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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都多大了,你还天天这么护着他。”陈老爷不耐烦地扬起了手:“睡吧。”
陈夫人默然片刻,陈老爷已经背过身去,自去睡了。
这一夜,她睁眼到天亮。
陈尧却睡得极好,他早忘了昨夜发生的事。颐气指使,让孙氏伺候他。
而孙氏照旧畏畏缩缩,小心伺候。
等上了值,陈尧大摇大摆的进了部堂,瞪着那天书一般的文书发起呆来。
中间茶换了好几盏,人来人往,陈尧睡了两觉,正在梦里对自己那傻弟弟拳打脚踢时,忽闻巨大噼啪声,他猛然睁眼,原来是自己直属上官——户部郎中,王大人正轻扣桌案,隐隐有不耐烦之意。
陈尧一下子窜起来,诚惶诚恐。
这位郎中大人,是最公正严肃的了。
等户部郎中给他说了一席话后,陈尧差点按耐不住笑意,装模做样地对户部郎中作揖。
这天一有空,陈尧忙不迭到陈郁真必经之路上堵他。
他大冬天还挥着把扇子,隔着长长宫道,大老远就看到那笔直俊秀身影,脸上已经先咧出一个笑来。
少年身形高挑,一身青白官服衬得松柏一般,他有些瘦削,脸上更是苍白。一双眸子清冷漠然,宛若高山上那一朵洁白冰冷的雪莲花。
不知为何,陈尧一看他,心就微微发起热来。他猛地堵到陈郁真面前,陈郁真正走着路,面前忽然多了个健壮身影,他缓缓地抬起纤长浓密的睫毛。
陈尧笑的越发开心,他低下头,凑到陈郁真鼻尖上,低声说:
“二弟,我也受到上官提拔了。”
陈郁真默然不语。
陈尧笑道:“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行。等以后我登王拜相,我要让你,还有你娘,给我跪下磕头。”
陈尧哼哧一笑,唱着小曲儿遥长而去。陈郁真冰冷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忽而吐出两个字:
“蠢货。”
他垂下眼帘。
陈尧大摇大摆地回了府,他对陈夫人等大肆夸耀了一番。陈夫人大喜,给下人们多发了两个月的例银。
“公子,金家的管事来了,还送了许多极为珍贵的见面礼,说只求能见你一面。”
金家,京中有名望的仕宦乡绅,他家最有名的是三千顷的良田。和一位京中官级很高的大人。每年都能卖极高数额的粮食,因此要和户部打很深的交道。
而陈尧,正好被升为统计仓廪的掌计。
小厮拿过锦盒,里面装了以今日日薄西山的陈家来看,足够咂舌的、沉甸甸的一笔黄金。
顿时,陈尧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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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
两仪殿举行了封笔仪式。
每年过年,皇帝除了赏赐节礼给心腹大臣外,还会固定写福字赏赐下去。数目不定,往往看看皇帝心情。
所以各家除了比拼节礼的多少,还会比较收到福字的多少。
今年却有一个新面孔进入到众大员的视线中。当他们听闻,一翰林院编修居然也得到了圣上的福字,不由惊奇不已。
虽然只得了一张。
太后抚着红纸黑字,嵌宝石黄金护甲从上前轻轻划过。她仔细打量,笑道:“圣上最近又练习起了颜体?”
皇帝立在窗边,男人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他穿着五龙团纹织金龙袍,手边一帝王绿碧玺手串垂下,血红的穗子在空中轻轻摇晃。男人轻轻抿了口茶。
“太后好眼力。”
语气颇有些不咸不淡。
太后恍若未觉,她轻笑道:“犹记得,你当时是和丰王一起学的。你学的很快,丰王笨,学的慢。那时候你弟弟天天嗷嗷哭,撒娇不想上学。师傅怎么教导都不管用,我也操碎了心,天天逼着他练字读书。后来,见他那样抗拒,哀家着实心疼的紧,索性就不让他学了。”
“只是,圣上你当日学的好,怎么也不学了?”
皇帝面色不变,淡淡道:“不喜欢。”
“那今日怎么又学起来了?”
点点幽香飘散,皇帝盯着那片青烟,翠绿手串不断被摩挲。他收回目光,语气更加无所谓:
“想起来便学了。”
太后尴尬地笑了笑。她平日很少与长子说话,每次总觉得有蚂蚁在身上爬,难受得紧。两母子现在就和陌生人一样。尤其,皇帝还对她释放的善意视而不见。
太后逃避似得摸起来茶盏,饮了两小口。
只是,想起今日所来的任务,她咬了咬牙道:“圣上,小广王进宫两月有余了。自从进宫,他还未见过父母。不如,这次端仪殿大宴,让你弟弟夫妇俩入宫吧?”
