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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毛轻颤,陈郁真下意识朝那东西离得更近,缓缓张开眼睛。
入目所及就是皇帝极近的面孔,他们好像离得很近,近的他能看到男人幽深瞳孔。面颊上凉意正源源不断传过来,皇帝戴着扳指的手指还在他脸上。
这一刻,他们四目相对。
皇帝收回手,他平淡道:“你发热了。”
“是……”
“这里太闷了,不透气。你回府里好好休养吧。再请几日假也无事。”
“是。”
马车内忽然陷入了寂静。陈郁真脑子沉沉的,皇帝他没有什么要嘱咐的,不知为何,竟然还没有下车。
皇帝一时停顿在那里。
陈郁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时马车已经到了陈府门口。
他回来了。
陈府门可罗雀,一总角小儿看陈郁真下了车,眼睛一亮,跑进去大喊:“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吉祥搀着陈郁真,抱怨道:“您何苦走这一遭,又病着回来了。”看他又有唠叨的架势,陈郁真痛苦地闭上眼睛。
陈郁真踏进角门,便看到白姨娘匆忙走来,脸上十分担忧。她一上来就捶了陈郁真一下,等看到他面色潮红的样子,更是生气。怒骂道:
“真哥儿,你昨儿大晚上跑出去,还是吃酒后骑马!可知姨娘多么担心你!等了你一夜都没回来,等早上才巴巴地收到你的消息!现在又病成这个样子,你……”
白姨娘嘴硬心软,没说两句就心疼儿子了,连忙搀着他要往偏院走。
等到了陈郁真院子,白姨娘慌忙叫人去请大夫。她把陈郁真安置好了,又盯着他喝了满满一碗姜汤。
可左等右等,大夫都未到。
陈郁真:“不用那么麻烦。久病成医,风寒的方子左不过就是那些。”说着他便起身要默写方子,令人配药煎药了。
虽然身体难受,但他看起来倒是十分自信。
白姨娘强把他按下来:“我的祖宗,你就别添乱了。”
忽然院外来人,白姨娘一喜,就要迎上去。可当她触及到院外那几人,脸色陡然沉下来。
陈夫人、陈尧、陈老爷带着个青袍方帽、宽额高鼻的中年人来了。那中年人手里还提着个药箱。几人神情放松,而陈尧扫过缩成鹌鹑似得下人,下巴高高抬起来。
白姨娘迎上前去:“老爷……这,妾身已经拿了帖子去请了大夫。”
“妾室的帖子怎么能流到外面去,岂不让别人笑话我们陈家没有规矩。”
陈夫人极亲热地挽着白姨娘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越发温柔了。
“恰好王大夫过来给尧哥看诊。我便带他过来了。这王大夫可是京城名医,尧哥就是他治好的。”
白姨娘犹疑:“尧哥是跌打损伤,真哥是风寒……每位大夫擅长得不一样吧。”
陈夫人脸色难看,连忙道:“是我多嘴了。”
陈老爷蹙眉,他看向白姨娘:“挑剔什么?真哥儿身子哪就娇贵成了这样?夫人好心给你带大夫还不行。”
说罢,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白姨娘面色苍白。陈夫人紧跟陈老爷后面进去,陈尧缀在最后面,他嫌恶地瞥了一眼白姨娘,昂着头进了。
本就不大的内室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陈郁真瞥过头去,不欲见他们,只伸出一小节细润手臂来。大夫坐在下首,替他诊脉。
陈老爷:“大夫,如何?”
大夫沉吟:“风寒入体。贵公子又身体虚弱,肾气衰微。幸好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稍后开两副药,早晚各吃一次,吃上七八天也就渐渐好了。”
“只是房事还需克制。”大夫说起话来情深意切。
“肾气衰微?”陈尧调笑道:“昨日是小妹妹忌辰。偏偏这亲哥哥抛下父母长辈,不知在哪个妇人身上混过一夜。还真是……”
“尧哥!”陈夫人轻斥,“胡诌什么。”陈老爷听了这话,面上十分难看。
昨日陈郁真忽然起身离去,就让陈老爷脸面挂不住。如今又听这似是而非的话,心中怒火快要压抑不住。
可毕竟昨日还是女儿忌日,白姨娘又泪眼朦胧、娇娇弱弱地立在那儿,陈老爷还是顾念几分情分的。
他忍气吞声说:“老二,你才多大年纪,就肾气衰微。还,还把自己弄成这样,爹都替你躁得慌。”
身边一群苍蝇飞来飞去,聒噪地很。
陈郁真不耐烦听他们官司,被子往头上一蒙,皱着眉睡觉。
没一会,他就呼呼大睡了。
陈老爷对着被子鼓包滔滔不绝的唠叨。小厮吉祥在旁边听着,也感觉自己嘴巴有点痒。
他觉得二公子忒委屈,忒倒霉。但凡老爷有对二公子态度好的迹象,就被那陈夫人母子见缝插针扣屎盆子。昨夜他们明明去的佛寺,非要被说成去花柳街巷。
若不是公子不乐意让他们知道公子供奉海灯的事情,吉祥非要说出来。
陈尧抿着茶,别说多得意了。被父亲急头白脸这么一说,那陈郁真不得臊死。
陈尧肃肃喉咙,正要对着那鼓包也说两句,忽而管事来福连滚带爬、满面惊慌地进来!
