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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满口答应。
等到了下午,一家四口人架起桌子打牌九。
陈郁真手气不好,送出了好几两银子,琥珀和吉祥赢得盆满钵满。白姨娘高兴极了,笑的合不拢嘴。
忽然,幽暗夜空中流星划过,炸开大朵大朵金花。这仿佛是个信号,街边陆续有爆竹声音响起,天空中各色颜色炸开,美轮美奂。
陈郁真随他们跑出了屋子。
吉祥自告奋勇去点爆竹,他胆子小的很,引线还没着呢就跑,白姨娘笑弯了腰,吉祥不服抗辩。
爆竹声渐渐浓烈,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红色灯笼悬挂在幽暗夜空中。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站在屋檐下,裹紧斗篷的陈郁真,仰头看向天空。他剔透的眸子反射出种种光辉,少年眼眸含笑,对未来抱有无限期许。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喧哗过后,是一片寂静。
白姨娘、吉祥、琥珀自去守夜。陈郁真挑着灯笼,踩过爆竹燃烧过的纸屑,目光沉静,推开了面前这扇木门。
木几之上,是两支长长的蜡烛。烛火跳动,照耀了上方的黑色牌位。
也照亮了“陈婵”这二字。
陈郁真将一叠饺子搁在在牌位面前,他眸光温柔,白皙手指在黑色牌位上轻轻摩挲。
似乎带着些伤感。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转身离开。等再抬起眸,窗边透出白姨娘窈窕的身影,三人的叫喊声传过来,陈郁真脸上才重新带了笑。
大年初一
陈郁真很早便醒了,他先去西屋给妹妹那边换上新烛。
白姨娘、琥珀还在忙饭,屋外门扉响动,一个男声传来:“是我!是我!快开门!”
陈郁真打开门,穿着一身红的赵显笑嘻嘻地:“新年好!我来给你和姨娘拜年了!”
赵显挤进来,先往陈郁真手里放了个沉甸甸的红封儿,然后往里探头。
闻讯而来的白姨娘惊喜道:“显哥!”
赵显装模作样的拱手行礼:“姨娘好,晚辈来给您拜年啦!”
白姨娘大喜,连忙把赵显迎进去。他笑嘻嘻地勾着陈郁真肩膀,往里走。
陈郁真无奈极了,等到了正房,白姨娘去忙活茶水。陈郁真在赵显的期待的目光下拆开了那红封儿。
只见里面装了两颗沉甸甸的金元宝,手里拿着都能缀下去,掂量着得有五十两。按市价,能买下两座他们租的二进院了。
陈郁真推回去,正色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赵显还是吊儿郎当地,他笑嘻嘻地推回来,低声道:
“你和我,还用分彼此么?”
陈郁真越发无奈:“可我没有足够的礼来回你。”
赵显满不在乎:“我不需要你回我什么。”他翘起二郎腿,扬起了眉。
“只要咱们二公子能养好身子,别总是三步一喘,五步一停就成。哎!姨娘——”
赵显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他忙去接应白姨娘:“太烫了,您小心点。哎呦。”
白姨娘推他:“显哥儿,你快去坐,琥珀,上茶。”
陈郁真心中暖意在流淌。
午饭赵显在陈家吃的。刚用完饭,他便急匆匆的走了。晚间所有在京官员都要去端仪殿领宴,他要换官服去。
陈郁真也换了身青色官袍,少年身长玉立,清俊疏离。
在家中等待时,还发生了件趣事。
陈府管事,来福居然拉着满满一架马车来到了集英巷陈家,他恭敬地很,掀开布帘,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粮食、酒肉,还有五百两银两。
大概意思是说,过年了,虽然分了家,但是他们还是将东西送过来了。
陈郁真出了门,街坊邻居们都争相出来看戏,白姨娘手足无措。
探花郎没去看那辆车,只对着管事来福,说了一个字:
“滚。”
集英巷街坊邻居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趾高气扬的大家管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奔逃而去。