话刚说下,端仪殿一片寂静。
太后强撑着得笑脸慢慢僵硬下来。
皇帝恍若未闻,他轻轻用铜锤儿拨弄香灰,那龙涎香一下烧的猛烈,香气浓郁。男人神态专注,侧脸冷硬。
“圣上……”太后勉强笑道。
端仪殿落针可闻,死一般的安静。皇帝仍然在拨弄香灰,他侧着身子,织金丝线在光下愈发熠熠生辉,雍容华贵。
“太后娘娘,小广王殿下架起架子烤鱼啦!小陈大人也在旁边看着……”王嬷嬷刚进来,意识到殿内波云诡谲的气氛,吓得声音越来越低。
太后本想斥责自己这贴身奴婢不识颜色,可她愕然发现,她那总是冷峻肃然的儿子,总是威严凛赫、沉默寡言的皇帝儿子,在听到这句话时——
居然偏过来了脸。
第45章 橘红色
太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急忙问道:“瑞哥儿是在哪里烤鱼?怎么能给他小孩子家家玩火,万一弄伤了怎么办?是陈郁真在旁边看着他?”
太后察觉到,皇帝锐利的视线漫不经心的放到了自己身上。她心忽的一跳,转过身去,却发现皇帝仍然在那悠哉悠哉地摆弄香灰。
仿佛她刚刚看到了一切,都是错觉。
王嬷嬷:“底下人抓到了鱼,奉给了殿下。殿下为了哄小陈大人,就夸下海口说给他烤一条香喷喷的鱼出来。就在浣溪阁那边,好多小宫人们都在那看热闹呢。”
太后听了,有些意动。
天知道她多想念自己的孙儿,但碍于皇帝定下的一休沐见一日的规矩,她不能率先打破规矩,毕竟还有幼子在长子手里。
太后为难极了,她有些坐不住。
“正好无事。”皇帝搁下铜锤儿,他擦净手,漫不经心道:“太后和朕一起去看看小广王罢。”
太后登时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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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阁
这里夏日时景致极好,东临大湖,届时会有漫天遍野的荷花荷叶,芦苇直立,小船在湖中飘荡。
到了冬日,水面冰封,芦苇干枯,草木青黄不接,少了几分景色。
阁楼一楼,七八个宫人围着一个火架子好奇地观看,小广王小小的一个人儿在里面穿梭,他肥嘟嘟的脸上不知何时抹上了青灰,也毫不在意,正专心致志地添火。
他时不时拿铁钳子翻动鱼面,冰冷空气中,鱼香阵阵飘荡。
宫人们声声赞叹。
小广王虽是富贵出身,但他出奇地精通所有和鱼相关的手艺。钓鱼一钓一个准,就连烤鱼,第一次试着做,都能做的喷香无比,食指大动。
他忙极了,烤鱼这边刚翻过面,就急急忙忙抱着手炉跑到不远处贵妃榻那名俊秀年轻人面前,殷勤问道:“师父父,你冷不冷,我这里有个手炉,你用吧!”
陈郁真抱着手,正对着日头看。闻言,他偏了下头,略带着笑意:“不冷。你自己用吧。”
小广王不解的歪了歪头,他小手握住陈郁真泛着凉的手背:“可是,你的手是凉的,怎么会不冷呢?”
陈郁真略有些无奈的低下了头,在他的腹部,赫然是七八个一模一样的手炉,都是小广王怕他冷送来的。
小广王奶嬷嬷侍立一旁,颇有几分敢怒不敢言。
小广王拿走的,可是她们的啊!
陈郁真将他拉过来,轻柔地擦拭掉他脸庞的泥灰。小广王被摸地很舒服,眼睛都舒服到眯起来。
陈郁真温声道:“师父不冷,这手炉是你奶娘给你的,不用给我。”
小广王扬着地头一下子就低下来,他垂头丧气道:“好吧。”
空气中忽然传来几道凌厉鞭声,小宫人们猝然色变,纷纷跪下。而小广王惊喜地回望过去。
陈郁真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几十个宫人们簇拥着两个贵人缓缓而来。
为首的高大男人,着大红交领右衽大袖龙袍,前后绣金线团龙纹,间以五色云纹、宝相花。腰佩二十銙镶宝金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姿容如玉,威仪秀异。
陈郁真一顿,跟着众人跪了下来。
小广王欢欢喜喜地跑了过去,亲亲密密的叫:“皇伯父!皇祖母!”
太后连忙哎了一声。
皇帝揉了揉小广王脑袋。他一步步向前走去,穿过跪地的众人,走到陈郁真面前。
皇帝低下了身子,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极亲昵地握着陈郁真的臂膀。
皇帝手指粗大,一把将他完全握住,陈郁真慢慢抬起了脸。皇帝幽暗的目光注视着他,陈郁真睫毛颤抖,垂下眼眸。
皇帝轻轻一拉,就将陈郁真搀扶起来。他闷热的呼吸洒在陈郁真面上:“爱卿,起来吧。”
陈郁真低声道:“谢圣上。”
皇帝微微一笑,这才肃了脸色,沉声道:“都起来吧。”
小广王拉着太后的手,给她显摆自己刚烤的鱼。小广王叽叽咕咕,说自己多么不容易,烤出来这条多么难。
太后听了,心疼得不得了。
她觉得自己的乖孙就是来宫里受苦的,从前喜欢钓鱼,现在又喜欢烤鱼。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孙,干起来这种事。
小广王得意道:“这可是孙子烤得第一条鱼,您闻闻香不香。”
“香!”