扑通一下,直接在众人面前跪下了!
众人猝然站起来。陈老爷上前一步,脚步不稳,声音颤抖:“……何事!”
来福以头抢地,悲跄道:“刘、刘公公……来了。”
第18章 藕荷色
上次刘喜突然赶到,是宣布褫夺国公爵位的圣旨。这次忽然赶到,是为了什么?
几人互相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仓皇。
陈尧有些莫名其妙:“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陈夫人狠瞪他一眼:“你又做什么好事,还不快从实招来。”
“……”陈尧第一次体会到欲哭无泪的感觉,“那不还有陈郁真么,凭什么下意识就觉得是我?”
陈夫人又狠瞪他一眼。
“儿子这半个月都在养伤,哪有时间做事。”陈尧闷闷说。陈夫人一听,也觉得儿子做不了什么,那刘公公此行为何。
众人不由惴惴不安,心中仿佛放了个秤砣,不上不下吊着。
“走吧。”陈老爷这话一出,才发觉哽咽。
他们一时之间顾不得陈郁真了,连忙整理衣冠匆匆而去。
到了正院,早有蟒袍太监立在中央,其下十来个带刀侍卫,个个面色肃然,神情冷漠。
几人一进正厅就软了手脚,哪还见刚刚在陈郁真面前的神气样子。陈老爷满脸堆笑:“不知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那刘喜睨了他一眼,笑道:“是陈老爷啊。”他语气算不上客气。毕竟圣上身边的人,都有几分傲气在。
陈老爷见他肯搭理自己,竟然有几分受宠若惊。
“圣上听闻探花郎病了,特赏赐了些汤药。”
话音落下,就有一太监抱着一沉重鎏金漆盒。打开一看,里面装了几十副药包,药材都已经配好了,罗列的整整齐齐。
上面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药嘱,密密麻麻地。
“这是太医院院正开的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而另外一个小太监抱着的锦盒就小多了。刘喜伸手打开,锦绒堆里,是一根莹润如玉、婴儿手臂大小的辽东人参。
成色极好。
这样的好物件,市面上难找,只有宫里头才有。
陈老爷手指颤抖:“这……”
刘喜笑道:“圣上这几日在觉义寺斋戒,偏巧遇到了探花郎。圣上便召他陪伴,没成想他吹了冷风,竟风寒了……来之前圣上特意吩咐过,让他这几日就在府中休养,待身子养好再去朝中。”
陈老爷为官多年,何曾见到皇帝如此体贴关照的模样。他感动涕零不已,与有荣焉。
后面又是重重客套不提。
没过一会,这一大一小漆盒就被小心翼翼护送着,送到陈郁真院子里了。
白姨娘自是喜极而泣。
陈郁真拥着被子,皱着眉头喝了一碗刚熬好的驱寒药。
白姨娘凑在他身边,期待道:“怎么样?那药我看了,都是成色极好的。”话里的含义,觉得下一刻陈郁真就能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陈郁真鼻子难受,声音也闷闷地。
白姨娘看他这难受样,伸手将靠枕放在他身后:“听下人说你昨夜去了觉义寺。”
她顿了顿,还是抬起脸来,直直望向陈郁真,“能告诉姨娘,你为何去那里?”
