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管你谁下的旨。”陈郁真阴郁道,“滚!”
“呵呵呵呵呵,这不好吧。圣上亲自嘱咐奴才将您接过去。您这不是抗旨不遵么。到时候,不仅是奴才,就连您——”
话还未说完,那清冷少年郎就随手拿过一瓷器狠狠掷在他脚下,瓷片迸裂,太监猛地往后退两步。
陈郁真胸口不断起伏,他冷白脸被气的红红的,往外指的手指都在颤抖。
“滚!滚啊!”
他们的争吵声把白姨娘、陈老爷、琥珀他们都吸引过来了。白姨娘看陈郁真时神色还有些不自然,焦急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吵起来了!”
陈老爷忙和那小太监作揖告罪,一口一个犬子不懂事。吉祥等都看傻了,愣在当地。
那蟒袍太监也不和陈老爷说话,一脚踢开碎瓷片,朝陈郁真讥笑:“真不知道狂个什么劲。三催四请都过不去,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呢!”
“滚——”
那太监最终还是走了。内室杯盘狼藉,白姨娘心惊肉跳地看着陈郁真紧攥住手指,他连指甲陷进肉里都不知道。他掌心已经渗出血迹,不知道有多疼。
不止如此,陈郁真好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般,眼眶红红的,瞳孔应激似的发木发直。白姨娘惊呆了,扑上去,使劲掰开他的手:“好孩子!好孩子!我们不去!我们不去!别这样!姨娘看着难受!快松开!”
发木的眼眶中忽然涌出泪水,陈郁真尚不可知,呆呆的坐在那儿。
“郁真!”
在这一片吵闹中,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鞭声。太凌厉了,直接把人从混乱的情景中狠狠抽了一鞭,身上剧痛传来。众人一惊,直直往门口看去。
只见刚刚的那位蟒袍太监去而复返,手执蟒袍,低着脑袋站在一人身后,而眉梢,却是高高扬起的,带着嘲弄、得意。
在他面前,一身玄色织金刻丝大袖衫的皇帝眉目挑起,嘴角含着笑意。他背着光,高大的影子扑在地面上,拉出长长一道。
皇帝眉目高挺,面孔冷峻。翠绿扳指轻轻拂动,越发显得男人眸光晦暗不明,难以辨认其中意味。
第126章 杏仁黄
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陈郁真坐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面含笑意的皇帝。皇帝冲他扬起了眉。
“都起来吧。”
白姨娘心惊肉跳的看着陈郁真和皇帝。她心中那根绳子猝然绷紧,或许是出于女人的直觉,明明皇帝是笑着的,可她却从中闻到了可怕的厮杀味。
而儿子的反应也很奇怪,恼怒、愤恨、恐惧、厌烦……而皇帝,就这么纵容的看着他。
寻常的君臣关系是这样的吗,白姨娘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猜测太过可怕,电光石火间从她脑中掠过,又被她狠狠扔出脑海。
望着皇帝噬人的目光,白姨娘单薄的身体挡在陈郁真面前,皇帝随之将眸光落在她身上。
白姨娘:“郁真他、他身子不适,恐怕这几日要告假了。请、请圣上见谅。”一段话,停顿了好几次。白姨娘显而易见的惧怕皇帝,膝盖都在打着抖。
皇帝轻笑:“怎么身子不适了?”
“他,他……”
“你别欺负我姨娘。”陈郁真冷不丁的开口。
白姨娘感动之余,心里又沉甸甸压着石头。这,这话语未免也太亲近了,一口一个你啊你的。她偷偷觑皇帝,皇帝居然还含着笑,没有一点被冒犯的不快。
皇帝道:“白氏,朕在和阿珍开玩笑。”
阿珍。
白姨娘和陈老爷都呆了一下。陈郁真面色更冷了,连一眼都不愿看向皇帝。
皇帝伸出手来:“刚刚找太监来叫你,你不乐意来。现在朕亲自来找你,总得给朕一个面子吧。”
陈郁真低着脑袋,白姨娘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又想上前阻拦,被太监拦下来了。皇帝好整以暇等着他,宽大的手掌依旧放在陈郁真面前,好似有无限耐心似得。
“去。”陈郁真睫毛轻颤,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他避开了皇帝的手,自己拖沓着鞋,从床榻上直起身来。
白姨娘望着皇帝依旧在空中的手,吓得好半天没说话。幸好皇帝并不在意,摇了摇头便笑吟吟跟着陈郁真出去了。
等这尊大佛从屋里出去,白姨娘才感觉自己能呼吸过来了。
陈老爷一拍脑袋:“哎呀,忘记跟圣上求问玄素的事了!玄素现在应当很受宠吧!”想到前段时间皇帝的赏赐,陈老爷又美滋滋起来。
紫檀木雕花马车上,密闭,四不透风。
他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抓着绣着交颈鸳鸯的绣纹布料。(这里做了。)
好似这样,就能将他从痛苦中抽离,站在一旁,冷冷的看向麻木的自己。
“陈郁真,以后不要回去了,陪朕住在宫里吧。”
陈郁真沉默。
皇帝在他耳边低笑:“你只离开了半天,朕就特别想念你。朕知道要给你多一点时间,但是朕真的忍不住。朕有那么多朝政要做,明明只要让人将你来过来就行,但是朕还是迫不及待来了。”
“朕想早点见到你。”
-
陈老爷又又又捧着赏赐回来了。
他晕晕乎乎,朝臣们也被皇帝这一出弄的晕头转向。
不是,早先表现出不喜欢陈家的人是您,我们朝臣齐心协力把碍您眼的人给打下去了。可现在您怎么回事,怎么掉头反扶植他了?!
