸。
依旧那么无知无觉,丝毫不知危险的迫近。
皇帝目光沉沉,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陈郁真面前。
月光朦胧,给探花郎身上披了层月纱,他清冷的面孔都被模糊了。皇帝沿着他五官轮廓轻轻摩挲。
肤质顺滑,宛若上好的绸缎。皇帝手好像都能溶进去。
夜色深沉,皇帝心中本已平静的恶念再一次高涨。它狰狞着、怒吼着、高涨着。比之前更甚。
皇帝信念早已摇摇坠坠。
二十来年的皇帝生涯,让皇帝本人极为独断专行。无人可以忤逆他,也无人可以违背他。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喜欢的就要拿过来。
全天下,任何事物都是属于他的。
万事万物,予取予夺。
皇帝目光赤红,那股沉重欲念压得他呼吸不过气来,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只有靠近陈郁真,才能得到喘息之机。
他手指颤抖,眼眸颤抖,从陈郁真面孔上划过,最终停留到衣襟口上。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青白色的纽扣。
皇帝着了魔地看着那个纽扣。
他眸光转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解他的纽扣。
第一颗。
第二颗。
再然后是第三颗……
他动作越来越急促,脑中仿佛炸开了焰火,就好像一个绷紧了的气球,轰然炸开。
耳边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皇帝带着怒意扫过去。
刘喜半夜起身,发现皇帝消失不见,他捧着烛火慌忙过来找寻。掀开帘子,却无防备地发现如此荒诞的一幕。
探花郎躺在贵妃榻上,衣衫半解,露出雪白色的中衣来。他睡得恬淡,而在他旁边,皇帝半跪着,表情含着黑沉欲望,仿佛是噬人的饿兽,要将他剥皮拆骨,享受他丰润的骨肉,将他每一滴鲜血都吞噬殆尽。
而皇帝听到声响转过身来,那目光饱含着恶意与愤怒,带着沉沉威压。
刘喜伺候皇帝二十年,这是第一次在如此黑沉的环境中,直面皇帝的欲望。
他腿一软,当即就跪了下去。
皇帝直起身子,高高的身影被月光拉长,完全地将跪地的刘喜掩盖过去。刘喜心跳咚咚作响,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
狠狠将他踹倒在地。
刘喜当即就感觉肩背起了淤青,皇帝力气十分大,这一脚,一点情面都没留。皇帝暗沉的情绪欲望泄露了一丝,从这一脚中就可见一斑。
刘喜立马爬起来跪好。
他心跳擂鼓,一时不知是感叹自己倒霉还是为探花郎感到悲哀。脑中混混沌沌地,不知一会还有何惩罚。
可皇帝没有理他。
刘喜大着胆子抬起头,小心翼翼看过去。
青白官袍袍角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然后和明黄刻丝雕五龙中衣纠缠在一起。皇帝轻巧地将探花郎打横抱起。男人龙章凤姿,体格健壮,而他怀里的那个身影却小巧瘦弱的多。
皇帝目光黑沉,注视着他怀里的探花郎。
他没看刘喜,沉稳抱着往寝殿床榻方向走。
走前扔下一句:“去备热水。”
“……是!”刘喜叩头。
皇帝将陈郁真按在怀里亲。
身下是柔软被衾,面前是心上人儿。多年来的禁欲生涯让皇帝感情一下子泄开闸门,让他狂暴的情绪得以尽情地宣泄出来。
他狂乱地吻他精致的眉眼,从他乌黑鬓发,到口唇鼻眼。皇帝紧紧拥着他,浓烈的满足充盈在他心间。
皇帝仿佛现在才发现自己活着。
咚、咚、咚,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可那颗心,忽然剧烈地颤动。皇帝呼吸沉沉,松开陈郁真,借着月打量。
昏睡不醒的陈郁真挣动手臂,他虚虚抓握,底下的锦被已经被他抓皱。他好像在寻求什么支点,好从什么梦幻梦境中醒来。
而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也在不安地颤动,眼珠乱颤。
他快要醒来了。
——只要皇帝继续动作,他就一定会醒来。
陈郁真面上湿乎乎的,嘴唇却红润的要命。这对皇帝来说是心之所向,对他来说却避之不及。
君臣之谊。
不伦之恋。
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忽的涌了上来,皇帝好似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不得不去正视。
刘喜大半夜起来叫人烧火烧水,又勤勤恳恳地督促他们。端仪殿烛火燃起,七八个太监小心将浴桶抬进来,准备好澡豆、毛巾、梳篦等物。
等一切准备就绪,刘喜低着脑袋走到内殿,他不敢抬头,余光只看到坐在床上那位孤寂身影。
“圣上,水好了。”
过了许久,上首才传来低哑声音,像是生锈的滚轮。
“刘喜,他对朕百般孺慕,是出于什么?”
又过了许久,刘喜才答:
“出于忠君。”
皇帝猛然闭上眼眸,滴答滴答的血液从他攥紧的手心中滴落,他却恍然不觉。
他问:“如果朕非要抢夺,会如何?”
刘喜答:“圣上天子,予取予夺,无人可违背。”内室一片寂静,刘喜低声将后面半句补上,“可他是探花出身,最是刚直。圣上就不怕,将来有一日,逼急了他,”
“——他自戕么?”
