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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目光终于舍得从那本《梦溪笔谈》移出,他阖上书,抬起眼来:
“哦?”
男人眸光并无任何实质意义,仅仅是淡淡看着他。刘喜却双腿发软,仿若走在钢丝绳上。
他尽量用轻松诙谐的语气讲:
“奴才去了陈家。却见小陈大人和白姨娘都喜气洋洋,奴才便问道‘发生了何事如此高兴’。圣上您猜,他们怎么说。”
皇帝面无表情看着他。刘喜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怎么在这抖起包袱来了。心里升起后悔,还不如不和皇帝说呢。
然而骑虎难下,刘喜咧嘴道:
“他们说小陈大人的表妹,就是他的未婚妻,要提前进京成婚!”
话刚说完,刘喜就察觉皇帝的眼神猝然冷厉起来。
他瑟瑟发抖,垂着头,后背顿时洇出了汗。刘喜咬着牙,时间过得无比漫长,皇帝目光威压太重,他恨不得现在就跪下去请罪。
皇帝嗓音低沉:
“你为何同朕说这些?”
刘喜双膝一软,最终还是跪下了,他低声道:“奴才,奴才见探花郎高兴,觉得稀奇,便忍不住和圣上说。”
“圣上……圣上不也是很喜爱探花郎么?”
皇帝居高临下的望着跪在地上的太监,他随手将书扔下。砰的一声,底下太监哆嗦了一下。
男人直起身子,将刘喜甩在身后,嗓音轻淡:
“深冬,地上凉,起来吧。”
“还有,朕的事,你若是再妄加揣测——”
皇帝低笑一声:“朕就活剐了你。”
珠帘哗哗作响,皇帝转进了寝殿。刘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抹了把头上的虚汗。见几个小徒弟正好奇的望着自己,刘喜低声斥责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伺候圣上休息!”
到刘喜这个地位,不用整夜伺候皇帝了。小徒弟他都调教好了,没什么不放心的。加之今晚过于惊心动魄,刘喜懒得折腾,很快就回屋休息。
这一晚上却没睡好,做梦做的乱七八糟,是圣上忽然转性,纳了五六个妃子,生了七八个孩子。
七八个皇子皇女闹腾的要命,个个非要去冰面上钓鱼,刘喜伺候伺候地心惊胆战,生怕小主子们掉下去,可一转眼的功夫,小皇子皇女们都消失了,小广王那个混世魔王大大咧咧的坐在冰面上,呲着嘴笑。
可若仅仅如此便罢了,刘喜崩溃地发现,那皇妃扭过身来竟然是探花郎那张清冷端庄的脸,正温柔地和小广王说着话。
皇帝在一旁含笑看着,仿佛他们是一家三口。
刘喜……硬生生被吓醒了。
睁眼便看到自己徒弟着急忙慌的推自己:“师父,丑时三刻了!”
刘喜一惊,忙站起来。
进了寝殿,皇帝刚起,男人立在堂下,身姿挺拔,眉目冷峻。
四五个太监围着他,皇帝内着中单,外换绛纱团龙袍,头戴皮弁冠,其上缀有五彩玉珠,前后十二缝,每皆嵌玉。腰束玉带、玉佩。
端的是雍容华贵。
刘喜从锦盒中取出圣上日常佩戴的那枚翠绿扳指,亲自给皇帝佩戴上。
皇帝收回手,淡淡道:“走吧。”
早朝大约上了半个多时辰。刘喜紧绷着地弦慢慢松下来。等回了端仪殿,皇帝换下了帝王衮服,换上常衣。
中间又不停地听官员们叙话,好容易才有了空暇。
男人坐在红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上,靠着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
此时正好是日头最好的时候,大片大片的日光透过窗柩传过来。男人有半个身子都溶进日光里,乌黑睫毛撒上碎金。
手边的茶盏清香扑鼻,滚滚的茶水不断蒸腾热气,散到白光中。显得整个茶盏胎质轻薄、温润如玉,仿佛都会呼吸一样。那摩挲着茶盏的细长手指,丰盈白皙,被日光浸透地如玉一般温润。
刘喜借着上糕点的名头上去,偷偷觑过去,才发现皇帝翻的居然是前几日陈大人默写的《礼记》。
他仓皇地低下头去。
皇帝随意道:“小广王那里,今日是谁伺候?”