这要是等陈老爷起来了,他们这些朝臣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陈老爷这次得到的赏赐相当之丰厚,不仅在大朝会上被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赞,溢美之词林林总总,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恪尽职守、什么兢兢业业、什么宽厚待人,听的简直让人牙疼。
而且皇帝还提了陈老爷两级,给了一个子爵的虚衔,对陈老爷勉励不已。
陈夫人看着皇帝赏赐的珍珠妆奁,大喜:“老爷!是不是咱们玄素要封妃了?!”
陈老爷一惊,神色严肃起来:“怎么说?”
珍珠妆奁被推到陈老爷面前,陈夫人振振有词:“老爷,您忘啦,咱们闺女什么金银宝石都不喜欢,最喜欢的就是珍珠。她有一整套的珍珠首饰!而且上次赏赐,圣上赏赐的一堆东西里,最价值连城的不就是那一盒珍珠么?!”
宛若拨云见日般,陈老爷面前的浓雾被拨开了,他大喜。
“竟是如此!夫人,还是你聪慧!”
陈夫人红光满面,数月来的疲惫苍白一扫而空,光是想着女儿要过上好日子,她就充满了力气。
儿女都是前世的冤家!
之后,陈老爷陈夫人赶忙用了饭,用了宫中的关系,老两口等待半天,终于等来了可见闺女的消息。
小太监点了点手中的银两,笑嘻嘻道:“陈大人,只能说半刻钟的话。陈女官还有事忙呢。”
陈老爷陈夫人下意识以为是闺女要陪皇帝,忙应了。他们应天门前等待许久,才看到一身宫装,翩翩而来的陈玄素。
“玄素!”陈夫人老泪纵横。就连陈老爷,望着许久不见的女儿,眼眶都红了些。
与他们相比,陈玄素就冷静许多,她昂着头过来,脸上有几分苍白:“爹、娘。叫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看看你么?”陈夫人擦掉眼角的眼泪,“好孩子,让我看看你。嗯,瘦了些,在宫中过的还好么。娘天天在家里想你,想你想的食不下咽。你要多用些饭啊,年纪轻轻的,要好好保养。对了,圣上有没有和你说给咱家的赏赐?”
“……什么赏赐?”陈玄素本有些不耐烦,听到后面僵硬起来。
“就是赏赐啊!里面有你最喜欢的珍珠!玄素,你和娘说句话,你是不是要封妃了?”
“……珍珠?封妃?”陈玄素忽然笑了起来,她面庞有些扭曲,姣好的面孔看着有些吓人,“爹,娘,你们怎么还不明白……”
见陈老爷,陈夫人依然懵懂期待地看着她,陈玄素阴阳怪气道:
“被封妃的哪里是我,是陈郁真啊!”
第127章 油烟墨
祥和殿
太后、皇帝、陈郁真、小广王一同用饭。
桌上琳琅满目,坐在圆凳上的小广王小短腿在空中晃悠晃悠,肥嘟嘟的小脸埋在碗里扒饭,太后见了满腔的柔爱都要溢出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小广王冲她嘿嘿一笑,转头看见师父朝自己看过来,小孩头立马扭过去,重重哼了一声。
太后盛了一碗汤放在陈郁真面前,温声道:“陈大人这段时间又瘦了些。怕是苦夏。年纪轻轻的,还是要多吃些才好。”
陈郁真垂眸接过了:“谢太后。”
说来也是凑巧,太后叫皇帝去祥和宫用饭,本只请了皇帝一人,皇帝却说陈大人也在这,索性一同来了。
太后知道这对君臣关系非比寻常,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她瞧着小孙子气哼哼的样子,颇为好笑怜爱。
“瑞哥儿,你师父是怎么惹了你啊?”