皇帝呼吸猝然急促起来。
浓浓夜色蔓延,陈郁真已经平静下来,他依旧是一副恬淡表情,睡得安然。今夜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惊心动魄他都丝毫不知。
他也并不知道,在这个关口,在这个几乎决定他未来命运的时刻,皇帝正沉默地看着他。
刘喜垂着脑袋,他感觉自己脑袋都要断了。
“带探花郎出去吧。”
刘喜猝然抬头,惊讶不已。皇帝从陈郁真面孔上划过,带着留恋,他轻轻地落下一吻,轻声说:
“君臣相和,朕应该给他一个好的结局。”
皇帝直起身来,他掀开帐帷,绷着脸踏步走出去。
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一样。
第50章 骨白色
更深露重,刘喜急匆匆地将探花郎送出宫,又急匆匆地回来。
等回来时,已过了四更,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明。
宫内还笼罩在昏暗中,黑黝黝的,看不分明。唯有端仪殿前殿角灯烛光闪烁,驱散了黑暗。
刘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殿门,他肩膀处还隐隐疼,可能留下印了。
可就在这黑沉夜里,一簇火光猝然在殿前燃起来,照亮皇帝阴鸷的面孔。
男人身上胡乱披了件龙袍,寒风瑟瑟,他却岿然不动。
刘喜霎时失声。
他一步步踱到皇帝面前,小声说:“奴才已经把探花郎送回去了……他睡得沉,还未醒,是白姨娘出来接的。他——”
刘喜猝然失去声音。皇帝抬起手,火光忽明忽暗照耀在他冷峻面上,晦暗不明。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盆里是厚厚的纸张。
他说:“以后,他的事情,不要和朕说了。”
写满字的纸张被毫不留情地投入火盆,哗一下——火窜起来的越发大了,纸张噼啪燃烧,很快化为飞烟,到处逃蹿。
但纸张厚重,更多的没有完全烧为灰烬。一片片细碎的纸页随风飘荡。
刘喜惊骇地发现,这片纸页上,写了‘礼经’二字。
这、这焚的是探花郎当日的笔书!
皇帝漠然看着,看着火盆里的火从高涨到消失殆尽,也看着那厚厚地、被保存地极为精细的纸张就这么化为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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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卯时才醒。
他平日睡得不好,但一碰酒,就睡得死沉。
他直起身子,却感觉浑身腰酸背痛,好似被谁打了一顿。白姨娘听到声音赶过来,给他递了一碗醒酒汤:
“头还痛吗?你昨晚回来的太晚,我就没叫醒你。”
陈郁真若有所思:“姨娘,我昨晚几时回来的?”
白姨娘疑惑地看向他,先催促儿子把醒酒汤喝完,将空碗递给琥珀,才道:“大约丑时吧。”
“那时候天黢黑,外面有人敲门,我和琥珀都吓死了。昨夜刘喜公公还传消息过来说你喝多了,让你在宫中留宿,万想不到你半夜忽然回来。还是吉祥胆子大,又听出来了刘公公的声音,我们才忙开了门。”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喝醉酒。”白姨娘抱怨儿子,“当官头三年也没有这三个月醉的次数多。”
陈郁真把头蒙在被子里,躲避这个问题。
白姨娘隔着被子拍拍他脑袋,好笑道:“好了,姨娘出去了,你再睡会吧。”
被子里嗡嗡传出声音。
白姨娘和琥珀相视一笑,两人收拾好东西便都出去了。
陈郁真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裹成蚕蛹。他闭上眼睛,不知怎么地又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巷口传来手艺人叫喊声音。
冬日天气寒凉,小院萧瑟无比,那棵大枣树也枯的不成样子。
集英巷拢共就一个水井,用水很不方便,每日清早都是吉祥去抬水,装到大水瓮里。为防止冬日受寒水瓮裂开,还在外边裹了厚厚茅草保温。
陈郁真裹着厚厚冬衣去水瓮边接水,他惧冷,偏偏冷风只往胸膛里灌,就出门这几步路,他面颊就被吹得苍白无比。
他拿起水瓢,漫不经心的舀起一勺,那流畅的动作却忽的止住。
陈郁真凑近水面,水面倒影,里面的男子清冷秀美,面颊苍白,可唯有嘴唇红润,略有些肿胀。
陈郁真皱眉,仔细打量自己。
水面不甚清晰,他下唇处也只是微微肿而已,若是等再过两个时辰,怕就要完全消失了。
恰好出门的琥珀见他愣神,笑道:“二公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大冷的天还不赶紧进去,赶明儿又要生病了。”
“你过来,看看我这里,是不是有些肿?”
琥珀仔细看过了:“是有些肿,不过什么大事,许是被蚊虫叮了,涂点药就好了。”
“冬日哪有什么蚊虫?”
琥珀连忙去房里找药,仔细地涂抹在陈郁真脸上:“怎么没有。就如臭虫喜好藏在墙壁缝隙,木制家具中;还有蠓虫、跳蚤……等会奴婢拿菖蒲、艾草熏熏就好了。”
等再过一个时辰,果然就全好了。
“公子!来福又来了!”
陈郁真皱着眉。
来福不仅来了,这次,还带了两辆马车的货物,用青布裹着,装的满满当当。
马车醒目,街坊邻居们又聚成一团,好奇地看过来。
来福恭敬极了,他依次对陈郁真、白姨娘行礼,道:
“大公子说,想来是二公子嫌昨日送的太过简陋,所以为表赔罪,送了更珍贵的年礼过来。”
青布哗一下掀开,周围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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