等处理完这件事,也到了该进宫的时辰。
第47章 象牙白
酉时三刻,正是黄昏时分,天已经暗了几分,五连珠大红宫灯在皇城屋檐下轻轻摇晃。
端仪殿洞门大开,两侧流水席一般蔓延出来。金碧辉煌,威严赫赫。红紫大员按次序、品级等落座,聊的好不欢畅。陈郁真和赵显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二人都穿着代表低级官员的青袍。
二人面前桌案放了五六盘珍馐,只是这种大宴就别指望有多么好吃,全都是汤水一类,现在凉了些许,油花浮在上面,看着有些倒人胃口。
大殿十分喧哗,人人欢声笑语,就连平常公正严肃的老学究在过年时也会展颜。几十个小内侍穿梭在人群中,侍立伺候。端仪殿难得有这么喧闹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一道轻轻的鞭响传出,在这座人声鼎沸的大殿中却异常突出,霎时,端仪殿一片寂静。众人不论在做什么,都齐齐跪拜下去。
目光老老实实垂下。
陈郁真盯着面前的大红猩猩地毯,耳边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禁凝神屏息,直到那五色金黄织金龙袍从他面前走过,他才垂下眼眸。
直至皇帝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大太监刘喜才扬声叫喊:“——起”
“开宴——”
官员们欢欢喜喜地站起来,殿内又重新恢复了喧哗。乐坊女孩儿鱼贯而入,袅袅琴音响起。
就在这时,前排一位头戴金黄簪缨,身着银灰色缕金对襟的男子出列,他举起酒杯,对着皇帝贺道:“值此新春佳节,臣弟谨贺新禧,顺颂春祺。”
他声音清朗,不少人被他夺去注意力。见陈郁真看他,赵显疑惑道:“怎么?你不认识他?他是小广王的父亲,当今的亲弟弟,丰王啊。”
陈郁真收回目光:“不认识。”
赵显:“丰王从小就不学无术,在朝中并无官职,你不认识他实属正常。”
陈郁真睨了他一眼:“你这么点评丰王,小心太后知道了找你麻烦。”
赵显笑了起来:“太后哪会和我计较这点小事,更何况我娘好歹是郡主,太后总会给她面子的。”
遥遥看过去,陈郁真正亲密地和身侧年轻人说着话,两人肩并肩,头抵着头。他侧着头,晕黄的烛光晃动,打在他俊秀的脸上,仿佛撒着碎金一般。
周围人潮涌动,皇帝一打眼过去,却只看到了他。
皇帝幽暗眸光垂下,懒散地饮了一杯梅子酒。
“知道了。”这句话,算是应和丰王。
丰王一喜,很快就退下了。
男人神情倦怠,眉目高深,冷峻的双目低下,手指轻轻摩挲扳指。
那手指随意搭在翠绿宝石上,肤色在暗影中更显冷白,指骨轮廓清晰地宛如精心雕磨的象牙,指尖圆润。暖黄烛光顺着指尖流淌,仿佛洒下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周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皇帝皆推拒过去。
酒过半巡,台下又换了新一轮歌舞。
太后身边的王嬷嬷过来请见:“圣上,丰王吃不得酒,便让他退席吧?”
皇帝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他低声笑道:“太后让丰王往哪里去?”
王嬷嬷尴尬极了,她小声说:“太后念丰王来回奔波辛苦,想让殿下在祥和宫住一晚……顺便把小广王接过来,让他们父子团圆。”
她偷觑皇帝反应,见皇帝面无表情,大着胆子道:“求圣上开恩,毕竟过年了。太后思念丰王心切,就想见见儿子……丰王长在太后膝下,想来也是想念太后的紧……求圣上开恩。”
王嬷嬷胆战心惊地说完,她低着脑袋,耳边全都是些吵闹声,对面明黄身影却一点声音都未发出来。
她忽然有些害怕,皇帝毕竟不是个好脾气的皇帝,更不会给太后宫里的人面子,虽然宫里素来有新年不见血的说法,但皇帝若是处置人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她正想告退,就发现面前光影变换,皇帝重新执满一杯酒,他淡淡的拂手,轻声道:“去吧。”
王嬷嬷一惊,抬起头来。
皇帝正好满饮此杯,他喝的太快,一点酒液顺着他凸起来的喉结滚落,落到金黄龙袍上。
皇帝满不在乎地说:“去吧。”
王嬷嬷一下子咧开嘴,欢欢喜喜道:“谢圣上!谢圣上开恩!”