“是……小陈大人。”
皇帝抬起头来,他轻笑:“你作什么这么紧张,朕随口问问而已。”
“……是。”
皇帝翻过一页,说:
“陈郁真是个良臣,做事有分寸,聪明。不止你喜欢他,朕也爱惜他的人品。”
“自古良臣难得。朕自然想好好扶植他,让他青云直上,造福乡里。百年之后,也能成就君臣相得的佳话。”
刘喜道:“圣上苦心孤诣,奴才佩服。若是小陈大人知道了,也必定感激涕零。”
皇帝轻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
“只要他能把小广王教好就够了。对了,小广王最近没闹出什么事吧?”
刘喜斟酌一番,好像最近小广王都乖乖的,没干什么招猫遛狗、打鸟揍蛇的缺德事。
他不禁老怀大慰,欣喜道:“殿下最近都乖得很,每日除了上课,就喜欢拿着小篓子去捉鱼。只是……”
“嗯?”
刘喜吞吞吐吐道:
“只是今早上,委屈极了。太后还着人去看,心疼得不得了。原来是,小陈大人忽然不许小广王去冰面上玩耍了,担心掉下去……小广王怎么撒娇都不管用,最后便哭起来了……嬷嬷们无法,便去请了太后。”
刘喜还是有些不理解陈郁真的做法。之前都允了小广王去冰面上玩,怎么忽然就不允了?
现在正是隆东,冰得有一尺厚。身边又有那么多嬷嬷宫女侍候,难不成还真能掉下去。
皇帝沉默片刻,扭头望向窗外:“朕记得,他妹妹便是冬日落水淹死的。”
白光扑面而来,皇帝失神片刻,却不期然想起那个黑夜:
塔楼高耸、烛火跳动。
一个削瘦的青色身影跪在佛前,清冷疏离,满面濡湿。
这是皇帝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也让皇帝第一次产生了不知名的——怜惜。
第43章 暗青色
皇帝张开手指,他沉默地看向跳动的脉搏。陌生的感情在胸腔中跳动。
想到那人痛苦的模样,泪流满面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跳的也愈发剧烈。怜爱、怜惜……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
“你去……查一查。他妹妹早早夭亡,恐怕没留下什么东西。若有他妹妹有什么喜爱的或是未了的心愿,便来告诉朕。”
“他尽心尽力照顾小广王,朕也要投桃报李。”
刘喜:“是。”
“圣上,户部尚书请见。”有内侍进来说。
“让他进来。”皇帝道。
刘喜便垂首告退,他余光瞥到户部尚书踏过高高门槛,手里拿着厚厚文书。
等正式走出,他不由呼出一口气,户部尚书‘叩见吾皇’的声音被他甩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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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前日早上陈尧上值,他向来趾高气扬,同僚看不惯他,冷嘲热讽一番。他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挽起袖子,差点和人家打起来。
幸好有几个侍卫太监拦着,双方两两僵持。
度支科的人向来对这种纨绔子弟没有好看法,旗帜分明的站到对面身后。陈尧气的鼻子都歪了。
恰好,永宁侯嫡次子,同样也是荫官的江海平路过。他与妹妹陈三小姐说定了亲事,只待明年大婚。妹夫到来,陈尧自以为得到了帮手,趾高气扬。
没成想,这江海平居然熟视无睹,直接路过去了。陈尧心中恨极。
晌午回去一家人用饭的时候,他便把此事添油加醋地说出来了。
陈夫人皱眉。
陈三小姐面上也没有光彩。用筷子使劲戳米饭,故作淡然道:“还不是哥哥你平日树敌颇多,我未婚夫是很爱惜我的。”
这话说的,陈尧一拍桌子,当场就要和妹妹再打一场。
“好了!”陈夫人阻拦,“你闹得笑话还不够多吗!消停些吧!”
陈尧这才止住了。但用饭的时候还是愤愤不已,故意用胳膊尖撞陈三小姐。陈三小姐不甘示弱,当场反击回去。
一顿饭,吃的人仰马翻。
此时太阳高空照,明亮日光晃得眼睛疼,正好是上值的时辰。陈尧不想回去,便告假偷了懒。
本该上值的陈老爷却这么板着脸回了屋,陈尧见了,惊讶极了。
陈老爷见大家都在,免去了寒暄的功夫,直截了当道:
“刚永宁侯见了我,说婚约取消了。”
永宁侯,是陈三小姐的夫家。
陈尧笑不出来了。陈夫人猝然站起:“什么?”
“说我们家家风不正,不愿与我们家结亲……”他往桌上扔了个庚帖,“永宁侯家已经把庚帖还回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陈三小姐快要哭死过去。她使劲拍打陈尧,哭喊道:“都是因为你,都怪你。”
陈尧呵呵两声,不敢回嘴了。
陈夫人道:“庚帖都换了,哪能说退亲就退亲,这是不把我们陈家放在眼里!明日我要去会会他们家的大夫人,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够了!”陈老爷低声道,“你还嫌丢人丢的少么?”