太后有些走神,她扭头看皇帝,看到皇帝正坐在宫人刚搬过来的一张太师椅上,正饶有兴致地和小陈大人说着话。
皇帝素来都是不怒自威地,他少有这么温和的时刻。男人眼眸中带着笑意,正专注地看着面前俊秀清冷的探花郎。
而探花郎神情也带着放松,他闲适地坐在皇帝对面,像是说到了什么好玩的话题,抿着嘴笑了起来。
皇帝好像不小心蹭过探花郎的手,他像是被其凉意惊了一下。从宫人手里,接过暖暖的汤婆子递给陈郁真。
陈郁真苍白的脸上浮上赧然,一时之间,君臣二人好似更加亲近了。
太后看得出神。
“好啦!好啦!烤好啦!”
一道惊呼声将太后拉回现实。小广王惊喜地把烤鱼架子放下来,从中取出烤好的鱼。
那烤鱼颜色金黄,香气扑鼻,在场的宫人们都悄悄咽下口水。
小广王将一整条烤鱼放到瓷盘里,刚乐颠颠地想端给自己亲爱的师父父,转而警铃大作!
他怎么能当着皇帝的面,先给一个六七品的小官呢!
皇伯父心眼那么小,万一给自己亲爱的师父父穿小鞋呢!
小广王迟疑了一瞬,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了方向。
众人只看到原本笑呵呵的小广王一下子愤怒起来,他气哼哼地递盘子给皇帝,闷声闷气道:“皇伯父,请尝。”
皇帝接过装着烤鱼的瓷盘,然后极为自然地递给身侧的陈郁真。他这一套做的十分自然,好像本该如此,就该如此一般。
小广王一下子笑开了花。
陈郁真接着瓷盘,有些不知所措。
太后愕然地看着,终于发现了好像有哪些不对。
刘喜垂着头,默然不语。
陈郁真呆呆地捧着瓷盘。皇帝温声道:“这是瑞哥儿做给你的,尽管吃,不要怕。”
皇帝专注地看着他,声音带着温柔。
太后懵了片刻,感叹想:“他们君臣关系真好啊。”
第46章 佛青色
腊月二十九
除夕
街边小贩络绎不绝,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街道两边商铺都张贴好了春联,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分外喜庆。
陈郁真一大早就和吉祥出门买爆竹,两人满载而归。街坊邻居早已贴好福字,看见马车上的他们俩,笑道:“小陈大人,新年好啊!”
陈郁真一身青白直领袍,笑着对他们挥挥手。
有垂髫小儿一直盯着他,陈郁真往他头顶上放了几颗糖,温声道:“天冷,回去烤火吧。”
等回了家,吉祥抱着爆竹冲进去,陈郁真面上带着笑意,慢慢踱步。琥珀从厨房冲出来,她手上还带着面粉,笑骂道:“吉祥!别这么莽撞!慢点儿!”
吉祥‘哎’了声,轻手轻脚地将那堆爆竹放到角门底下,洗了手过去,探头:“今天过年,吃什么?”
琥珀笑道:“今天你有口福了,姨娘说,她亲自下厨呢。吃茴香猪肉饺子。”
吉祥怪叫一声,欣喜不已。
陈郁真掀开帘子,满屋的水汽冲出来。白姨娘挽起袖子,头发随意用一根银簪子簪住。面前的锅灶水沸腾着,大片大片水汽蒸腾而上。
陈郁真靠在门框边,眼眶忽然有些红。
白姨娘夹出了一个饺子,期待道:“味正不正?要不要加些盐?”
茴香特有的咸香冲入舌尖,带着热意。陈郁真微微一笑:“好吃。”
白姨娘笑开了花,她扭身,案板上是一大盘饺子馅,和饺子皮。她不慎熟练地用筷子夹出适量的馅,然后放到饺子皮上,先从中间捏紧,再捏紧边缘,不一会,一个圆鼓鼓、透着绿意的饺子就成了。
陈郁真不由道:“姨娘,我来帮你吧。”
白姨娘想笑:“我可不敢劳动您大驾。你要是把这锅饺子祸害了,我们就只能吃饺子皮汤了。”
说着,她手下动作越来越熟练,道:“你外祖父是秀才,并不富贵,我闺阁之中常做惯了厨房事。记得每到过年时,我和外祖母就会做一桌子菜,你舅舅去劈柴,看火,你外祖父去写春联,贴春联……真哥儿,咱们能到现在,要多亏圣上体贴眷顾,你以后应该更竭尽全力,效忠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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