这才方欢欢喜喜地去了。她去寻丰王,丰王对她作揖,王嬷嬷看丰王,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自在。她看他就是看小辈一般。丰王对她也十分尊敬。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十分开心。一前一后去了。
皇帝收回目光,又是缓缓倒了一杯酒。
他手指不知何时攥紧,犹自颤抖不止。
男人目光越发阴鸷,满殿繁华欢乐,下方又换了一首新曲子。皇帝紧攥地手也慢慢松开。他不由得看向那稍远处。
殿门处,那青袍身影十分悠然。
他专注地听着兄弟说话,身子偏向他,他眼里处处是另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嘴角噙着笑。虽不怎么开口,但目光时时追随着他。平时总有几分冰凉的目光现在却满是温和。
像一把开刃的剑,从前雪亮寒光,现在却满是温润光芒。
陈郁真长得太过出众,身旁小宫娥总是含羞望着他,而他却全然不知。眼里、心里仿佛只有另外一个人。
皇帝不知为何,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手指又开始震颤起来,他心中涌现出强烈的愤怒来。这情绪来的太不寻常,却比刚刚还要猛烈,只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让他溃不成军。
男人忽然从喉咙处发出一阵阵的笑声,刘喜被吓住。皇帝冷声道:“刘喜,你去给探花郎送一壶烈酒去,盯着他喝掉。”
刘喜呆了一瞬。
皇帝垂下双眸,摆弄自己翠绿扳指,声音轻而淡:
“再去告诉他家人,今夜不用等他回来了。”
刘喜猛然抬起头,他震骇不已,就看到男人目光阴鸷,悠悠吐出最后一句话:
“让探花郎,今夜留宿宫中。”
第48章 冷鼠灰
陈郁真正耐心听赵显说话。四周却陡然一静。
陈郁真后知后觉地瞥过头去,只见刘喜托着个红漆描金的梅花托盘过来,托盘之上是一壶琉璃酒壶。
刘喜勉强笑道:“小陈大人,圣上赐酒。”
轰地一声,周围都炸开了,许多老大人们都用略带艳羡嫉妒的眼神看陈郁真。陈郁真却迟疑道:“谢圣上隆恩,臣不胜酒力,若是喝不完……”
刘喜自然接上:“这是圣上赐酒,您必须全部喝掉。”
老大人们猝然色变,惊疑不定。一时不知道是赏赐还是惩罚了。
陈郁真平静拱手:“谢公公。”
待刘喜走后,赵显皱紧了眉:“这么多,你怎么喝得完?圣上怎么忽然来这么一个赏赐?”
陈郁真说了声不知道。
心中却想起,上次也是皇帝兴致颇好,叫他去陪他饮酒。既然是皇帝的命令,没什么可说的,喝就是。
皇帝在大宴进行一多半后便离开了。男人径自前往后殿,他坐在红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面前铜镜晕黄,照亮男人仪容不凡的面孔。
内侍们将一架金珐琅九桃薰炉搬过来,轻轻脱下皇帝外衣,小心烘掉气味。
男人闭上双目,狭长的眉骨沉重地压下来,仿佛隐在暗影中。身侧金珐琅九桃薰炉发出溶溶微光。给皇帝打了层金边,好似有碎金在其深刻五官上游动。
内侍小心动作,屏声静息,殿内一时寂静可闻。
“将他带过来吧。”
皇帝声音低哑,带着令人窒息的欲望。
刘喜停顿一下,慢慢道了一句‘是’。
端仪殿大宴已至尾声,人群游鱼一般出了殿。红紫交杂。
陈郁真已经倒在了案上,闭上眸沉重地呼吸。他脸颊绯红,浓浓热气吐出来。赵显在旁边,预备将他抱起带回去。
刘喜连忙上前笑道:“赵大人,您回去吧。小陈大人由咱家来安置。”
赵显无所谓的摆摆手,他正踌躇满志,掂量着如何下手将陈郁真抱起来:“谢谢公公,不过不用您操心了,我来带他回去就成。”
说着,赵显已经找好角度,预备下手,膝盖都已经弯下去了。
刘喜忽然钻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道:“赵大人,您回去吧。小陈大人,就由咱家来安置。”
一模一样的话,语气却陡然转厉。
赵显愣了一瞬。
刘喜却又笑成了一朵花,仿佛刚刚的疾言厉色是错觉。
“赵大人。圣上吩咐了,若有醉酒的官员,皆可在宫中暂住一晚,天亮就可出去。您看看,咱家顺手将小陈大人安置在偏殿休息,也省的您到处奔波,不更好么?难不成您还不放心咱家,觉得咱家办事不力,唐突了陈大人?!”
一段话,从温柔可亲到疾风暴雨,后面,甚至可以称之为指责了。
他们面前形成了空地,经过的人都好奇地打量他们。
赵显悻悻地收回手,见有小内侍扶起另一个醉酒的官员往偏殿去,这才放下防备。
他拱手,低声笑道:“是下官莽撞了,公公请。”
刘喜轻哼一声,早就准备好的内侍们冲上前,蹑手蹑脚地将小陈大人背好。
赵显挠了挠头,看着陈郁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叹气道:“走了。”
宫人们穿过前殿,来到皇帝寝殿。自到了这里,他们神色变得木然,仿佛不是个人,而是个工具。
关于为何将前朝官员驮到皇帝寝殿,他们一句话不敢说,更不敢问。
在这件事上,就连大太监刘喜,都没有任何置喙的资格。
健壮太监本想将陈郁真搁在榻上,刘喜勃然色变,低声斥道:“放椅上!”
太监喏喏,小心地将陈郁真扶到床榻边那张黑漆铺猩猩红坐垫的玫瑰椅上。陈郁真睡得安稳,这一番动作他并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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