四目相对,彼此瞳孔都是极相似的脸。
陈郁真随白姨娘,两人眉眼轮廓都十分秀美清丽。
白姨娘眉间总萦绕着一种羸弱,看起来十分柔弱。而陈郁真看起来眉目凛然,沉默寡言,冷漠清冷。
陈郁真率先移开了眼。
他盯着空气中悬浮灰尘,睫毛轻颤:
“佛经上说,在佛塔、佛像、经卷前燃灯,能护大功德、照破愚痴、得证三藐三菩提。”
“妹妹年幼溺水夭亡。他们都说大不吉,连祖坟都不能进,来日只能堕入畜生道。”
“……后来,我就在佛前供了盏佛灯。”
想到那日塔楼万千灯盏跳动,他略有些失神,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那枚嵌宝石宝花镶金簪。
宝石硕大,在光下闪烁华彩,熠熠生辉。
“我想让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小女孩。”陈郁真喃喃道。
白姨娘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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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烛光朦胧,内室昏暗。
陈郁真用过了药。他身上风寒骤然发出来了,白玉似的面皮绯红一片,眼尾晕红。他热得很,不乐意裹被子,随意将厚实锦被踢到一边,自己摊开手脚,袖口袍口都大大的敞开着。
白姨娘见了,连忙让他裹紧被子。
“好孩子,再忍忍。风寒要发出去才好。等热过这个劲就好了。”
陈郁真忍了又忍,才又重新把自己塞进去。白姨娘犹不满意,只将他裹成个粽子才罢。
白姨娘笑道:“你若是再动,便把你绑起来。”
陈郁真闷声道:“姨娘,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他躲在被子里,露出张清冷的小脸,看起来可怜可爱。
白姨娘抚摸他的长发,慈爱道:
“姨娘不走,姨娘就在这看着你。”
陈郁真不说话了。他又钻到被子里,但他眼角眉梢都是上扬的。
烛火噼啪燃烧,月影偏移,夜色深沉。
陈郁真却有些睡不好。他翻来覆去,乌黑的眉无意识地蹙紧,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
白姨娘就坐在榻边,像幼时一般,轻轻地轻抚他脊背。
她嘴里吟唱着儿歌,嗓音轻柔低缓,目光温柔慈爱。浓浓的爱从这漆黑的夜色中溢了出来。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
“娘的孩子,闭上眼睛,”
“睡在了梦中。”
陈郁真眉目舒展,早已坠入黑沉梦乡。
——
此歌节选自《摇篮曲》。
第19章 苹果绿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之后几日,陈郁真便进入了漫长的养病时光。他难得清闲了段时间。看看书,陪姨娘针黹女红,时间也就慢悠悠地过去了。
若是忽略病体缠绵之态,他这几日过得还算舒服的。
但宫里的小广王却十分不舒服,闹了个天翻地覆。大抵是没人管他了,故态复萌,又开始捉弄起日讲官来。教他的老大人们个个疲惫不堪,打也不敢打,骂也不敢骂。
他们可不像陈郁真那么刚硬,老大人们还是颇有几分圆滑在的。
闹翻天的小广王很快被皇帝训斥了几遍,又老实了起来。
他每日重复地钓鱼、读书、吃鱼、读书。小小的孩子觉得时间无比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若是师父父能快点好起来就好了。
陈郁真倚靠在软枕上,失笑:“这是什么?”
刘喜站在榻前,他手里竟然端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
屋内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闻讯赶来的陈老爷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陪侍在侧的陈夫人也缓缓松了一口气。其余人皆吓得半死,看端出来的是碗鱼汤才抹了抹虚汗。
“小广王想念您想念地紧。这不,刚钓出来一条肥美鲫鱼,就飞快令人做了鱼汤,又央求了圣上……奴才便给您送过来了,您尝尝,这汤还热着呢。”
陈郁真不爱吃鱼,总觉得有股腥气。他素来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陈老爷紧紧盯着陈郁真,生怕他这位清冷端肃、丝毫不给人面子的次子会冷冰冰吐出一句‘我不吃鱼’。
若要那时陈老爷拼了老命也要让次子喝下去。
谁知陈郁真竟然缓缓笑了,宛若春风拂面,极疏离的眸子微弯,那张冰冷的面孔仿佛谪仙从高空俯首,看了眼他爱的世人。
“替我谢过小广王。”他温和地说。
“也谢谢刘公公。”
陈郁真语气真诚。虽然看起来不亲密,但谁都能从中看到他的认真。
“小陈大人玩笑了。”刘喜笑眯眯道:“您不在的时日,小广王闹天闹地,可把圣上烦的够呛。咱家可是盼望着您赶紧回去呢。”
陈郁真只是抿唇笑,丝毫没有说小广王的不好。
过了片刻,刘喜便回宫复命了。陈老爷看次子与小广王、刘公公如此熟稔,心里对次子的重要性又提高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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