小广王猛地拍筷子,脸都鼓起来了:“你问他?!”
陈郁真沉默。
小广王大叫:“这一个月,他就和消失了一样!翰林院不见人,陈家不见人!现在都不给我教课了!哪有人这样的!好几次我听说他去了端仪殿,我又跑到端仪殿,但是刘喜告诉我,师父又走了!他总是这样!我不想理他了!”
“哎呦呦,咱们瑞哥儿真是委屈了。”太后笑道,“陈大人,瑞哥儿说的是实情么?”
坐在最下首的鸦青色身影眉目疏淡,衣摆如云。他细白的手指捏着筷子,捏的很紧,手背上的青筋浮出。
正在他要说话的当口,皇帝当即把话题接过来:
“最近政务繁杂,西南那边又出了事儿,陈卿一时顾不上你,也是情有可原。”
小广王把头一歪:“我要师父对我说!”
“朱瑞凭。”皇帝有些不耐烦了。
他一冷下脸来,小广王抖了抖,眼眶更红了,瞥了眼陈郁真,鼓着脸往外跑。
“瑞哥儿——哎呦。饭还未用完呢。”太后焦急道,“你们快去看看小广王,别出了什么事。”
她忽的一怔,坐在下首的陈郁真放下筷子,从席中站了起来。
青年身姿挺拔,原本丰盈的面孔却有些瘦削,眼下也一片青黑,不知多少天没睡过好觉。
“臣去找他。”说罢,陈郁真便往外走。
皇帝不高兴了:“你还没吃多少呢。今天好不容易吃了点,又被那个撒娇鬼给骗走了。”
陈郁真恍若未闻,依旧往外走。
皇帝眼眸森冷,重重放下筷子,发出啪的声音。
太后想起什么,询问:“你什么时候把你那位房里人带给哀家看看?”
皇帝明显地看到陈郁真脚步迟疑了一瞬,挑眉笑道:“快了。”他懒懒散散地从鸦青色身影上扫过,在确认陈郁真是一句都不听自己的时,唇角泛着冷意:“说不定您见过了呢。”
“真的?”太后怀疑道。
这是陈郁真转出小厅,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抬头,便见山水屏风后,小广王缩成小小一团,躲在屏风和小几的夹角。他手里还抱着一盆牡丹花,好好的花,被他拆的七零八落,凄惨的散落在地上。地毯上还掉落了许多泥土。
小广王瓮声瓮气道:“你来找我做什么?!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陈郁真坐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眸间痛色一闪而过。
“没不要你,这不是来找你了?”
“哼。”
“一会我们去钓鱼?”
“不用你陪我!我现在有王嬷嬷、李嬷嬷、张嬷嬷,不需要你!”
“哦。”
小广王偷觑陈郁真,看他不说话了,心里忐忑起来,面上脾气却更臭了:“哦什么哦,你不会哄哄我吗?”
“……”在小广王期待的目光中,陈郁真迟疑了一下,将手放在小广王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小广王眼睛都舒服的眯起来了,嘴巴还不饶人:“不够!不够!再摸摸我!”
好半天,陈郁真才收回手。
他望着小广王的目光中,有伤心,有难过,更多的是疲惫。
肉眼可见的疲惫。
小广王问:“师父父,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你为什么躲我。”
“没躲你。”
“没躲我,为什么我一直见不到你?”
“因为太忙了。”
“那为什么太忙了呢?告诉我原因嘛?我才不相信皇伯父说的那些,就算政务事情再多,也不会让你一个小官天天见不到人。”
“我说了你就相信么?”陈郁真低声问。
“我相信!”小广王答得慷慨坚定。
陈郁真唇角扬起浅笑,尽管他的笑很悲伤。这让他本就冷淡漂亮的面孔浮现出惊人的美丽。宛若一个易碎品,脆弱有伤痕。
“你是一个好孩子。”小广王歪着脑袋,疑惑的听到了下半句。
“小孩子不需要知道原因,他只需要快快乐乐的长大就好了。”
“烦恼,是大人才需要考虑的东西。”
小广王似懂非懂:“……哦”
小广王拍拍身上的泥土,自己蹦了起来。他又跑到陈郁真面前,向他伸出一只稚嫩的小手,肥嘟嘟的脸颊上,绽放笑容。
小广王心结解开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对陈郁真与从前一样。
陈郁真牵着他的手站起来,刚站起来,下腹传来疼痛,他眉间蹙起来,冷汗涔涔。
60/136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