“退就退了,没有我们家上赶着嫁姑娘的。京城这么大,难道没有一个好儿郎?”
话虽如此说,但这些时候他们家的颓势谁都可见。到了晚上,谁都没睡好。
陈夫人心中忧愁,为女儿的婚事,更为陈家的未来。
她惆怅不已,等想到陈郁真那贱种也只娶了个秀才之女才放心下来,沉沉入睡。
待到半夜,耳侧忽然传来呼唤声,陈夫人一下子被惊醒。
见她醒了,婆子们大喜过望,可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有些难看。两相交织,十分扭曲。
“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大公子,大公子把大奶奶给打了!”
陈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殴打妻子,就算是亲妈也看不过眼。
“夫人快走吧。”婆子大声道。
陈夫人却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婆子连忙住声。
陈夫人看了一眼身侧正睡得沉沉的陈老爷,蹑手蹑脚下了床。
赶过去的路上,婆子们飞快对陈夫人说了事情经过:
“大公子睡不着,便起来喝了些黄汤。他想叫大奶奶起来服侍,但大奶奶睡死过去……夫人您知道的,大公子最好美人……”
婆子踌躇,陈夫人很快领悟道他话语里的意思。
陈尧最爱美色,喜欢活泼灵动的姑娘,玉如就是这一类型。偏偏娶的孙氏为人最是木讷懦弱,一棍子打不出屁来。
孙氏长得十分平庸,算不上丑,但也不漂亮。陈尧眼光高,自然看不上她。
原本孙氏有个好娘家,陈尧还能勉强压住性子,尊她敬她。可如今孙家败落了,陈尧就忍不住乱发脾气了。
这不喝了酒,就借着酒劲,把平时就看不过眼的妻子给打了。
还未到正屋,陈夫人就听到一阵叫喊声。她脚步加快,刚掀开帘子进去,花瓶就砸到她脚下。
碎了一地。
她拧着帕子,恶狠狠看过去。她那好儿子被小厮制着,正发着脾气。大约喝酒喝多了,整个脸都是红的,浓浓的酒气散发过来。
而孙氏躲在屏风后面,贴身丫鬟护着她,她讷讷地,双眼无神,脸上有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陈夫人忍着气:“给公子熬一碗醒酒汤送过来。”
她知道儿子委屈,但再委屈也不能打媳妇啊!
“尧哥儿,你过来。”
陈尧不情不愿地去了。陈夫人握着他的手:“尧哥,给你娶的这个媳妇是顶顶好的,你犯什么病要去打她,快和你媳妇道歉。”
陈尧还想混过去,见陈夫人如此强硬,才不情不愿地说了。
和蚊子音一样,嗡嗡的,在场的人都听不出来他说的什么。
陈夫人却笑道:“对,这才对。”她将孙氏的手放在陈尧手上,让他们牵手。
“儿媳妇,尧哥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吧。男人么,喝个黄汤就不认人了,以后还需要你好好调教。”
孙氏讷讷答是,也不敢看陈尧。
陈夫人满意极了,对小夫妻嘱咐了两句后才走。
内室顿时又陷入了寂静,围观的婆子、小厮们都蹑手蹑脚的走掉。陈尧大大咧咧地站起来,大大咧咧地合衣躺下。
他醉极了,连靴子都懒得脱,就这么上塌。
夜色朦胧,烛光昏暗,唯有孙氏一人蹲在屏风角落,她目光空洞,幽幽地看向正睡得死沉的陈尧。
脸上那块红彤彤的掌印,触目惊心。
第44章 黯青色
陈夫人踏着月色回了屋。她疲惫至极,脑中思索着过几日要去寺里请几位大师来洒扫祭拜。
怎么这两月如此难熬,怕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又想到陈郁真那贱种现在正软床高卧,被圣上信重,心中恨得要滴血。这次自己诰命被褫夺不就是因为他和玉如这对狗男女瞎搞,被圣上撞见了么。
心中越发恨极,想着是否有什么换运的物件,将陈尧的命和陈郁真的命换一下。
她边思量,边走,不一会就来到主屋。主屋昏暗,陈夫人轻手轻脚换掉衣衫,正摸黑上榻时,看到了一物,站不稳,差点跌倒在地。
“老爷!”陈夫人面色惨白。
陈老爷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穿着白色内衣,目光幽幽望过来,声音又低又轻:
“尧哥打了孙氏一顿,是么?”
陈夫人霎时噤声。
她愣在当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柔柔道:“老爷……小孩子玩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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